論陸遊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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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頭日暮痛飲,乍雪晴猶凜。

    山驿凄涼,燈昏人獨寝。

    鴛機新寄斷錦,歎往事不堪重省。

    夢破南樓,綠雲堆一枕。

     這詞題“葭萌驿作”。

    葭萌驿在四川昭化縣之南,是他離開南鄭(漢中)回成都之作。

    他這次從南鄭回成都是帶家眷同行的,可知這詞下片所謂“鴛機斷錦”雲雲,實是假托閨情寫他自己的政治心情的,因為那時王炎南鄭幕府解散,政府已經全盤打消恢複大計了。

    另一首《夜遊宮·宮詞》可證,《夜遊宮》以女性口吻自訴哀怨: 獨夜寒侵翠被,奈幽夢不成還起。

    欲寫新愁淚濺紙。

    憶承恩,歎馀生,今至此!蔌蔌燈花墜,問此際報人何事?咫尺長門過萬裡。

    恨君心,似危欄,難久倚! 結句九字,是暗指宋孝宗抗戰主張動搖不定。

    當乾道五年(一一六九)三月,王炎除四川宣撫使,出發入川時,孝宗面谕布置北伐工作,似乎熱情很高;但是到了乾道八年九月,整個國策起了變化,王炎便被調入京為樞密使,次年正月,又罷樞密使提舉臨安府洞霄宮。

    陸遊這首詞自悼壯志不酬,也是慨歎王炎的君臣遇合不終。

    乾道九年(一一七三),他在嘉州作《長門怨》詩雲:“早知獲譴速,悔不承恩遲。

    ”又作《長信宮詞》雲:“憶年十七兮初入未央,獲侍步辇兮恭承寵光。

    地寒祚薄兮自贻不祥,讒言乘之兮罪釁日彰……”(《劍南詩稿》四)都和這首詞同其寓意。

     陸遊這些詞,比之兩宋諸大家:姿态橫生,層見間出,不及蘇轼;磊塊幽折,沉郁凄怆,不及賀鑄;縱橫馳驟,大聲鞳鞺,也不及辛棄疾;但是他寫這種寤寐不忘中原的大感慨,不必号呼叫嚣為劍拔弩張之态,稱心而言,自然深至動人,在諸家之外,卻自有其特色。

     固然,他的詞有樸僿質直、聲情不稱的,也有蕭飒衰頹、道人隐士氣息很濃重的,這些都是他的缺點。

    還有,當他在南鄭軍幕計劃北伐的時候和後來回憶這段軍幕生活的時候,都寫了許多意氣昂揚的詩篇;像“會看金鼓從天下,卻用關中作本根”(《南山行》)、“楚雖三戶能亡秦,豈有堂堂中國空無人”(《金錯刀行》)等等都是;但是這類句子從來不曾出現于他的詞集裡;他在詞裡表達這種愛國思想的,隻有“元知造物心腸别,老卻英雄似等閑”(《鹧鸪天》)和“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訴衷情》)一類消沉的喟歎。

    《秋波媚·七月十六日晚登高興亭望長安南山》一首,算是他寫南鄭軍中生活心情的僅見詞篇: 秋到邊城角聲哀,烽火照高台。

    悲歌擊築,憑高酹酒,此興悠哉!多情誰似南山月,特地暮雲開。

    灞橋煙柳,曲江池館,應待人來! 也并無激昂發奮的氣概。

    大抵他認為詞更适宜于寫低摧幽怨的感情,發揚蹈厲的隻能入詩而不宜于入詞;這可見他對詞和詩這兩種文學的看法,即使在同寫這類國家民族大感慨時,也仍有其輕重軒轾之分。

    這種看法無疑會局限他的詞的思想内容。

     但是這種缺點,兩宋詞家也多不免,最明顯的例證是李清照,我們不必以此苛求陸遊。

    我對陸遊詞總的看法是:他是以作詩的馀事來作詞的,論創作态度,他原不及他的朋友辛棄疾那樣傾以全副精力;但是他以這種“馀事”的文學寫閑情幽怨之外,有時也拿它來寫十分正經十分沉重的心情。

    在他幾首不朽的憂國詞篇裡,他并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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