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月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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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力氣再起來了,不願意離開這裡了!   劇痛撕裂了天星的心!他強迫着自己把楚雁潮拉起來:“好了……讓新月……入土吧!”   地面上,“埋體匣子”打開了,穆斯林們擡出了新月的遺體,緩緩地放下去。

       楚雁潮和天星一起站起來,伸出手臂,迎接她,托住她,新月在他們手中緩緩地飄落……   他們跪在坑底,托着新月,送往“拉赫”。

       楚雁潮的手臂劇烈地顫抖,凝望着将要離别的新月,淚如雨下,灑在潔白的“卧單”上,灑在褐黃的泥土上。

    在這最後的時刻,他不肯放開新月了!   “放開她吧,楚老師!”悲痛欲絕的天星純粹憑着意志這樣忍心勸着他、求着他,兩雙手輕輕地把新月送進洞口。

       楚雁潮向洞口撲去,匍匐在新月的身旁!   “新月,新月……”陳淑彥輕聲呼喚着,抽泣着,癱倒在墓穴旁邊的地上,“你活得值啊!……”   穆斯林們肅然跪在墓穴前,默默地為新月祈禱;   美香燃起來,神聖的經聲在墓地回蕩:   一切贊頌,全歸真主,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報應日的主。

    我們隻崇拜你,隻求你佑助,求你引導我們上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   天星跪在妹妹的身旁,為她解開“卧單”,露出她的臉。

       新月安卧在“拉赫”裡,頭向正北,臉朝西方;她閉着眼睛,垂着長長的睫毛,玉潔的面頰上泛着淡淡的紅暈;她的頸下枕着麝香,清香在“拉赫”裡飄散……   楚雁潮癡癡地凝望着新月……   他看見新月走進燕園,穿着白色的襯衫,藍色的長褲,手裡提着沉重的皮箱和網袋……   他看見在未名湖畔迷路的新月,正驚喜地朝他跑來……   他看見在紅楓掩映的湖心小島上,新月朝他蓦然回首……   他看見了那鎖住新月的病床,聽見了那刻骨銘心的話語:   “老師,我們之間是……愛情嗎?”   “告訴你,新月!幾乎可以這樣說,自從見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在悄悄地愛着你!”   “啊,那是命運,讓您等着我,讓我遇到您!”   “我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愛得深沉,愛得強烈,愛得長久……”   “正因為愛得太深,才惟恐它不能長久,總有一天我會把您丢下……”   “任何時候我都不會丢下你,兩個生命合在一起該有多大的力量?我扶着你、背着你、拖着你,也要向前走,走出‘阿拉斯加’,我們就有美好的明天!”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已經可以死而無憾!”   “楚老師,不要為我悲傷,您對我說過:自知是一種幸運,現在我終于自知了,也算是一個幸運的人了。

    感謝您過去所給予我的全部關懷,但願我今後不再打擾您了!”   他似乎也看見了新月在最後的時刻嘴唇艱難地嚅動,聽見了她痛苦的呼喚:“楚……”   “新月!我在這兒呢,在你身邊!”他癡癡地回答,凝望着新月的遺體。

       新月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她靜靜地躺在這最後的歸宿,低垂的眼睑仿佛還在苦思,緊閉的嘴唇似乎蘊含着萬語千言。

    誰也不知道她的靈魂在想什麼,要說什麼。

    她的臉朝向西方,她的主宰、她的祖先召喚着她,告别塵世的一切,到該去的地方去……   時間太久了,“拉赫”該封閉了!   “楚老師,跟她……告别吧!”天星痛哭着拉開這個癡情的人。

       他沒有向她告别。

    他們永無别日!   他默默地拿起封閉洞口的土磚,和天星一起,一塊一塊地壘起來,那是用血肉壘成的,是用淚水粘合的,一塊,一塊……   洞口越來越小了,已經看不見新月的全身了,黑幽幽的“拉赫”中,隻能看見一點模糊的白光……那是他的月亮,他的月亮!從今以後,再也不能見到了嗎?   他的手停住了,癡癡地看着那一點白光。

       “别……别看了,”天星向他遞過來最後一塊磚,那手在發抖,“您這樣,讓她怎麼走?讓我們……怎麼活?”   他沒有去接那塊磚,他不能……不能用自己的手把新月和他隔開,永久地隔開!   淚水滴在這最後一塊磚上,天星一狠心,把它往那殘留着一絲光線的洞口堵去……   楚雁潮兩眼一黑,和新月一起跌入了無邊的黑暗!當他再睜開眼睛時,面前就再也沒有新月了!   天星擋上“拉赫闆”,亡人和親人之間被隔開了,今生今世,永無重逢之日!   穆斯林們用手捧起黃土,要把新月掩埋了。

       楚雁潮僵立在墓穴當中,默默的,癡癡的,臉上毫無表情,仿佛他的生命已經結束,他的靈魂和肉體都留在新月的身邊了!人們啊,把黃土傾瀉下來吧,把我們一起掩埋吧!……   新月“無常”之後的第七天,“博雅”宅裡的全家人一起來到西山腳下,為新月“遊墳”,這是穆斯林對亡人的第一次悼念,以後,到四十日、百日、周年、名祭(亡人的生日)……還要來,為她點香,為她誦經。

    新月離家的時候,父母沒有送她到墓地,日輩不能送晚輩!但是媽媽告訴新月了:七日一定來。

    現在如約前來了,爸爸也支撐着來了,還有哥哥、嫂子。

    他們想新月啊,新月在等着他們吧?   穆斯林沒有任何祭品,沒有食物,也沒有花圈,隻有一束聖潔的香和熟記在媽媽心中的經文。

    他們要為新月立碑,在墳前留下她的姓名。

    立碑人本應是亡人的後代,一個少女沒有後代,就隻有由她的兄嫂來立碑了,他們要告訴韓家的後代,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她。

    這碑,天星已經訂做了,本打算在七日立在墳前,但是還沒有完工,為此,他們深深地遺憾,感到對不起新月,隻有在四十日再獻給她了。

       他們下了車,向隐隐在望的墓地走去,默默地,凄凄地。

       西山峰頂,還披着銀裝,山腳下的雪已經化了,叢林中間,墓地上一片褐黃色的沃土,被雪水浸潤,在明媚的陽光下散發着早春的清香。

    春天到了,但春天已經不屬于新月。

       墳墓挨着墳墓,潮潤的墓地上已經很難分辨出舊墳和新墳。

    何況,每天都有穆斯林在這裡安葬,哪一個是新月呢?   天星和陳淑彥牢牢地記着妹妹安息的地方,一輩子也不會忘。

    他們引着爸爸、媽媽向新月走去。

    墓地上,默默地移動着四個身影:兩位惟悴的老人,一個疲憊的漢子,還有一個步履艱難的孕婦。

       他們停住了,新月就在他們面前。

       他們驚奇地發現,在新月的墳前,已經立起了一座漢白玉墓碑!   潔白的石碑,純淨無瑕,樸素簡潔。

    沒有過分的雕琢,沒有繁瑣的裝飾,隻在墓碑的上方,浮雕出一彎美麗的新月,碑的正中部位,镌刻着端正挺健的字體,漆成恬靜清雅的綠色: 韓新月之墓一九四三——一九六三  墓碑并不算高大,就像新月的身材那樣嬌小,那樣亭亭玉立。

       碑上沒有任何頭銜,也沒有記載任何事迹。

    新月沒有給人間留下任何功業,一切都沒有來得及,她隻是一個普通的人,記着她的隻有她的親人。

       碑上也沒有立碑人的姓名。

    墓地上看不見那個人的影子,他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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