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月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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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埋體”(遺體),她靜靜地躺在“旱托”上,等待接受最後的“務斯裡”(洗禮),身上蒙着潔白的“卧單”,身旁挂着潔白的慢樟,上面用阿拉伯文寫着:   沒有真主的許可,任何人也不會死亡,人的壽命是注定的。

       我們都屬于真主,還要歸于真主。

       面如槁木的韓子奇夫婦守護着女兒;悲痛欲絕的天星夫婦守護着妹妹。

       喪魂失魄的楚雁潮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他的眼睛定定的,聲音嘶啞地呼喚:“新月!新月……”   韓太太不安地站起來,他……他怎麼來了?   “楚老師!”陳淑彥痛哭着迎上去……   天星迎面抱住他,号啕大哭:“您來晚了!來晚了!”   “新月呢?新月!……”楚雁潮癡癡地看着那潔白的布幔,急切地尋找新月!   韓太太驚惶失措,她的手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可不能……不能……”   她決不能允許楚雁潮再見到新月!穆斯林的“埋體”帶着神聖的信仰,她就要去見真主了,怎麼能暴露在一個異教徒面前?   “媽!”陳淑彥苦苦地哀求婆婆,“讓他見一面吧?見這最後一面!最後一面……”   天星淚如泉湧,悲憤地盯着媽媽:“人的命都沒了,您還要怎麼樣啊!……”   “主啊!”韓太太愣在那裡,現在要趕走這個人,也許辦不到了!   楚雁潮突然拉開了白慢,他看見新月了!   新月!這是新月嗎?是兩年前他提着行李、用英語交談着送上二十七齋的那個新月嗎?是在備齋充滿激情地和他談論事業和理想的那個新月嗎?是在未名湖畔踏着月色聽他朗誦拜倫詩篇的那個新月嗎?是在西廂房和他并肩斟酌譯文的那個新月嗎?是兩年來以頑強的毅力和病魔搏鬥、執着地追求生命的價值的那個新月嗎?是和他心心相印、永遠也不願意分開的那個新月嗎?是昨夜分别前還拉着他的手的那個新月嗎?這白布下蒙的是你嗎?新月!   他揭開“卧單”的一角,新月的遺容展現在他面前!   新月靜靜地閉着眼睛,閉着嘴唇,潔白細潤的面頰上泛着淡淡的紅暈,灑利汞針劑使她保持着青春的容顔,好像她沒有死,她還活着!昨夜分别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安睡,難道現在就不會醒來了嗎?怎麼可能?   淚水滴落在新月的臉上,她沒有任何反應;   他深情地呼喚着新月,她沒有任何反應;   “新月!新月!……”他抱住她的雙肩,搖晃着她,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新月已經離開他了,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楚雁潮心碎了,絕望了,瘋狂了!他不可遏制地撲上去,吻着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嘴唇!這和着淚水的吻,是他們的第一次吻,也是最後一次;是初戀的吻,也是訣别的吻!   韓太太驚呆了!她生平沒有經曆過這樣的打擊:一個穆斯林,怎麼能和“卡斐爾”親吻?罪過啊!她生平沒有經曆過這樣的愛:愛得這麼瘋,這麼狂,這麼深,這麼強烈!   她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主啊,告訴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這一刻,“博雅”宅在震撼人心的痛苦中僵死了!   ……   韓太太一個寒戰,她驚醒了,突然朝楚雁潮撲過去,抱住這個痛不欲生的年輕人,哭着對他說:“求求你,孩子,你走吧,走吧,咱們的緣分……盡了!”   風在呼号,雪在狂舞……   天星和陳淑彥日夜守着妹妹。

    妹妹是他們心中的月亮,沒有了這月亮,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度過漫漫長夜!   韓子奇日夜守着女兒。

    女兒是他的掌上明珠,沒有了這明珠,還有誰能伴随着他跋涉前面那坎坷的路?   韓太太日夜守着五時,為了女兒,向真主祈禱。

    女兒年幼無知,她從小上學,沒做過禮拜,沒念過經文,她什麼都不懂;但她是穆斯林的後代,是當然的穆斯林,真主的子女,求至高無上的主、至慈至恕的主,饒恕她的一切罪過,讓她的靈魂進入天園,不要把她投入火獄!   今天是臘月二十八,伊斯蘭曆的九月二十七日,今夜是齋月的“蓋德爾”——珍貴之夜。

    就是在這一夜,真主将《古蘭經》從“天牌”上一次性地降在接近大地的第一層天上,然後再派天使哲布萊依勒零星地啟示給先知穆罕默德。

    《古蘭經》說:“蓋德爾,比一千個月價值更高。

    ”韓太太在“蓋德爾”徹夜祈禱,把自己虔誠的心奉獻給真主,彌補女兒十九年來所欠缺的戒齋和禮拜,洗刷女兒的一切罪過!   夜深人靜,韓太太聽不見風雪的呼嘯,聽不見家人的哭泣,她的心中是一片純淨的真空,離開了紛擾的凡世,和真主交流。

    她仿佛聽見了真主的許諾,女兒是無罪的,是聖潔的!她感念真主的寬恕,熱淚湧流……   她要奉真主之命,為女兒廣施博舍,多散“億帖”,多積善功;她要為女兒舉行隆重的葬禮,宰雞、宰羊,酬謝為女兒送行的阿訇和鄉老……新月啊,當媽的把該做的都做到了,你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清冷的燈光下,安卧着新月。

    她的手,還緊緊地攥在父親的手裡……   韓子奇呆坐在女兒身邊,他那黧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深陷的眼睛,沒有眼淚,眼淚早就流幹了。

    他一動不動,拉着女兒的手,不肯放開。

    他當然知道,伊斯蘭教主張速葬,“亡人入土如奔金”,最好能在當天安葬,但他舍不得女兒走,實在舍不得!他乞求妻子,讓女兒多留一天,再多留一天,女兒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新月在家裡又住了兩天,該走了,決不能超過三天,非走不可了!   雪停了,天晴了,白雪覆蓋的“博雅”宅上方,夜空澄澈如洗,閃爍着滿天星鬥。

       西南方向,新月升起來了,彎彎的,尖尖的,清清的,亮亮的,多麼美麗的新月!   清真寺上空的紅燈亮了!   此刻,成千上萬的穆斯林都在仰望着天上的新月,它的升起,标志着齋月的最後一天結束了,伊斯蘭曆的十月就要開始了!明天,伊斯蘭曆十月一日,是“爾德·菲圖爾”——開齋節,全世界的穆斯林都要在同一天歡度自己最盛大的節日!   朦胧的曙光降臨了大地,當人的肉眼能分辨出黑線和白線的時候,穆斯林們匆匆吃一點兒食物,刷牙漱口,洗“大淨”,用美香,穿上節日的盛裝,紛紛走出家門,親戚朋友互道祝賀,一路出散着“乜帖”,低誦着“泰克畢爾”,湧向清真寺,等待太陽升起之後參加節日的盛典!   1963年的早春,到來了……   雪後初晴,“博雅”宅銀妝素裹,莊嚴肅穆。

    院門大敞着,川流不息的穆斯林湧進去。

    這些人,是那些久不走動的親戚,很少往來的街坊四鄰,和奇珍齋主有着多年世交的同行,曾經和新月一起上過小學、中學的青年,居住在清真寺周圍的男女老少鄉親……這些人,新月并不都認識,見了面有些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呢。

    但人們都知道韓子奇有這麼一個女兒。

    這姑娘好體面,模樣兒就像從畫兒上走下來的!這姑娘好聰明,附近的孩子男男女女那麼多,就她一個人考上了大學,她給咱回回增了光!這姑娘好可憐,她的大學沒上完,沒上完!這些人,并不都是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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