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玉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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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緻做這番烹調的。

    她心裡總像是欠着他什麼,許是欠着感情上的債吧?現在能為他做一點兒可口的菜,似乎多少也算一種彌補。

       兩個女人相處三年有餘,還是第一次在廚房裡合作,配合得非常默契,比比劃劃,說說笑笑,把每一道菜都當成一件工藝品去精心制作.似乎從中得到了莫大的享受。

       繁複的烹饪花費了很長時間,四點鐘喝下午茶的時候還沒有完工,喝過了茶又繼續做,這活兒一直幹到黃昏時分……   晚飯擺上來了,亨特太太做的脆皮炸雞、土豆雞蛋沙拉。

    主要的成績是梁冰玉的,她那煨牛肉端上來,顔色金黃又半透明,湯汁稠粘,閃着油光,冒着清香而微甜的誘人氣息;牛肉扒紫紅斑斓,鮮嫩滑潤;于炸裡脊,褐黃酥脆;蔥爆肉片,紅綠相間,香氣撲鼻……擺滿了亨特家的餐桌。

    自從大轟炸開始,這樣豐盛的飯菜就沒有過了,而梁小姐親自下廚,獻出這些傑作,也是破天荒的事兒,連韓子奇都覺得吃驚,他沒想到玉兒還有這等本事。

       “嗯,這簡直像又到了中國呢!”沙蒙·亨特饞饞地嗅着這些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忍不住就要動手,“今天好口福!”   “哎,”亨特太太攔住他說,“奧立佛還沒回來呢,梁小姐說,她是特意為奧立佛做的!”   “是嗎?”沙蒙·亨特聳聳肩,“今天奧立佛成了貴賓?我們都是陪客?”   梁冰玉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今天你們都是客人,我和奇哥哥做東!奇哥哥,你說是嗎?”   “噢,你給我長臉了,我們在這兒反客為主!”韓子奇不覺又是一番感慨,“好吧,我借此向亨特先生一家表示感謝:不成敬意,請諸位賞光!”說着,拿起筷子。

       “你先别忙緻詞,主賓還沒到呢!”梁冰玉提醒他。

       “果然他這麼重要嗎?”沙蒙·亨特微笑着看看梁冰玉,似乎覺察到她對奧立佛有什麼特殊的感情,“不必等了吧?”   梁冰玉好像不經意地轉過臉去,躲開了他那詢問的視線,韓子奇接過去說:“當然要等,要吃個團圓飯嘛!”   濃霧裹着的太陽悄悄地西沉,天漸漸地暗了,奧立佛還沒有回來。

    一家人都等得急了,他到哪兒去了呢?   “這小子,說不定到哪兒去聽防空壕裡的音樂會了呢,年輕人,國難還不忘娛樂!”沙蒙·亨特不耐煩了,“我們邊吃邊等他就是了,吃了飯還得去住‘囚室’……”   話沒說完,外邊的警報聲大作!希特勒可不管你吃沒吃晚飯!眼看一桌豐盛的菜肴無權享用了,大家惶惶地離座奔地下室而去,沙蒙·亨特還在惋惜:“你看,讓你們不要等,不要等,害得大家餓肚子!”他還沒忘了伸手拿起牆邊那瓶陳年“老窖”,才戀戀不舍地走了。

       梁冰玉從餐桌上端起了兩隻盤子,才随着他們往地下室跑去。

    唉,警報拉得真不是時候,這麼好吃的東西,奧立佛還沒吃着呢,給他帶下去吧!   炮聲隆隆,炸彈轟鳴,空中夜戰又開始了,電閃雷鳴湮沒了一切……   在亨特家的地下室裡,沒有了呼呼酣睡,沒有了聯床夜話,大家擠在一起,心驚肉跳地谛聽着頭頂上劇烈的爆炸聲,被未歸的奧立佛揪住了心。

       “奧立佛……他不會出事兒吧?”梁冰玉抓着韓子奇的胳臂,反複地問,好像韓子奇能未蔔先知、能掌握他人的命運。

       “不會,不會,”韓子奇心裡惶惶然,嘴裡卻在安慰她,“那麼精明的一個小夥子,他一定會躲到安全的地方……”   “街上到處都有防空壕!”沙蒙·亨特也說。

       “上帝啊,保佑我的孩子!”亨特太太不停地劃着“十”字。

       爆炸聲漸漸稀落了,沒等警報解除,亨特大太已經奔出了地下室,再沒什麼能比未歸的孩子更牽動母親的心了。

    四個人魚貫而出,他們的小樓已經揿掉了屋頂,院子裡散落着殘磚斷瓦、摔碎的桌椅和茶碗、菜盤!   奧立佛,奧立佛在哪裡呢?   他們毫無目标地跑出住宅,往炸得稀爛的街上奔去。

    地鐵站?也許奧立佛正躲那底下睡覺呢!   地鐵站出口處的建築已經炸掉了一半,水泥牆倒在一邊,露出斷骨似的鋼筋。

    旁邊那個賣果品的“大棚子”商店已經是一攤瓦礫,救火車在朝殘火噴水,搶險隊員戴着鋼盔,掄着鐵鈎、鐵鏟,從坍塌的建築物下尋找奄奄一息的遇難者。

    一些人擡着擔架在奔跑,擔架上,一個個血淋淋的人在掙紮,在呻吟……沒有奧立佛!是啊,怎麼會有奧立佛呢?他決不會落到這樣的命運的!   亨特太太被什麼東西絆倒了。

    冰涼的、柔軟的,掃着她的臉,發散出一股綠葉的氣息。

    哦,是一棵倒在路上的枞樹。

    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了,還有人惦念着過節呢,往家裡買聖誕樹,這不,警報一響,就扔在這兒了!她憤憤地埋怨着這棵讨厭的枞樹,她可沒響閑心打量這棵樹,她還得去找她的奧立佛呢!   她厭惡地推開拂着臉的樹枝,掙紮着要爬起來,卻突然發現,那墨綠色的枝葉下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啊,一個死人!她吓了一跳,“上帝啊……”哆哆嗦嗦地想要趕快躲開,可是……可是……那是一張多麼熟悉的臉!   “奧立佛!”一聲撕裂肺腑的慘叫,亨特太太昏倒在兒子的胸膛上!   奧立佛再也聽不到媽媽的呼喚,再也不能解釋他為什麼昨夜未歸,這個世界上,誰也不知道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是怎麼度過的。

    但是,他的雙手仿佛在訴說着這一切:他死了,手裡還緊緊地握着帶給家裡的聖誕樹,握着一束含苞待放的玫瑰,鮮紅鮮紅的,像瑪璃,像熱血!他的臂彎裡,一個傾倒的紙袋撒落了一片栗子,那栗子不是糖炒的,比北平的差多了……也許,他正是為了采購這一切才誤了那頓豐盛的晚餐?也許,他相信一定能搶在警報拉響之前趕回家裡?在匆匆回家的路上,他一定是充滿了歡樂,充滿了幸福,充滿了愛,而沒有痛苦。

    如果再早一步,他将給全家帶來皆大歡喜。

    然而沒有。

    為什麼警報拉響的時候不躲一躲呢?也許他那時剛剛在“大棚子”果品店買了最後一樣禮物——栗子,突然的危險信号使他有過片刻的猶豫:是退回地鐵呢,還是趕快跑回家?很顯然,他選擇了後者,他也許像某些人一樣對警報這玩藝兒已經“疲”了,不大相信德國人的炸彈一定會落到自己身上,他太相信自己的那一雙長腿了,想搶在轟炸之前見到他急于要見的人,把一切都忘了!他的身邊沒有彈坑,密集的炸彈并沒有不偏不倚地朝他當頭落下,那樣他就粉身碎骨了,結束他的生命的也許隻是一塊小小的彈片,對血和肉的肌體來說,這就足夠了!   “奧立佛,奧立佛!”沙蒙·亨特瘋了!他暴跳着,咆哮着,沙啞的、蒼老的聲音向着蒼天呼喚愛子的魂兮歸來!   這時,隻是在這時,韓子奇才突然明白沙蒙·亨特和他本人半世奔勞、飽經滄桑的意義所在:兒子,繼承人!延續事業的命脈,使玉的長河滾滾不息的浪花!但是,對于亨特來說,這一切都失去了,頃刻之間,化為烏有!   “奧立佛!”梁冰玉撲在奧立佛已經冰冷的身上。

    她恨自己,當這個軀體還有說有笑有血有肉、沸騰着愛的激情的時候,她為什麼要對他冷若冰霜?為什麼要把自己難以忍受的痛苦也強加于他?為什麼要讓無辜的奧立佛代替那個早已死了靈魂的楊琛來承擔情感的折磨?啊,是因為……對愛的恐懼!她傷害了一個不該傷害的人,一個到死還在愛她的人,她卻永遠也無法償還了,讓愛懲罰她吧!   奧立佛付出了愛,但沒有得到收獲,在追求和希冀中,他死去了,把遺憾留給了别人。

    而他自己,卻似乎并沒有痛苦,在追求中死去,留下的仍然是希望。

    在他的手中,是蒼翠的枞樹和血紅的玫瑰,他走向了愛神,而不是死神!   “我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她仿佛聽到奧立佛還在呼喊!   聖誕節終于到來了,倫敦古城有史以來最黯淡、最貧困、最混亂的一個聖誕!天上飄落着雪花,要降給人間一個吉祥如意的白色聖誕。

    冥冥之中的“上帝”,沒有力量降伏戰争的惡魔,還要用聖潔的白雪來掩埋那斷壁殘垣和血染的屍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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