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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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母親和他一起生活多年,總不會沒有覺察吧?”   “這也難說。

    如果他不是個政治人物,也就不會表現出什麼政治色彩;如果他确是個政治人物,在那樣的環境中也未必暴露給家裡的人,”楚雁潮回答得模棱兩可,“我母親隻記得,他讀過不少魯迅的書。

    ”   鄭曉京眼中放出了光彩:“這就是一種傾向性嘛!也許您父親是個團結在魯迅周圍的革命文學青年,像柔石、白莽、胡也頻……”她終于找到了對楚雁潮有利的因素,楚老師應該有這樣一位父親,一位抛頭顱、灑熱血的革命先驅!   “當然可以做這樣的設想,”楚雁潮說,并沒有由此引起什麼興奮,“但設想畢竟隻能是設想,卻找不到任何依據。

    父親的文章并沒有發表過,他隻是一個中學教師,并不是作家。

    我查過魯迅日記,查過所能找到的關于魯迅的回憶錄,都沒有提到過他。

    他恐怕并不認識魯迅,而魯迅的書是任何人都可能讀的。

    當時的知識界,陣線也不那麼分明。

    ”   鄭曉京也猶豫了,“是啊,即使在魯迅身邊的人,情況也很複雜,像胡風、馮雪峰、蕭軍、丁玲……後來都成了革命的敵人!”   她眼中的那點希望之火複歸于黯淡,放棄了那不僅毫無依據而且相當危險的設想。

    從“烈士”到“敵人”,楚雁潮的父親轉瞬之間翻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跟頭,從天堂跌進了地獄。

       楚雁潮完全感知了她的這種情緒變化,他自己心中的那一點希冀的微波也随之平息了。

    如果魯迅本人能活到今天,誰又能保證他的結果如何呢?何況楚雁潮的那個名不見經傳的父親!一個死了的人,人們盡可以把種種幹淨的、不幹淨的“設想”加之于他,他卻都得接受。

    如果人死了真的靈魂不滅,不知世間有多少冤魂!也許父親正在冥冥之中痛苦地呼喊:“我的魂靈上是有這麼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   鄭曉京默默無語,腦子裡翻騰得厲害。

    好端端的一個楚老師,為什麼偏偏生在這樣一個家庭、有這樣一個父親?可惜,真可惜!這樣的人,她能介紹他入黨嗎?黨會接納他嗎?如果有一天查出來他的父親有嚴重問題……多麼嚴重的問題都有可能,那将比所有的已經有明确結論的人更麻煩!她的心情沉重了。

    自己真不該冒冒失失地把黨的大門向他“敞開”,現在卻敞也不是、關也不是了。

    如果楚老師把她的許諾當成了黨的意思,越過她再去找黨的組織,怎麼辦?那将會給她帶來麻煩!不,他不會那樣做,從他那低沉的情緒來看,他不敢!但她自己也決不敢再提那近乎“請将出山”的關于入黨的動員,隻能不了了之。

    現在惟一的出路是撤退,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唉!”她無可奈何地歎息,以表示她對于楚老師的不佳身世深表同情但又愛莫能助,然後尋找适當的結束語,“不管怎麼樣,您還是應該相信黨!一個人的出身是不能選擇的,但是仍然可以選擇革命的道路!”   楚雁潮不能領受這種居高臨下的同情,不能忍受這種充滿教訓意味的安慰。

    他明白,在鄭曉京的心目中,他現在已經被歸入了哪些人的行列!“這,我懂,”他終于忍不住說,“你對自守禮、謝秋思不是經常這樣講嗎?”   鄭曉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聽得出其中包含的抵觸情緒!她過去在白守禮、謝秋思身上也曾隐隐約約地感到過這種情緒!難道楚老師在思想深處果然和他們有某種共鳴嗎?怪不得……   已經欠身準備告辭的鄭曉京又穩穩地坐定了。

    “楚老師!黨的階級路線是十分明确的、堅定不移的,我們應該正确理解!一個人,無論出生在什麼家庭,隻要堅決跟着黨走,就有光明的前途!您是我們的老師,我對您一向是非常尊重的,希望您能夠把我們這個班帶好,做我們的表率。

    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應該自覺地抵制資産階級、小資産階級思想意識的侵蝕,在各方面嚴格要求自己,注意在同學們當中的影響……”   楚雁潮簡直要怒而逐客!這樣的教導,他已經反反複複聽了十幾年,卻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庭到底算什麼階級、他本人算什麼階級,又受了多少“侵蝕”!但是,當他聽到那最後一句話,卻又不像已經聽慣了的老套,似乎在“暗示”他已經“影響”了學生。

    “噢?我帶壞了同學們?如果我是個不稱職的班主任,那就請求組織上……”   “楚老師,不要激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我這樣提醒您,完全出于對您的尊重,為了維護您的威信。

    ”鄭曉京并沒有因為空氣的突然緊張而慌亂,她剛才含蓄的“提醒”原不是泛泛空談。

    一個問号正在她腦際盤桓。

    如果說,在她剛才跨進楚老師書齋時對那個問号還是漠視的并且不屑于提出,那麼,現在卻變得重要了,答案也似乎可以觸摸了。

    “楚老師,有件事,我本來不想跟您說的,也不相信。

    可是,既然班上對您有些議論,還是注意一點兒為好……”   果然是有的放矢!楚雁潮根本不知道她繞來繞去指的到底是什麼,但決不懼怕。

    在北大七年多,除了尊奉母訓“好好讀書,好好做人”現在又加上“好好教書”之外,他自信沒有可供他人攻擊的口實!“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他打斷了鄭曉京的“和風細雨”,倒希望幹脆“電閃雷鳴”,大不了就是不當這個班主任嘛,躲進書齋裡安心譯著更好!   事情哪裡有這麼簡單呢?   “同學們當中流傳着一個說法兒,”鄭曉京不想回避了,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模仿電影裡的哪位政治委員的神态,停頓了一下,兩眼專注地望着楚雁潮,“說您——在和學生談戀愛!”   楚雁潮愣了,一枝箭突然從他根本不曾提防的方向射來!   他的臉不覺微微地紅了。

    一個二十六歲的、未婚的青年,當别人直言不諱地點到他的婚姻戀愛問題時,不管所說的内容确實與否,他本人都是很難坦然自若的。

    世界上沒有一個青年不曾想到過愛情,每人心中都有一顆愛的種子。

    它可能萌發得很早,也可能貯存得很久;它可能成熟于短短的一瞬,也可能經曆漫長的磨難而最終凋落。

    愛情是一種神物,不遇到适當的時機,它并不顯露明顯的形态,以至于本人都覺得似是而非。

    而當他清醒地意識到它的存在的時候,它就已經成熟了。

    刹那間,楚雁潮回顧了在這個班執教一年多的曆程,審視着自己的言行,仿佛他面對的不止是一個鄭曉京,而是所有的認識他的人,無數雙眼睛逼視着他,洞察了他心靈中的一切隐秘——如果他确有隐秘的話。

    他感到惶恐,好像一個被突然傳到法庭的人,面對着神色森嚴的法官,面對着衆目睽睽的旁聽席,他一時弄不清自己是否有“罪”,卻本能地首先自疑。

    年輕的班主任在monitor面前顯得局促不安了。

       鄭曉京饒有興味地觀察着他。

    如果他一觸即發、暴跳如雷,她也許立即打消了心中的那個問号;但情形并不是這樣,他的窘态,他遲遲地不予答複,這就無疑證明已經被打中了要害!流言蜚語總是有原因的,平地上決不會驟起風波……   “楚老師,要正視群衆輿論!”她終于赢得了主動,但并不顯出勝利者的自得,而是憂心忡忡地教導她的老師,“當然喽,愛情是人生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每個人都有愛的權利、愛的自由。

    但總還有個原則嘛,對于青年人來說,首先應該投身于革命,而不是沉溺于談情說愛!同學們當中半‘地下’狀态的戀愛已經夠讓我們撓頭的了,如果再牽扯到老師,我們的思想工作還怎麼做?校黨委很注意在這方面樹立良好的風氣,作為班主任,更應該以身作則啊!”   “我……沒有以身作則嗎?我在……戀愛嗎?”楚雁潮喃喃地自語。

    一個向來十分自信的人,竟然對自己失去了判斷力!他希望在這個時候鄭曉京能以旁觀者的身份幫助他分析、辨别一些朦朦胧胧的意識,又擔心自己難以承受過于明晰的結論,“你說……”   鄭曉京自然是有話可說的。

    但是誰也沒想到書齋的門此時被輕輕地敲了三下,一位不速之客使這場難堪卻又應該繼續下去的交談不得不中斷了。

       楚雁潮猛然覺得那敲門的聲音是韓新月!不是,當然不是,已經休學的韓新月怎麼會來?一個袅袅婷婷的身影閃進門來,輕柔地叫了一聲:“楚老師!”   是謝秋思。

    自從韓新月離開了這個班,謝秋思就已經理所當然地頂替了她在學習上遙遙領先的位置,老師的宿舍也是常來的。

       “噢,monitor也在這裡?”謝秋思微笑着看了鄭曉京一眼,便轉過臉徑直朝班主任走去,手裡捧着一本英文版的《紅與黑》,改用她和楚雁潮共同的鄉音說:“楚老師,的格小說裡廂有格句型蠻複雜格,依幫我講講清爽好喽?”   全然不顧人家正在談着多麼緊要的事,長驅直入,後來居上而且還心安理得。

    你來得多麼不是時候!現在楚老師連自己是紅是黑都弄不明白,又怎麼有心思給你“講講清爽?”   鄭曉京緊鎖着眉頭站起來:“楚老師,咱們改日再談吧,我的意見,也隻是供您參考。

    ”   她就這樣走了,那神色異常的嚴峻。

       謝秋思好像什麼也沒有覺察,順勢便坐在了那把剛剛空出來的椅子上,打開那本厚厚的《紅與黑》。

       “謝秋思同學,”楚雁潮心亂如麻,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思緒拉回來投射到這本《紅與黑》上去,盡管他對這本書極為熟悉,“你要提的問題,能不能到明天上午的英語課上談?現在,天晚了,來不及分析,我……還有别的事……”   “好格,好格!”謝秋思随和地阖上了書,也許她本來就并不是非分析這本書不可,“楚老師交關忙噢!”   知道人家忙,卻又不肯走;順手拿起桌上的那張《人民日報》,卻又不像要認真看報的樣子。

    這個謝秋思,你閑着沒事兒,來搗什麼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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