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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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袖手旁觀哪!”新月說着,就奔東廂房去,敲着窗戶喊,“哎,新郎官兒,快起來喽!”   裡面傳出天星甕聲甕氣的聲音:“我還困着呢……”   新月快活地擂着窗棂,嚷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還困?快起來吧,我給你賀喜了!”   天星慢騰騰地下了床,開開門,睡眼惺忪,嘟嘟囔囔:“大早起來,就折騰我……”   韓太太笑盈盈地從上房廊下走過來,伸手揪着兒子的耳朵:“新鮮!不折騰你,折騰誰呀?瞧你這個德性!兒啊,從今兒起,你可就真成了個男子漢了!還不快點兒漱口、洗臉,把新衣裳換上!”韓太太嘴裡毗兒着兒子,可每個字兒都是那麼甜!   “快點兒吧,”新月催着哥哥說,“待會兒我負責好好兒地打扮打扮你!”   這時,韓子奇從上房裡拿着一疊“喜”字出來,新月一看就迎上去:“爸爸,我來貼!”   “好!讓你姑媽打點兒糨子,咱把它貼到門上去!”韓子奇笑眯眯地對女兒說。

       大紅“喜”字貼上去了,上房,東、西廂房,垂華門,倒座南房、廚房,所有的門上都貼上了,韓子奇要進門見喜,出門見喜,擡頭見喜,讓“博雅”宅滿院是喜。

    最後到了大門外,韓子奇不去覆蓋“玉魔”老人的遺墨,在大門兩旁的門臉兒貼上一對鬥大的“喜”字,又踩着凳子,在門媚上貼上了一大排“喜”字,連成了一串。

    古往今來,沒有這樣的貼法兒,是韓子奇貼糊塗了嗎?不是,他就是希望喜上加喜,喜氣盈門;心中的悲太多了,願從今以後,都換成喜!   阿訇請來了,是韓家的“門頭師傅”——婚喪嫁娶時節固定前來的阿訇。

       喜棚下,阿訇以抑揚頓挫的優美音韻,高誦“平安經”,這是婚禮的第一項儀式:為梁家提念亡人,祈求阖府平安,穆斯林永遠不忘祖先。

       韓太太虔誠地跪在喜棚下,心中悲喜交集。

    她想起先父梁亦清,一輩子清苦,為玉而生,為玉而死;想起先母白氏,心地善良而又懦弱無能,在貧病中早早地結束了生命。

    他們在世的時候,沒有享過一天的榮華富貴,沒有料到奇珍齋會有日後的複興和鼎盛。

    如今,奇珍齋雖然不在了,但是“玉器梁”的後代還在,父母生前見都沒見過的滿室的藏玉還在,藏在這座父母沒有住過的“博雅”宅裡。

    現在,“玉器梁”的子孫又長起來了,天星要成家立業了,子子孫孫将在這裡一代一代地傳下去,這是大喜啊,她要向父母、向祖輩亡人報喜!她想起三十六年前自己的婚禮,那是災難中的婚禮,一貧如洗的婚禮,沒有嫁妝、沒有宴席、沒有賓客的婚禮,那時她什麼都沒有,梁家的女兒,兩手空空地嫁給了韓子奇,韓子奇兩手空空地做了梁家的上門兒女婿!這些往事,韓太太從不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天星、新月和他們的姑媽,都不讓他們知道,但她自己卻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她的傷痛,她的恥辱,她的遺憾。

    正因為如此,幾十年來她從不去參加任何人家男婚女嫁的喜事兒,“随份子”,随就随吧;送禮,送就送吧,她打發别人去,自己不去,她不願意把自己那連要“乜帖”的都不如的婚禮和人家的相比!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想起終身大事的遺憾,還和年輕時候一樣動心,不禁潸然淚下!幾十年來,她一直懷着強烈的願望,要把這個遺憾補上,當然不是補在自己身上,而是補在兒子身上,現在,這一天終于到了!   但是,償還夙願卻也是不容易的。

    不是因為窮,韓太太這個“無産階級”有足夠的财力辦好兒子的喜事。

    是因為時代的改變。

    如果依照韓太太的願望,她要把自己多年沒辦到的全補上,給兒子置辦全新的、全套的“百年牢”硬木家具,從兒媳婦的娘家浩浩蕩蕩地擡過來十二擡、二十四擡嫁妝,讓兒媳婦穿戴着鳳冠霞帔和大紅蓋頭,乘坐八擡大轎,鼓樂喧天地娶進門來……好好兒地體面一番,把兒子的終身大事辦了,也就把自己心中的遺憾彌補了,這樣,她才能安心。

    但是,中國已經進入20世紀60年代,要按照三十多年前的規格、習俗來辦這件事兒,不可能了。

    首先,要給兒子置辦全新的硬木家具,已經沒地方買去了,即使能買到,兒子也不喜歡,家裡現在使用的硬木家具,天星就早已“膩味”了,凡是在東廂房裡的,這次都讓他給“請”出去了,按照他的意思,買了新式的大衣櫃、五屜櫃、雙人床、床頭櫃,一律是米黃色的,水曲柳的骨架,三合闆包鑲,刷清漆。

    這哪比得了榆木擦漆百年牢又結實、又是樣兒?可是兒子喜歡這樣兒,有什麼法子?在東廂房外間,過去擺着八仙桌的地方,也換上了米黃色的獨腿圓桌和蒙上燈芯絨靠背的椅子,比硬木雕花的“太師椅”便宜得多,可兒子偏要這樣兒的!其次是花轎、鳳冠霞帔、旗羅傘扇、笙蕭鼓樂,現在都沒地方賃去了,即使能賃來,兒子、媳婦也根本不要!再其次是女方的陪嫁,如今的風氣大變,娶媳婦花錢都是男方的事兒,光聽說誰家誰家送給了女方手表、自行車、縫紉機,甚至是多少多少現款,哪兒還能指望從女方“貼”進來多少多少“擡”的嫁妝?聯想都别想了!何況,韓太太愛的是陳淑彥模樣兒标緻、心眼兒厚道,愛的是她的“玉器世家”出身,明知她如今家境不佳,人口多,進項少,她爸爸頂着個“小業主”的成分兒,不敢鋪張,韓太太也就不忍心難為親家了。

    面臨着這種種不利因素,她不得不一樣兒一樣兒地退讓。

    按照時下很流行的說法:“新事新辦”,但“新”到什麼份上呢?總不能沒有邊兒,總不能讓淑彥從西屋搬到東屋就算成了親,總不能隻買點兒糖塊兒散衆就算完了事兒。

    那樣兒,錢倒是省了,可是面子也沒了,面子得花錢買,花高價,“困難時期”樣樣都貴,面子也跟着貴了,韓太大不怕,該花的錢一定要花出去,她的退讓是有限度的,她隻能允許某些形式做适當的變動,原則卻不可動搖。

    她還是在院子裡搭了喜棚,老年成的棚匠早已洗手不幹,被她央告來了,重操舊業,興奮得什麼似的。

    她要在喜棚底下設宴請客、舉行婚禮儀式。

    幾十桌席面,單靠老姑媽的兩隻手是應付不了的,她請了南來順退休的兩位老師傅,韓子奇是南來順的常客,韓太太讓他出面去請,一句話的事兒,人家就答應了:“擎好兒吧您哪,您把牛、羊肉,雞、鴨,海味,青菜,佐料……都預備好了,我們當天十二點之前準到!”報酬是每個人二十塊錢,這是多大的面子!此外,她還請了懂禮儀、善言辭的好事者當“茶坊”,既像傭人又像司儀的角色。

    她要把迎親的儀仗搞得熱熱鬧鬧的,沒有花轎不礙事,用小汽車,除了借用特藝公司的,再花錢雇它幾輛,早早地都打好了招呼,保證到時候誤不了事兒。

    提前好幾天,韓太太就不讓陳淑彥住西廂房了,讓她回娘家去,梳妝打扮,等着迎娶。

    咱得正經八百地娶!……   念完了平安經,韓太太滿面春風地站起來,由她擔任總指揮的這場戰役,開始了。

       喜氣溢滿“博雅”宅,賀喜的賓客紛紛來臨。

    特藝公司的,五四一廠的,文物商店的,韓子奇在玉器行裡的知交故舊,還有一些遠房親戚。

    韓家在北京沒有任何親戚,都是梁家的,而且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久已不來往的。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他們都樂于為“博雅”宅錦上添花。

    韓家敞開大門,歡迎所有的客人,這可不僅僅是花幾塊錢賀禮來“吃”的,是來“長臉”啊!   來賓中的穆斯林,進門便向主人道“唔吧哩克”,教外的人,說聲“恭喜”,這意思是一樣的,主人殷勤招待,各屋裡都坐滿了,說話兒,喝茶,吃喜糖。

    困難時期的“酸三色”高級糖,五塊錢一斤,韓太太買了一百斤,盡着客人連吃帶揣在兜兒裡,毫不吝惜。

    惟獨不預備酒,待會兒的喜宴上沒有酒,穆斯林的規矩不能破,等客人走了,漢人用過的那碗啊筷子啊還都得使堿水透透地煮呢。

       天星穿着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顯得反不如過去穿工作服自如。

    新月讓他把上衣脫了,隻穿件駝色毛衣,上面露着白襯衫的硬領,倒顯得精神。

    天星紅着臉照應客人,話也不會說,吞吞吐吐地,連自己都覺得别扭,是在受“折騰”。

    倒是新月文文靜靜,大大方方,招得那些女賓看不夠,拉着她的手說話兒。

       這個說:“喲,這就是新月啊?我橫有十幾年沒見着了,都長成這麼大的姑娘了?瞅瞅,模樣兒這個俊,跟你媽當姑娘的時候一個樣兒!新月,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對我說:最喜歡吃姨奶奶給的大冰糖葫蘆!”   那個說:“新月,你還記得嗎?我們小三兒來串門兒,你非要他的那個蝈蝈籠子,他呢,要聽你說一句洋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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