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情(一)

關燈
的畏葸不前嗎?還會對熱心地為他作嫁衣的編輯進行推托和設置任何障礙嗎?但是,等米下鍋的編輯又哪裡知道,正在艱難地“鑄劍”的楚雁潮是怎樣的心境!   他還在鑄着另一把劍。

    和幹将、莫邪一樣,鑄劍的人,是愛劍如命的,精心地鍛造,精心地淬火,精心地拂拭,熾烈的眼睛注視着手中的劍,盼望它爐火純青,成為天下第一劍,所向無敵。

    幹将、莫邪鑄劍,三年而成,可是他呢?還不到一年,卻……   “哈哈愛兮愛乎愛乎!……”   新月離開學校已經兩個多月了,休學也已經一個月了,在這些日日夜夜,她的老師心中,經曆了怎樣的感情風暴!新月是接受了他的勸告才決定休學的,并且由他親自到教務處為她辦了休學手續。

    新月是他這個班裡最優秀、最有前途的學生,而從今之後,卻再也不屬于這個班了。

    去年,迎接她的是楚雁潮;今年,送走她的也是楚雁潮。

    一迎一送,有天壤之别,作為一名教師,他要忍受怎樣的痛苦!新月休學之後,他每個星期都要抽出時間去看她,讓她感到,她并沒有離開老師,并沒有離開學校,并不是一隻離群的孤雁,鼓勵她安心休養,積蓄力量,以待明年飛返燕園。

    每次去看新月之前,他都要像備課一樣仔細想好談話的内容,避免萬一言語不慎,刺激了她的情緒,引起病情變化,這在習慣于直抒胸臆的楚雁潮是很困難的。

    他決心這樣繼續做下去,直到明年的手術成功,新月重新回到學校。

    等待是漫長的,必須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走過去。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雖然新月的情緒還比較穩定,出院後的第一次複查,幾項主要指标也趨于正常,風濕活動已得到控制,但盧大夫卻并不是很樂觀,她需要的是長期的穩定,為施行手術準備好必要的條件,在這之前,如果病情出現反複,将是極為不利的。

    誰又能絕對保證避免可能出現的反複呢?誰也不能,再高明的醫生也不敢向病人做出百分之百的許諾,病魔是無情的,它不遵守任何協定,随時都可能肆虐逞兇,況且它現在附着在一個缺乏抵禦能力的女孩子身上!   楚雁潮的思緒跑遠了,他不能再安心譯著了,關上了桌上的台燈,讓疲勞的眼睛和頭腦避開這強光的刺激。

       窗外,榆葉梅的枝葉在夜風中搖曳。

    啊,這就是那株小樹,它曾經因為病弱瘦小被連根拔掉,棄置路旁,瀕臨死亡,現在又活得多麼健康,多麼富有朝氣了。

    為什麼經過嚴格挑選的好苗韓新月卻遇到了那樣的災難?蓓蕾還沒有綻開,花枝就被折斷了;折斷了還能不能重新接上?問誰?問“園丁”?“園丁”能回答嗎?   屋裡太悶熱了,他打開門,走出宿舍,走出備齋,在混濁的夜色中,沿着樓前的小路,跨過石橋,踏上小島。

    小島默默不語,未名湖默默不語。

    天空一片昏暗,沒有星星,沒有月亮。

    空氣是濕的,夜風是熱的,讓人透不過氣,也許是夏天的暴雨就要來臨吧!夜色中,蒼翠的樹木,璀璨的花草,都失去了光彩,像重重黑雲壓在湖岸上,向他包圍過來。

    在悶熱的夏夜,他突然感到一股冷氣侵砭着肌骨,不再看周圍那些黑幽幽的怪物,低下頭,步履遲緩地走回去。

    黑暗中,一塊堅硬的東西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蓦然站住了,辨認出那是一塊石頭,是小亭旁邊的石階,這是石階最低的一層,要登上小亭,縱覽全湖景色,踏上這塊石階是第一步。

    漫長的事業之路,新月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可惜,也隻是第一步,就停下來了。

    記得去年秋天,她曾經坐在這塊石頭上,思索着事業,思索着人生。

    她倔強地說:“人的靈魂是平等的!”是的,一點兒沒錯,人和人是平等的。

    人和人的區别,在于為發掘和體現自身的價值所做出的努力,而不在人的本身。

    基督徒相信: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唯物主義者認為: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

    但是,現在又鑽出來一個病魔,為什麼人和人在病魔面前卻不能平等?在這個世界上,不乏屍位素餐的人,窮兇極惡的人,陰險僞善的人,醉生夢死的人,為什麼病魔卻偏偏繞開他們,去加害一個純潔、善良而又柔弱的姑娘?   黑暗中,他看見了那雙純真無邪的大眼睛,在看着他,問他:“楚老師,我的生日那天,您可一定來噢?”他回答:“當然,一定來!”她笑了,又叮囑:“把譯好的《鑄劍》也帶來……”啊,《鑄劍》……   又見新月,彎彎的,尖尖的,不等落日餘晖完全隐沒,已經出現在西南方向鮮紅色的天空中了。

       一家人都集中在餐廳裡。

       餐廳的正中,擺着一個精緻的圓形紙盒,韓子奇慢慢地打開盒蓋,一隻雪白的大蛋糕出現在新月面前,上面用紅色的奶油瀝成一行英文字:   HappyBirtnday!   “哦,爸爸……”新月喃喃地叫了一聲。

       “這是爸爸特為你汀做的,去年的生日,唉……今年一定補上,這樣,爸爸才安心。

    ”韓子奇垂着眼睑說,并沒有炫耀地看着女兒。

    做父親的,永遠也不必向兒女炫耀恩惠,何況,他做得還太少了。

    對于新月,他總是充滿了愧意,而這種愧意,他不能用語言表達,也不能用眼神流露,所以,他不敢讓女兒看他的眼睛,怕她透過父親的笑容,看到埋藏在裡面的深深的痛苦。

    他低着頭,把小小的蠟燭一枝一枝插在蛋糕的邊沿上,那呻情,仿佛是年輕的時候精雕細刻一件心愛的玉活兒。

    每插一枝,他嘴裡都輕輕地數着:“一,二,三……”最後一枝插完了,“十八,”他收回了手,兩隻手攥在一起,喃喃地說,“我的女兒,十八歲了!”   韓太太笑笑說:“瞧你爸爸,跟老小孩兒似的,哄着你玩兒呢!”   姑媽從廚房裡跑過來,瞅了瞅說;“咳,你們弄的洋玩藝兒?我那邊兒把吃面的鹵都打好了!”   “就甭管洋的、土的了,都是讨個吉利,隻要孩子喜歡,咱們就兩樣兒都攙和着來!”韓太太寬容地說,和去年今日相比,她似乎想得開多了。

    這當然是因為新月的病,但還有一個原因。

    這蛋糕是在清真食品店訂做的,雖是“洋玩藝兒”,也能夠接受了。

       “哎,姑媽,”陳淑彥從桌旁站起來,跟着姑媽往廚房走,“那鹵,您擱的鹽多嗎?”   “放心吧!”姑媽笑着說,“我就是把自個兒姓什麼都忘了,也忘不了新月忌鹽!這鹵啊,我做了兩樣,新月的口輕,大夥兒的口沉!我還特為把鹵多做了好些,街坊四鄰,甭瞅平常日子沒什麼來往,我這回也得都給他們送點兒去,讓他們都吃吃我們新月的長壽面!”   新月的心裡升起一股暖流,姑媽的心和她是緊緊地連着的。

       坐在旁邊的天星,還一直沒吭聲兒。

    他今天回來得比哪天都早,還特地理了發,進門就鑽到東廂房去,換了件新的白襯衣。

    這會兒,他擡起頭對妹妹說:“新月,我送你一樣東西……”   “哥,你可别再給我錢了,”新月想起上次過生日,哥哥給了她二十塊錢,就說,“我現在反正……”話說了一半,忽然又住了口,現在不上學了,用不着錢了,這是她不願意正視、不願意說的。

       “不是錢,”天星趕快說,妹妹心裡想的是什麼,臉上就能帶出來,他一看就明白,生怕她再說出傷心的話來,就把兜兒裡的東西拿出來,遞給新月,“給你個小玩藝兒!”   “啊,這倒是真好玩兒!”新月接過去,愛不釋手,“淑彥,你看!”   陳淑彥湊過來,“呀!這真是好東西呢……”   韓太太一愣,韓子奇也一愣!那是一隻翠如意,是天星小時候挂在脖子上的吉祥物,它讓人一見,猛地就像倒退了二十多年!不,二十多年早就過去了,天星都已經二十六了嘛!   “這東西……你還留着呢?”韓子奇喃喃地說。

       “留着,我給新月留着呢!”天星說,“今兒就給她了!”   韓太太不悅地看了天星一眼,說:“你送她什麼不成啊?偏把這個給她?這是你小時候過生日戴上的‘長命鎖’,得留着傳宗接代呢!”   “什麼‘傳宗接代’?”天星瞪着眼說,“我甯可斷子絕孫,也希望新月萬事如意!”   陳淑彥在旁邊紅了臉,這話讓她沒法搭茬兒。

       “你胡說什麼?”韓太太生氣了,“你憑什麼‘斷子絕孫’?”   姑媽趕緊跑過來:“哎,哎,天星這孩子,好話也說得不中聽,他的意思……”   “哥,我不要了!”新月把那隻翠如意又遞回去,媽的話刺了她的心了,聽聽,媽過去給哥哥過生日多隆重啊,還有“長命鎖”,我怎麼沒有啊?既然是哥哥的東西,就還給哥哥吧,我可什麼都不想跟哥哥争,更不能讓他斷……
0.07261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