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明2

關燈
,說:“噢,容同志!請裡邊兒坐吧!” 容桂芳挺不自然地跨進了高門檻,韓太太随手又關上門,就帶着她往裡走。

    她并不打算就在倒座南房裡接待她,踏着台階進了垂華門,進了裡院,一直領到上房客廳裡,在招待最重要的客人的地方,請她落座,還沒忘了給她也沏上一碗蓋碗酽茶。

    容桂芳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一道門、兩道門,前院、後院,又側眼瞟了瞟院子裡的廊子、東西廂房,就覺得韓天星他們家怎麼跟她想象的不一樣啊?跟個大廟似的,沒有家庭的熱乎氣兒。

    再看到堂屋裡這擺設,天星他媽那麼客客氣氣,讓座、遞茶都有闆有眼,心裡就想:要是進了她家的門兒,這兒媳婦可夠難當的!捧着茶碗不見天星出來,隻好開門見山:“大媽,天星呢?” 韓太太笑笑說:“他沒在家,出門兒了,頭年兒還不定回得來回不來呢!” “啊?”容桂芳一愣,“他上哪兒去了?怎麼也沒請假?” 韓太太耳不驚,心不跳:“我正說替他去請個假呢,可巧容同志今兒來串門兒,既然你們是同事,就托您給領導帶個話兒得了:天星哪,有點兒自個兒的事兒,到上海去了。

    他的那個表妹不正在上高中嘛,趁人家放寒假,去看望看望,興許還接她到北京來過年呢!” “表妹?”一種不祥之感襲上容桂芳的心頭,連聲音都變了。

     “咳,”韓太太卻平靜得如同跟街坊聊家常裡短,“說是表妹,其實呢,也是起小訂的娃娃親。

    平常也沒工夫見面兒,老是信上說話兒。

    這不,天星都二十五了,他表妹也高中畢了業了,老大不小的,就不能再耗着了,該辦,就得搶早辦!容同志,您說是不是?” 容桂芳傻眼了!一股電流刺激着她的神經,從腳心一直麻到頭頂。

    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老實巴交的韓天星還會玩兒這一套,一邊戀着個上海姑娘,一邊又拿她來填補空虛!可是,紅口白牙的,這是他媽親口說的呀,還會有假嗎?要不然,韓天星為什麼沒跟她說一聲兒就走了呢?準是他心裡有鬼!男人哪,心真是猜不透!如果現在不當着天星他媽的面兒,不是坐在韓家的堂屋當門兒,容桂芳肯定會号啕大哭!可是,這不是她哭的地方啊! 不管容桂芳心裡怎麼翻騰,韓太太明白剛才那一番八不着邊兒的瞎話已經發揮了預定的效力。

    現在,她還不能就此罷休,得進一步加強、鞏固這一效力,并且防止可能産生的後遺症。

    她像是根本沒留意對方的情緒變化,繼續娓娓而談:“容同志!其實呢,甭管多好的親事,也不能都十全十美。

    我就覺着,他表妹雖然又标緻,文化又高,可是兩口子不在一個地兒也不是過日子的來派!倒不如本鄉本土的,北京又不是找不着對象!可是天星認頭,說結了婚再想法兒把表妹調到北京來。

    他爸爸也說;當初訂的親,哪兒能一句話就退了?再者說,在北京要真想找個門當戶對的親家,也不那麼容易,不能剜到籃子裡就是菜!容同志,您說,我還能說什麼?” 用這樣的問題向容桂芳提問,真是再絕妙不過了。

    容桂芳這會兒連嘴唇都是白的,她能說什麼?她隻能在心裡暗暗把自己和天星他媽說的每一個字相對照,尤其是那句格外刺耳的“門當戶對”!聽到這裡,她已經完全清楚了自己在韓家眼中的地位,自尊心受到了緻命的打擊,并且由此使自己從麻木狀态中清醒了:韓天星,過去的事兒就算我瞎了眼,從今天起,咱們各走各的路吧!你從來也沒愛過我,你怎麼能愛我? 自制、自強使她逼迫自己斬斷了心中的亂麻,站起來說:“大媽,我該走了。

    ” “喲,剛來了就走哇?容同志找天星有什麼事兒嗎?”韓太太也站起身來,準備送客。

     “沒事兒,我下班兒順路來瞅瞅,”容桂芳極力把來意說得淡而又淡,她希望自己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拜訪不要在韓家留下任何痕迹,“大媽,等韓天星回來,您甭跟他說我來過。

    他個人的事兒,恐怕也不想讓同事知道。

    ” “還是容同志心細!”韓太太趕快把這話接過去,“那您也就甭替他請假了,明兒我打個電話。

    ” 容桂芳懷着一顆冰冷的心走出了垂華門。

    到了大門裡邊,韓太太又囑咐了她一句,這一句是最要緊的,留在最後說:“容同志,我沒把您當外人,什麼話兒都擱不住。

    天星那表妹的事兒,您可别當面兒問他,也别跟旁人說,天星這孩子臉皮兒薄,脾氣又倔,怕有個言差語錯的,對不住您!” “您放心吧!”容桂芳頭也不回地邁出了韓家的高門檻,沿着來路走回去了,她決心把什麼話都爛在心裡,不說了! 韓太太慈祥地微笑着送走了這位“貴”客,關上了大門,她覺得累了,倚在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五髒六腑都感到少有的暢快。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北京沉浸在除舊布新的節日氣氛之中,農曆辛醜年以預定的步伐來臨了。

    盡管在遠離北京的寒冷的北方剛剛展開了一場足以影響世界局勢的中蘇兩黨大論戰,盡管中國大地上經濟蕭條的陰霸還有待時日方可驅散,盡管大千世界的芸芸衆生無論在什麼日子也免不了有生老病死的悲哀和絕情失戀的痛苦,一歲之始還是把歡樂帶給了人間。

     正月初二,韓家的節日盛宴照原計劃舉行,隻是應邀前來的客人不是容桂芳,而是陳淑彥。

    陳淑彥已經不把自己當客人,和新月的情感如同姐妹,也就把和藹可親的韓太太、老姑媽當做親人了。

    為了感謝韓伯伯、韓伯母對她的相助之恩,她用自己的工資買了兩盒高價的清真細點心,更增添了彼此感情的融洽。

    席間,韓太太和姑媽不斷地為她嫌菜,韓伯伯和新月則跟她聊着文物商店工作上的事兒,說起古玩和外貿,三個人找到了共同語言,甚是投機,更像是自己人了。

    惟獨天星閃着頭,梗着脖子,默默地吃飯,誰都不答理。

    反正他從來就是這樣,卻也并不引人注意,隻有韓太太知道兒子心裡想的是什麼,或者說,真正了解天星此時的心情的,其實隻有他自己。

     他正在吞咽着有生以來最大的痛苦! 天星從塞外古城辛辛苦苦地背回來一隻整羊之後,年三十還匆匆趕到廠裡去了,他急着要見容桂芳,要向她表述這遠道采購的真摯情感,要再次叮囑她年初二一早就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可是,容桂芳卻對他出奇地冷淡,淡得像路人,像一般的同事,隻說:“我不想去了。

    初二我們家要來客人,我得招待。

    你有什麼話,就在廠裡說吧!”說完,竟然就走過去了,在他面前停留的工夫都不到一分鐘! 一股無名人憋得天星的臉發紫,他想追上去,問問她這是什麼意思?怎麼三天沒見面就冷得這樣兒了?但是,他沒有這樣做,一梗脖子,朝相反方向走了。

    廠子裡人多眼雜,他怕讓别人看出什麼來,笑話他。

    他和容桂芳的交往,至今小心翼翼地不願讓廠子裡同事知曉。

    他瞅不起那些在女人面前軟得連骨頭都沒有的小夥子,打扮得油頭粉面,有話沒話地跟女工瞎打咕、逗悶子,無論人家怎麼連損帶挖苦都不急不惱,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

    韓天星不是那樣的人,是個鐵铮铮的男子漢!和容桂芳搞對象,本不是他強求的,那是因為他幹活兒地道、為人正派,兩人誰都瞧得起誰,覺得合适,才漸漸地透露了心迹。

    那是今年夏天的事兒,天兒正熱,心也正熱。

    現在,天兒涼了,心也涼了嗎?這怎麼可能呢?要不,等下了班上她們家去談談?不,那麼樣兒低三下四,韓天星做不出來。

    長這麼大,腰沒彎過! 他回到家,幸好媽媽也沒問他,隻顧忙着和姑媽一起準備過年。

    他不敢對媽說,怕打了媽的興頭。

    唉,真對不起媽,媽還什麼都不知道呢,滿面春風地瞎準備,一心一意等着年初二“兒媳婦”上門兒呢。

    他說聲兒容桂芳要來,媽就像迎接貴賓似的!愧疚、痛苦撕咬着這個問漢子的心,他想告訴媽媽實情,轉念一想,算了,痛苦就讓我一人忍了吧,别攪得全家都過不好年!還有父母和姑媽呢,還有妹妹呢,過年了,應該讓全家人都高興,我是長子,得撐起來這個架子!再說,今年家裡還是有喜事兒嘛,妹妹考上了北大,這是她考上大學的第一個年,我不為自己,也得為她高興! 直到初二上午,姑媽把一切都準備停當,陳淑彥也已經進門,韓太太才走到東廂房,對兒子說:“天星,容二姑娘怎麼還沒來啊?” 天星知道拖不過去了,就強制着自己,裝作平靜地說:“她今兒有事兒,不來了。

    ” “啊?不來了?瞧我這都預備好了……”韓太太似乎非常地遺憾,“那……改在哪天呢?” “以後再說吧!”天星不敢看媽媽的臉,心裡的話沒法兒跟媽
0.07975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