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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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觸了一些初步語法,看來同學們基本掌握了。

    考慮到多數同學都有一定基礎,我征得了嚴教授的同意,在出試題的時候并沒有局限于課堂講授的内容,也增加了一些後面課文的習題和課外閱讀材料,目的是想了解一下同學們的潛力。

    令人高興的是,我們班的同學,這次考試全部及格了!……” 課堂上有些輕輕的私語聲,并沒有引起太大的震動,這個起碼的水平線,在許多人眼裡是算不了什麼的,他們等待着下面的内容。

    隻有羅秀竹心中掀起了劇烈的風暴,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她終于也可以在英語課堂上挺起腰來了! 楚雁潮看了她一眼:“我要特别表揚羅秀竹同學,她是第一次接觸英語,能取得這樣的成績,一定是克服了别人難以想象的困難!……” “老師,是韓新月幫助我的……”羅秀竹突然站起來說。

    從小具城來到北京不久的她,一舉一動還像個中學生。

     “别人的幫助很重要,你自己的努力也不能抹煞。

    你坐下吧!”楚雁潮繼續說,“這次全班當中得滿分的同學,一共有九名,占半數以上。

    今天,我想以其中的一份考卷,進行課堂分析。

    這份考卷,是真正的五分,可以作為标準答案,同學們不妨和自己的答案做一下比較……” 楚雁潮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考卷,坐在前邊的同學伸長了脖子,很想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

     正在拿起粉筆準備闆書的楚雁潮發現同學們的猜測,才想起剛才還沒有說出姓名,就面對大家說:“哦,得到這個真正的五分的,就是……” 謝秋思突然羞澀地低下頭來,她當然知道老師說的是她,除了她不會有第二個人!被老師當衆表揚雖然是榮譽,也總讓人不好意思,即使是僅僅為了表示自己的謙虛,她也不能不做做姿态…… 坐在她旁邊的同學刷地把視線投射在她身上,羨慕地望着這個從性情到學習成績都高傲得讓人無法接近的佼佼者。

     楚雁潮的聲音清晰地震動着每個人的耳膜:“……就是韓新月同學!” 課堂騷亂了,被謝秋思吸引過去的目光迅速地轉移,夾雜以小聲的議論,謝秋思的心碎了! 楚雁潮停了一下,發現了謝秋思的反常神态,補充說:“當然,謝秋思同學的成績也是五分,但是書寫有些潦草,個别地方選詞不十分精确,略遜一籌。

    以後要注意。

    現在,我們來分析一下韓新月同學的這份考卷……” 此刻,新月的心裡卻在躁動不安。

    超過激秋思,奪取全班第一名,這是她為自己規定的目标,而且充滿了信心,取得了意料之中的成績,并不值得沾沾自喜,她現在反而在替謝秋思惋惜:你還可以考得再好一些! 未名湖上,晚霞滿天。

    沿岸的垂柳、國槐、銀杏,一片金黃,湖心島上的那一叢楓林,紅得豔紫,與黛青色的松柏交相輝映,在靜靜的湖水中垂下色彩斑斓的倒影。

     小島中心的亭子旁邊,石階上坐着新月。

    她穿着米色長褲和白色的毛衣,一本英文版《簡。

    愛》攤開在膝頭。

    她是那樣凝神專注地閱讀,久久地一動也不動,像一座安放在樹叢之中的漢白玉雕像。

     ……你以為我是一架自動機嗎?是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嗎?……你以為,因為我貧窮、卑賤、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你想錯了! 不,新月并不能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書上,集中到簡。

    愛和羅徹斯特的糾葛上,她的耳旁,老是回響着别的聲音,那是在期中考試的成績公布之後,謝秋思在宿舍裡旁若無人地發牢騷:“哼,有啥了勿起?楚老師是照顧照顧人家少數民族!”當時,鄭曉京馬上一本正經地制止她:“哎,要注意民族政策噢……”新月正躺在床上,面對着牆,沒有應聲,也沒有動身,她們以為她睡着了,其實,她聽得清清楚楚!什麼叫“照顧少數民族”?什麼叫“注意民族政策”?難道她天生是一個弱者,永遠應該處于卑賤的地位而不允許超過别人嗎?難道她連自己取得的成績也是别人的施舍和憐憫嗎? ……我有和你一樣多的靈魂,一樣充實的心!……我不是憑着習俗、慣例,甚至不是憑着可朽的軀體來和你說話,是我的靈魂在和你說話,就像我們都從墳墓裡複現,站在上帝的腳旁,兩人平等,回為我們是平等的! 書頁久久地沒有翻動,她仿佛聽到簡。

    愛在和羅徹斯特——不,是在和謝秋思、鄭曉京争吵! 一片楓葉飄落在書上,她似乎被驚動了,緩緩地阖上書,站起身來,嘴裡喃喃地:“人的靈魂是平等的……” 她走下石階,轉過身去,卻突然發現身後站着楚雁潮,正默默地看着她! “新月同學,你遇到了一點兒煩惱,是不是?”楚雁潮輕輕地問。

     “楚老師!”新月委屈地望着老師,“我不明白,為什麼……” “你不必說了,”楚雁潮平靜地說,“羅秀竹已經告訴我了。

    可是,我并不希望聽到她向我轉述那些說法,也不準備去批評謝秋思和鄭曉京。

    ” “為什麼?”新月覺得這個老師太軟弱了,“難道她們說得對嗎?少數民族的同學就低人一等嗎?人的靈魂是平等的!” “是的,”楚雁潮說,“種族沒有高低,人沒有貴賤,靈魂和靈魂之間是平等的,這,你已經用事實證明了。

    詩人拜倫說過:”真有血性的人,決不曲意求得别人重視,也不怕别人忽視。

    ‘别人的誤解、偏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自信;如果你是自信的,就什麼話都不用說了。

    真理從來都是最簡單、最樸素的,除了它本身之外,并不需要額外地加以解釋,正如一個真正美的人,任何附加的首飾都是多餘的!“ 啊,新月覺得心中像吹進了一陣清風,把那些煩惱都吹散了。

    和老師相比,她覺得自己的心胸太狹隘了,讓那些嘁嘁喳喳的閑言碎語攪擾自己,太不值得了!望着水天一色的未名湖,她感到心清神爽,不由得說:“老師,您使我想起了維克多。

    雨果的話:比大海寬闊的是天空……” 楚雁潮接下去:“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 新月笑了:“謝謝您,老師!” “不,”楚雁潮說,“我的話你能聽得進去,這讓我很高興!我的宿舍就在旁邊,到我那兒坐坐吧?” 他們繞過亭子,沿着小路,跨過石橋,走上岸去,前面就是德、才、均、備四“齋”的最後一幢——“備齋”了。

     楚雁潮的宿舍非常狹小,本來是要住兩個人的,現在隻住他一個人,仍然顯得十分擁擠,因為他的書太多了,除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書桌,其餘的地方幾乎都擺滿了書,書架上擺不下,有些就隻好擺在小凳子上、箱子上。

     “請坐吧,我這裡太簡陋了……”楚雁潮自謙但并不自卑地笑着說,把僅有的一張椅子讓給新月,自己坐在床上。

     新月并不急于坐,她好奇地打量着這個淩亂卻很充實、并且也不乏生活情趣的小房間。

     “老師,您還養花兒呢?”她指著書架上的一隻紫釉瓷筆洗,那竟被楚雁潮當了花盆,嫩綠的葉片從裡面伸展出來,在深秋季節為這小小的書齋增添了盎然春意,“老師,這叫什麼花兒啊?” “噢,這叫‘巴西木’,是嚴教授的兒子出國帶回來送給我的,”楚雁潮說,“我沒有本事養花兒,施肥啊,剪枝啊,都不懂,也沒有那麼多時間。

    這種巴西木生命力很旺盛,不需要特殊管理,隻需要清水!我拿來的時候還隻是一截木頭,現在已經長出好幾叢葉子了,這完全靠它自身儲備的力量……” 新月走過去仔細看看那盆“巴西木”,果然花盆裡面隻有一泓清水,這一截木頭浸在水裡,竟然就能夠發芽、長葉!又有一個新芽冒出來了,那粗硬的樹皮鼓出一個小丘,頂部裂開了,吐出米粒大小的一點兒嫩芽。

     “老師,這個小嫩芽好大的力氣啊,把樹皮都穿破了!” “這就是生命的力量,”楚雁潮走過來,珍愛地看着這剛剛露頭的嫩芽,“它在樹樁裡孕育了那麼久,準備了那麼久,已經積蓄了必備的力量,一旦爆發出來,就能沖破一切,倔強地伸出枝條,長出綠葉,展現着自己的個性!” “噢!”新月被這神奇的生命所吸引,所感染。

    使她吃驚的不僅是那無聲的生命,還有老師那沉穩有力的語言。

    這個楚老師,并不總是腼腼腆腆,他不經意地流露出來的情感,還相當有“個性”哩! 新月的視線從“巴西木”移開,旁邊都是重重疊疊的書,幾乎完全遮住了牆壁,在這些無生命的紙張、鉛字中間,生活着一個蓬蓬勃勃的生命。

     在書堆中,她發現了一把小提琴。

     “老師,這是您的琴?”她欣喜地問,“我還真不知道您會……” “哦,”楚雁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談不上會,隻是喜歡罷了。

    怎麼,你也喜歡拉小提琴?” “不,我根本不會拉,但是很愛聽……” “噢?你愛聽哪些曲子?” “我對音樂可是個外行!”新月笑笑說,“什麼帕格尼尼、莫紮特、口多芬,都似懂非懂,不過,我非常喜歡我們中國的一首曲子,小提琴協奏曲《梁祝》……” “你也喜歡這首曲子?”楚雁潮遇到了知音似的。

     “嗯,我一聽到這首曲子就把一切煩惱都忘了,覺得人的靈魂被淨化了,世界被淨化了,沒有灰塵,沒有嘈雜,沒有紛擾,隻有一條長長的小溪,靜靜地流,流到人的心裡……”新月出神地描述着自己的感受,耳邊仿佛聽到了那首曲子,“這大概就是文學作品中常說的‘撥動了心弦’吧?” “你形容得很有意思!”楚雁潮深表贊同,望着這個純潔天真的少女,聽着她那毫無矯揉造作的語言,他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被淨化了,也看到了那條長長的、靜靜的小溪。

     “老師,請您拉一個好嗎?” “哦,不,不,”楚雁潮臉紅了,“我這點兒本事,登不得大雅之堂,從來還沒敢在别人面前拉過……” “您不是說最重要的是自信嗎?”新月忽然想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在音樂上可一點兒也不自信!”楚雁潮不無遺憾地自嘲說。

    不能滿足新月的要求,他感到歉疚,但也實在沒有勇氣當着她的面來演奏被她視為仙樂的那首曲子。

     似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楚雁潮指着那把椅子說:“坐吧,談談你最近的學習,又讀了什麼書?噢,讀了《簡。

    愛》,有什麼心得啊?” 新月不好意思地笑了:“心得?您不是都給我總結出來了嗎?從這本書裡,我學到的是:自信、自強!” 她坐下來,坐在老師的椅子上。

    小小的書桌上,台燈旁邊,堆滿了書和一疊稿紙,是用英文書寫的。

    她突然想到了,這就是老師在每天的教學之餘所做的“自己的事”,一股新奇和敬仰之情油然而生:“老師,您在翻譯文學作品?” “哦,”楚雁潮腼腆地笑着說,伸手去收拾那一疊稿紙,剛才,他是寫到中途出去的,并沒有想到會有客人來,所以還散亂地攤在桌上,“這一篇還沒有弄完……” “老師,我可以看看嗎?”新月伸手按着稿紙,詢問地望着楚雁潮。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寫在稿紙上而不是印在書上的翻譯作品,是她第一次看到别人是怎樣從事她所神往的翻譯工作的,在她心中喚起的是一種宗教般的虔誠;老師的手稿,她要先睹為快,這也是一個學生難以遏制的心情。

     “還沒有弄完,還沒有弄完……”楚雁潮喃喃地重複着這句話,手卻放開了,他無法再拒絕學生的要求,這不是拉小提琴,是他的作品,他的事業,對此,他是自信的。

     新月浏覽着稿紙上流暢娴熟的英文手寫體字迹,冷峻的筆調、深沉的情感洋溢在字裡行間,漢字轉換成了英文,但仍然準确、傳神地體現了原著的中國風格,那是她所景仰的大手筆……新月來不及細看,急急地翻到稿紙的首頁,譯文的标題果然寫着:FLYINGTOTHEMOON“魯迅的《奔月》?”新月緩緩地擡起頭,看着她的老師。

     “是,”楚雁潮說,“他的《故事新編》,我剛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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