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荊公之文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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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率排比處。

    如“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袅袅垂。

    ”初不覺有對偶,至“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

    ”但見舒閑容與之态耳。

    而字字細考之,皆經隐括權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

     《唐子西語錄》雲:荊公五言詩,得子美句法,如雲:地蟠三楚大,天入五湖低。

     《冷齋夜話》雲: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法惟荊公東坡山谷三老知之。

    荊公曰: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袅袅垂。

    鴨綠,水也;鵝黃,柳也。

    苕溪漁隐曰:公詩又雲:缲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

    白雪,絲也;黃雲,麥也。

    □溪詩話雲:“蕭蕭出屋千尋玉,霭霭當窗一炷雲。

    ”皆不名其物。

     《蔡寬夫詩話》雲:荊公嘗雲:“詩家病使事太多,蓋皆取其與題合者類之,如此乃是編事,雖工何益?若能自出己意,借事以相發明,情态畢出,則用事雖多,亦何所妨?故公詩如“董生隻為公羊感,豈肯損書一語真。

    桔棒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此身”之類,皆意與本題不類,此真能使事者也。

     《後齋漫錄》雲:介甫善下字,如“荒埭暗雞催月曉,空場老雉挾春驕。

    ”下得挾字最好。

     《遁齋閑覽》雲:荊公集句詩,雖累數十韻,皆頃刻而就,詞意相屬,如出諸己,他人極力效之,終不及也。

     《滄浪詩話》雲:集句惟荊公最長,胡笳十八拍,混然天成,絕無痕迹,如蔡文姬肺肝間流出。

     荊公詞不能名家,然亦有絕佳者。

    李易安謂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小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議,此自過刻之論。

    易安于二宴歐陽東坡耆卿子野方回少遊之詞,無一許可,況荊公哉?今錄二首: 《桂枝香-金陵懷古》: 登臨送目。

    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

    千裡澄江似練,翠峰如簇。

    征帆去棹殘陽裹,背西風酒旗斜矗。

    彩舟雲淡,星河鹭起,圖畫難足。

    念自昔豪華競逐。

    歎門外樓頭,悲恨相繼,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

    六朝舊事随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

    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

     《浣溪沙》: 百畝中庭半是苔,門前白道水萦回。

    愛閑能有幾人來。

    小院回廊春寂菽,山桃溪杏兩三栽。

    為誰零落為誰開? 《南鄉子-金陵懷古》 自古帝王州,郁郁蔥蔥佳氣浮。

    四百年來成一夢,堪愁。

    晉代衣冠成古丘。

    繞水恣行遊,上盡層城更上樓。

    往事悠悠君莫問,回頭。

    檻外長江空自流。

     其浣溪沙、南鄉子二首,蓋集句也,開蕃錦集之先聲矣。

    荊公之詞,其流亦為山谷一派,非詞家正宗。

     荊公又每以文為遊戲,有詩雲:老景春可惜,無花或留得,莫嫌柳渾青,終恨李太白。

    以四古人姓名藏于句中雲。

    石林詩話稱之。

    又荊公嘗作一詩謎雲: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膚。

    走入繡帏尋不見,任他風雨滿江湖。

    藏四詩人名乃賈島、李白、羅隐、潘阆也,見《遁齋閑覽》。

    《苕溪漁隐叢話》又言有霞頭隐語為半山老人作雲。

     公嘗有唐百家詩選,自序雲: 餘與宋次道同為三司判官時,次道出其家藏唐詩百餘編,诿餘擇其精者,次道因名曰百家詩選,廢日力于此,良可悔也。

    雖然,欲知唐詩者,觀此足矣。

     是書本朝宋牧仲(荦)嘗有重刻本,今絕少見。

     【譯文】 詩詞 世人對王安石詩詞的尊崇,不如他的文章。

    即使這樣,王安石的詩,實際上開了西江派的先河,而且開了有宋一代的風氣。

    在中國文學史中,他的成績尤其偉大,這又不能不讓人崇拜了。

     千年來談詩的人,沒有不尊崇杜甫的,然而在當時以及他死後不久,尊崇他的人不是很多。

    韓愈詩中說:“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不知群儒愚,何用多毀傷。

    ”中唐和晚唐的詩人是怎樣看待杜甫的,就可以想見了。

    特别提出并尊崇杜甫的,實際是從王安石開始的。

    王安石有《題杜甫畫像》一詩說: 吾觀少陵詩,謂與元氣侔。

    力能排天斡九地,壯顔毅色不可求。

    浩蕩八極中,生物豈不稠?醜妍巨細千萬殊,竟莫見以何雕皺。

    惜哉命之窮,颠倒不見收。

    青衫老更斥,餓走半九州。

    瘦妻僵前子仆後,攘攘盜賊森戈矛。

    吟哦當此時,不廢朝廷憂。

    常願天子聖,大臣各伊周。

    甯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飕飕。

    傷屯悼屈止一身,嗟時之人我所羞。

    所以見公像,再拜涕泗流。

    推公之心古亦少,願起公死後之遊。

     王安石又續杜甫的詩二百多首,編為《老杜詩後集》,并為它寫了序。

    說“杜甫的詩全部展現于現代,是從我這裡開始的”。

    又說:“世上學習做詩的人,學到了杜甫,然後才會寫詩,學不到杜甫,就算是不懂詩了。

    ”對杜甫的向往,到了如此地步。

    這就是王安石的詩成為名家的原因。

     宋初繼承了晚唐詩歌的陋習,西昆體盛行,奮起矯正它的,是歐陽修和梅堯臣。

    而能另立門戶而自成一家的,是王安石和蘇轼、黃庭堅。

    王安石少年時在《張刑部詩序》中說: 您和楊億、劉筠處在同一時代。

    楊億、劉筠憑他們的辭藻影響當世,學者們迷失了途徑,崇拜他們,每日耗盡時間和精力來摹仿他們。

    作品中堆砌了色彩華麗的辭藻,颠倒龐雜,沒有文章結構組織的次序;寄托情感和引用典故,都不可考證。

    這時節能堅持自己的操守不同流合污的不多。

     西昆體風靡一世,全天下的人都徘徊在溫庭筠、李商隐肘下,不能發展自己的性靈。

    詩道的破敗達到了極點。

    不得不破壞它而另外有所樹立,這是形勢所迫。

    最早的破壞者就是歐陽修和梅堯臣。

    王安石和歐陽修、梅堯臣是朋友(梅堯臣有《送介甫知毗陵》詩,王安石有《哭梅聖俞》詩),然而并不是受歐陽修和梅堯臣影響才開始的,自從他少年時就已經自立了門戶。

    歐、梅以平易淡遠的風格,一洗豔麗纖巧精雕細刻的風氣。

    到王安石時更加上一種強健、雄渾、剛直的氣息,這是歐、梅所沒有的。

    因此歐、梅隻能破壞,而王安石則在破壞之後還可以重新建設。

     論宋詩壯麗的景象,必定要推蘇轼、黃庭堅。

    拿王安石和蘇東坡相比,則蘇東坡詩的千門萬戶和風骨的雄偉壯觀,确實不是王安石所能比的;而王安石嚴謹的風格,給學習者樹立了典範,這一點好像比蘇東坡又有長處。

    黃庭堅是西江派的鼻祖,他的特點在于文辭拗口,語意深奧,氣概昂揚,然而這種體式是從王安石開始的,黃庭堅隻是盡力使這一長處發揚光大。

    效法黃庭堅的,一定曾認為黃詩是從王安石的詩中傳承來的,因此,即使說王安石開了宋詩的一代風氣,也不為過。

     王安石的古體,與其說他是學杜甫,不如說他是學韓愈。

    這裡舉幾首: 《遊土山示蔡天啟秘校》: 定林瞰土山,近乃在眉睫。

    誰謂秦淮廣。

    正可藏一艓。

    朝予欲獨往,扶憊強登涉。

    蔡侯聞之喜,喜色見兩頰。

    呼鞍追我馬,亦以兩黥挾。

    斂書付衣囊,裹飯随藥笈。

    翛翛阿蘭若,土木老山脅。

    鼓鐘卧空曠,簨簴雕捷業。

    升堂廓無主,考擊誰敢辄。

    坡陀謝公冢,藏椁久穿劫。

    百金買酒地,野老今行馌。

    緬懷起東山,勝踐比稠疊。

    于時國累卵,楚夏血常喋。

    外實備艱梗,中仍費調燮。

    公能覺如夢,自喻一蝴蝶。

    桓溫适自弊,苻堅方天厭。

    且可緩九錫,甯當快一捷。

    彼哉鬥筲人,得喪易矜怯。

    妄言屐齒折,吾欲刊史牒。

    傷心新城埭,歸意終難惬。

    漂搖五城舟,尚想浮河楫。

    千秋隴東月,長照西州堞。

    豈無華屋處。

    亦捉蒲葵箑。

    碎金諒可惜,零落随秋葉。

    好事所傳玩,空殘法書帖。

    清談眇不嗣,陳迹怳如接。

    東陽故侯孫,少小同鼓箧。

    一官初嶺海,仰視飛鸢跕。

    窮歸放款段,高卧停遠蹀。

    牽襟肘即見,着帽耳才壓。

    數椽危敗屋,為我炊陳浥。

    雖無膏污鼎,尚有羹濡筴。

    縱言及平生,相視開笑靥。

    邯鄲枕上事,且飲且田獵。

    或昏眠委翳,或妄走超躐。

    或叫号而寝,或哭泣而魇。

    幸哉同聖時,田裡老安帖。

    易牛以寶劍,擊埌勝彈铗。

    追憐衰晉末,此土方岌業。

    強偷須臾樂,撫事終愁惵。

    予雖天戮民,有械無接折。

    翁今貧而靜,内熱非複葉。

    予衰極今歲,傥與雞夢協。

    委蛻亦何恨,吾兒已長鬣。

    翁雖齒長我,未見白可鑷。

    祝翁尚難老,生理歸善攝。

    久留畏年少,譏我兩呫嗫。

    束火扶路還,宵明狐兔懾。

    蔡侯雄俊士,心憭形亦諜。

    異時能飛鞚,快若五陵俠。

    胡為阡陌間,踠足僅相蹑。

    諒欲交辔語,怯予不能嗋。

     這是王安石晚年所作,結構風格,章法句法,都很像韓愈,放到韓愈的集中,幾乎能亂真,可惜他不能變化。

     《思王逢原》: 自吾失逢原,觸事辄愁思。

    豈獨為故人,撫心良自悲。

    我善孰相我,孰知我瑕疵。

    我思誰能謀,我語聽者誰。

    朝出一馬驅,瞑歸一馬馳。

    馳驅不自得,談笑強追随。

    仰屋卧太息,起行涕淋漓。

    念子冢上土,草茅已紛披。

    婉婉婦且少,茕茕一女嫠。

    高義動闾裡,尚聞緻财赀。

    嗟我衣冠朝,略能具麋。

    葬祭無所助,哀顔亦何施。

    聞婦欲北返,跂予常望之。

    寒汴已閉口,此行又參差。

    又說當産子,産子知何時。

    賢者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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