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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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作也。

     古之高士,有司式其廬;今之高士,闾巷小人得劫制之以剉其節。

    而欲望士知忠義、敦禮讓,其可得乎? 張次仲,字符岵,号待軒;海甯人。

    八歲,割股以療母病。

    及為諸生,撫按欲旌之;次仲曰:童幼何知?可以沽名耶?父與亭戶訟,逮治禦史;次仲偕父坐獄于庭,父不勝,将杖,次仲匍匐請代。

    禦史曰:何與汝耶?流涕對曰:父子至情,明府自伸法,某自盡子道耳。

    禦史義之,為罷訟。

    舉天啟辛酉鄉薦;居鄉耿介,不以一牍幹有司。

    同學以禦史行部,次仲問曰:子何道以稱職?同學曰:當今時何能為?且因循去耳。

    次仲怫然曰:天下事敗于因循久矣,非所望于子也。

    嘗因郡中禜雨,語士大夫曰:一月以來無日不雲、無日不雷,而雨終不至,諸君子知其故乎?天憐斯民且雨,天疾紳士又不雨;徘徊兩歧,詩所謂天之方蹶也。

    聞者咋舌。

    國變,閉門著書不複出,與同邑朱朝瑛俱以經學為學者所宗。

    朝瑛字美之,号康流;崇祯庚辰進士,嘗知旌德縣。

    遭亂棄官不仕,受業于閩黃文忠石齋。

    文忠邃于易,作易曆以推古今之治亂,無不吻合;世莫能究其旨,獨朝瑛授之。

    既窮老,與次仲串貫諸經,各張其說,亦時相攻難。

    朝瑛所著,有五經略記、罍庵雜記;次仲有易經困學、待軒文集,皆傳于世。

    裡人陳之遴仕本朝,既執政,薦之,命有司具駕;次仲不行,有卻聘書,世以方謝枋得之書焉。

    卒年八十八。

    夫不沾沾隐遁為高,而纂輯經學,名在儒林,斯人也隐而顯矣。

     李天植,字潛夫;登崇祯癸酉賢書。

    國變後,隐居海鹽之乍浦;秃頂披缁衣,二十七年不見人。

    家酷貧,無子,又病疝氣,日仰卧讀書,常累日絕炊,晏如也。

    無童婢,老妻在室,頹然相對。

    辛卯九月,江曲魏禧至浙江聞其名,因其裡人周雲球訪之,時年已八十二矣。

    耳聩,于粉闆作教,使客亦書言相酬答。

    且曰:身僻處海濱,無從知識天下賢豪;君來此,得交幾人?禧具疏所友姓氏,及自道出處;潛夫視之而泣,出所著作示之。

    視其幾,秃筆敗墨空無有也。

    禧乃檢箧中筆二管、墨一笏贈之,且以白金五錢進之。

    曰:以具十日糧。

    拒不受,五反。

    禧曰:是非盜跖樹也。

    乃受之。

    不能飯客,雲球攜酒肴往,同飯;灑涕而别曰:吾終古不複見子矣。

    禧語雲球:欲聯同志為扶月供,月緻米五鬥、銀五錢;俟其考終,則人出一金殡之。

    雲球往緻禧意,潛夫不可,堅謝之。

    明年三月卒。

    魏禧曰:嗟乎!潛夫身為孝廉四十年,使肯挾其才于當世,何必不富貴;肯妄求取,豈無故舊仕宦足供兵役?亦何至貧苦若此,老且死而不悔也。

    禧之欲為扶月供也,以語徐枋昭法。

    枋曰:李先生不食他食,君力所不及;聽其餓死可耳。

    後聞其堅謝也,曰:吾淺之乎為丈夫矣。

     徐枋,字昭法,長洲人;少詹事汧之子也。

    少負才名,善書畫。

    崇祯壬午,舉于鄉。

    國亡汧将自裁,枋日夜号泣于側曰:大人義不可不殉國,兒何忍視父死!汧曰:汝未仕,可無從死;殓吾骨入山可也。

    既葬,乃攜家隐靈岩,布衣草履,終身不入城市;然其名愈高。

    督、撫、藩、臬之莅蘇者,莫不持書緻聘;皆拒而不納。

    及睢州湯斌撫蘇,尤欽其節;屏騎從,從一隸,徒步入山訪之。

    三往,卒不見;乃布席拜門而去。

    斌固名儒,其撫蘇也以德化民,治行為數十年所未有;而枋亦不肯一屈節。

    由是,人愈高枋之行,而美斌之能下賢也。

    時絕糧,則遣仆持巾畫易米于鄉農;農知其畫貴重,争售之。

    貴冑勢家以金往購,則叱去不與。

    督學劉果謂教谕姚文焱曰:邑有高士,可聽其餓死耶?解橐金饷之。

    及門,一婢出應;從門隙窺見輿從,踉跄奔入不複出,文焱候至暮乃歸。

    蘇人為作閉門行樂府,以記其事。

     餘聞昭法居窮山,有盜入其室;枋曰:籲!汝猶未諒吾耶!盜曰:币聘阗門,甯無餘積?枋曰:餘不受也。

    盜不信,燔灼之,至爛體,賴鄰僧善藥,得不死。

    江西建昌有徐世溥者,字巨源;父良彥,官工部侍郎。

    世溥名家子,好學能詩文,名傾一時。

    國亡,遁居山中。

    巡按禦史遣推官持禮币迎之,世溥不受;既去,而盜踵至,索金帛。

    世溥言未嘗受,盜怒,灸之至死。

    嗚呼!人患無名,而世溥以名殺其身;昭法亦幾殆。

    甚矣!名之為累也。

    必若古之蘇雲卿之屬,斯為能隐者矣。

     張來鳳,字公儀,真定甯晉人。

    崇祯中,舉于鄉。

    甲申京師陷,畿南皆附賊;僞诏舉人詣京受職,而來鳳與祁州刁苞不屈。

    僞知府某,劾來鳳抗诏;自成曰:是有大志耶!遣使以防禦使征用。

    防禦使者,僞職在知府上。

    僞知府懼,偕使奉诏至縣,來鳳不出;及門,又不出,僞使語家人勸之;及堂,來鳳披發徒跣大罵曰:汝賊也,何為入吾室?我大明孝廉也,恨不寸磔狗賊報皇帝仇,豈肯為爾屈?批二人頰仆地,奪僞诏碎裂之,大呼殺賊。

    二人驚竄。

    自成大怒,檻車逮之;會賊敗,乃已。

    已而又以不薙發當收;母流涕曰:汝一書生,不審大勢,将禍我耶?不得已聽許。

    遂佯狂,謝人事,易名起鴻,與門人趙琰屏居田野。

    趙琰,安肅人也;有奇志,事繼母至孝。

    既學于來鳳五日,請歸。

    來鳳曰:何遽耶?曰:有老母,不敢久違。

    乃命再留五日而後去。

    及五日,其母與妻忽至,則來鳳遣迎之也;複割田宅以居之。

    琰泣且拜,遂留甯晉,相與砥砺經世之學。

    來鳳既博學高邁,而琰亦慷慨自負,不屑舉子業,兩人相得甚歡。

    其後琰寝疾,來鳳往視之,遙見所居有白氣如虹;驚曰:趙生死矣。

    疾驅至門而琰果死;家人曰:死時口吐白氣沖屋上。

    來鳳撫而哭曰:嗟乎!趙生已矣;吾複誰與言哉?遂郁郁成疾卒。

    刁苞字蒙古,己卯舉人。

     賊入京時,亦以爵祿餌士,士之為所污者何限?而來鳳獨奮罵、拳擊僞使,壯哉烈矣!賊未敗,身必屠戮,豈有悔哉!此其節過于漢之龔勝也。

    使明之臣子皆如來鳳,賊何由而得戕我宗社乎?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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