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關燈
年冬,詣行在,授吏科給事中。

    堡抗直不畏強禦,遇事敢言。

    甫授職,疏陳八事,劾慶國公陳邦傅十可斬,并及文安侯馬吉翔、司禮監龐天壽、大學士嚴起恒。

    時,吉翔方倚上寵,掌錦衣、典戎政,一切诏敕符印及奉使四方關領、吏兵二部文憑劄付悉出其手,氣焰甚張。

    至是頗懼,盡謝諸務。

    由是,直聲大振。

    諸輕僄喜事南陽伯李元胤、左都禦史袁彭年、少詹事劉湘客、給事中丁時魁、蒙正發,鹹與交歡。

    是時,朝臣各分氣類。

    從成棟來歸者,兵部尚書曹晔、工部尚書耿獻忠、吏部侍郎洪天擢、大理寺卿潘曾緯、通政司毛毓祥、大仆卿李绮為一類;自誇反正功,氣淩朝士。

    從廣西扈駕至者,大學士嚴起恒、王化澄、朱天麟、吏部尚書晏清、侍郎吳貞毓、給事中吳其雷、洪士彭、尹三聘、許兆進、張孝起為一類;自恃舊臣,嗤諸人嘗事異姓。

    久之乃分吳、楚兩局。

    主吳局者,内則孝起、天麟、貞毓、給事中李用楫,外則督師大學士堵錫胤、王化澄及侍郎萬翺、程源、郭之奇,以他方人為之魁;皆内結馬吉翔,外結陳邦傅以自助。

    主楚局者,彭年、時魁、正發皆楚人,而湘客以秦人、堡以浙人為之輔;皆外結瞿式耜,内結李元胤以自強。

    然朝權皆歸元胤,彭年與同反正倚為腹心,勢尤盛。

    一日論事帝前,語不遜,帝責以君臣之義。

    彭年勃然曰:倘去年此日,惠國以五千鐵騎鼓行而西,君臣之義安在?帝變色,由是惡之。

    湘客稍通文墨,由知薦舉入仕,受知于式耜,為人貪而狡,多智數,時魁等動必咨之;時魁起家進士,為人剛狠使氣,家富而好招權利;堡清操絕俗,衣食皆資之,二人故情好莫逆,然性格刻,不近人情;正發依倚諸人,聽其指使;而皆以元胤為歸。

    終日聚謀,專攬朝政,因有假山五虎之号;以彭年為虎頭,時魁為虎尾,湘客虎皮,堡虎牙,正發虎矢。

    假山以元胤本姓賈,譏諸臣倚之以張威也。

    堡既劾邦傅,邦傅大怒;明年正月,奏言堡謂臣無将、無兵,冒濫封爵,請即令堡監臣軍,觀臣十萬鐵騎。

    且堡昔官臨清,曾受僞命。

    疏至,天麟抵幾笑曰:道隐善罵人,今亦遭人罵也。

    因拟旨:金堡辛苦何來?朕所未悉;所請監軍,可即集議。

    蓋用杜甫「辛苦賊中來」語。

    堡固未嘗降賊,見之憤恚。

    時魁亦邀言官十六人詣閣讦天麟曰:堡論邦傅,即令監軍;又論郝永忠,若請其頭,亦即與之耶?相與登殿陛,大嘩,棄冠擲印而出;曰:我輩不複仕矣。

    帝方坐内殿,與侍臣論事,聞之大驚。

    谕元胤取還前旨,令諸臣供職。

    元胤遂引去,而诏何吾驺、黃士俊入輔。

    吾驺為元胤所薦,既至,知時魁等意不屬,固辭位,元胤強留之;秉政數月,卒不為堡等所喜,交章诋诽,至八月去。

    堡又劾大學士王化澄貪鄙無物望;經筵傳班,堡面叱之。

    化澄憤,碎其冠服,不複入。

    時魁等往往闌入内閣,指揮閣臣,授以意指,閣臣唯唯從命。

    湘客尤工窺瞯,出則邀功嫁禍,閣臣患之。

    請建文華殿于正殿旁,九月告成。

    帝禦殿,輔臣侍坐拟旨以為常。

    堵胤錫立功湖南,其入朝也,堡劾其喪師棄地,而結李赤心等為援。

    張延晏、孫可望使者,且面責之曰:滇與忠貞,皆國仇也;厥罪滔天,公奈何獨與之昵?胤錫失色;徐曰:我辛苦邊事,如君言,竟無功也!堡曰:勞則有之,功于何有?朝士多不直之。

    孫可望遣使乞封王,堡以異姓無封王例,七疏力争;及胡執恭矯诏封可望秦王,堡請斬執恭以正國法。

    可望以此怨恨,愈跋扈。

    其言多循資格、拘小數,不能權衡時勢以濟艱難,此其短也。

    其後,又連劾侍郎萬翺、程源、吳貞毓等,廷臣無不掊擊。

    一月,章至六十上。

    是時,政出私門,爵賞過濫;堡一切引繩批根。

    由是,諸臣必欲置之死,遂及于禍。

    四年二月,上幸梧州,陳邦傅統兵入衛,乃修舊怨;而貞毓、之奇、源、翔依之,與給事中李用楫、張孝起、李日炜、朱士鲲、禦史宋統■〈金〈巛上冋下〉〉、王命來、陳光胤、彭全等合疏論彭年、湘客、時魁、堡、正發把持朝政,朋黨誤國十大罪。

    以彭年反正有功,特免議,餘下錦衣獄。

    瞿式耜聞之,再疏申救;上不聽。

    大學士嚴起恒請對水殿,不得入;跪沙際,求免刑。

    程源立禦舟側,揚言曰:金堡即「昌宗之寵方新、仁傑之表何在」二語,當萬死。

    蓋早為飛語以感太後。

    都督張鳴鳳受密旨,将因是殺堡。

    乃于古廟中陳刑具,用廠衛故事,嚴鞫之,榜掠慘酷。

    堡大呼二祖、列宗;餘皆祈哀招賄,以數十萬計,盡以充饷。

    獄成,堡、時魁遠戍,湘客、正發論贖。

    已而,李元胤、高必正入朝,鹹為堡申雪;帝意漸解。

    庶吉士錢秉镫因言堡被刑最劇,左足已折;相随止一仆,又堕水死。

    安能■〈薛〉■〈敝〉萬裡,遠戍金齒?乃改清浪衛。

    堡移居桂林。

    是冬,桂林破,薙發為僧。

    式耜、同敞之死也,上書孔有德,乞棺殓焉。

    其後二十餘年而終。

     言路之開,至明盛矣。

    高皇帝鑒擁蔽之害,故令公卿、大夫、士庶皆得言事,而以封駁糾彈為台谏。

    由是,其權愈重。

    其始也,糾主慝、劾權奸、達民隐,朝綱凜焉。

    盛矣!美矣!既其弊也,朋黨比周,假公植私,毀譽亂真。

    意之所昵,廉來可為堯;意之所觸,周孔可為跖。

    即有經綸材幹之士,為國家艱巨捍患難者,稍拂其意,必百計敗壞其功,以申己之說。

    于是,賢智委蛇于内、将帥钤束于外,使人主眩瞀是非而莫知适從;事機屢失,賢奸不辨,豈非言路太橫,而無所以擇之哉!南中立國之日淺,而其風未熄,故馬、阮得借爪牙于張孫振輩,以肆其虐。

    至于崎岖兩粵間,而五虎之威,猶能專執朝命。

    噫!可畏哉!宋時台谏之選,常極清流,其要在慎擇其人而已矣;若開元、正宸諸人,皆言路铮铮者也。

    然無救于敗亡。

    金堡之昌言不諱,權悻詟懾,而比匪怙勢,以受酷刑,悲夫!
0.09734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