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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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立本善畫,至荊州見張僧徭舊迹,曰:“徒虛得名耳。

    ”明日又往,曰:“猶近代佳手。

    ”明日又往,曰:“名下定無虛士。

    ”因坐卧觀之,留宿其下。

    嗚呼!吾輩見前輩著作,初盛氣觀之,自為能過。

    及學稍有得,然後覺其用意深遠,邈然難及,因手之終日不忍釋去。

    是以學者甚不可有易心,易心生則學不進。

     昔晦堂老子嘗問山谷“吾無隐乎爾”之義。

    山谷诠釋再三,晦堂終不然其說。

    時暑退涼生,秋香滿院,晦堂因問曰:“聞木犀香乎?”山谷曰“聞。

    ”晦堂曰:“吾無隐乎爾。

    ”山谷乃服。

    此正吾夫子無隐之教,得晦堂發明透徹。

    所謂四時自行,百物自生者也,但學者不能随處見得。

     蘇子由雲:“讀書須學為文,餘事作詩耳。

    ”吾有旨于其言,學者覃一生精力,白首于王、孟之門而不忍去。

    然竟何所發明,信詩者文之餘也。

     範景仁與司馬溫公,皆上疏谕律尺之法,又與光往複論難,凡數萬言。

    往在館職,唯議樂不合,弈棋以決之,君實不勝。

    後二十年,君實在西京,往候之,不持他書,唯持向所說樂論八篇,争論者數夕不能決,又投壺以決之,景仁不勝。

    君實歎曰:“大樂還魂。

    ”二公論樂而終之以戲何,所以平勝氣也。

    勝氣難平,唯在虛心觀理。

    若詞鋒甚銳,則宜暫止,少選氣和,是非自見。

    故人知有言之辨,而不知無言之辨,辨之至者也。

    如複墨守,牢不可改,知者代作,留俟百世可也。

     徐師川,山谷外甥也,晚年欲自立名。

    客有稱其源自山谷者,不樂。

    答以小啟曰:“涪翁之妙天下,君其問之水濱,斯道之大域中,我獨知之濠上。

    ”夫古人稱人之善,必本其所自,而學者自述,亦曰:“某氏某氏之學,今師川名成職重。

    ”遂俯視外家,不有涪翁,以至後世父子兄弟,亦各立門戶,自成一說,以相雄長。

    古道蕩然盡矣。

    嘗聞颍濱于東坡亡後亦曰:“此後文字,人不謂家兄手定矣。

    ”颍濱且然,他尚何責哉?昔陳無己與晁以道,俱學文于曾子固,無己晚得詩法于黃魯直。

    他日二人論文,以道曰:“吾曹不可負曾南豐。

    ”既而論詩,無己曰:“吾此一瓣香,須為山谷道人燒也。

    ”二公自能用情。

     柳惔與兄悅小時齊名,王仆射一日造世隆宅,世隆謂詣己。

    及至門,唯求悅與惔,遣為世隆曰:“賢子俱有盛才。

    一日見顧,今故報禮。

    若仍相造,似非本意,恐年少窺人。

    ”嗚呼,安有入人之室,見其子而遺其父者乎?雖為愛才,實已長傲。

    而為之子者,挺然受長者之顧,亦自忘其有父,賢者若是乎?噫!年少未能窺人,人可以窺年少矣。

     張新安少與顔光祿鄰居,顔談議飲酒,喧呼不絕。

    新安靜翳無言,後顔于籬邊聞其與客語,設胡床坐聽,辭義清玄。

    顔指謂坐賓曰:“此中有人,由此不複酣叫,此吾人最受傷處也。

    ”然則昔之酣叫,盡謂坐上無人乎?因人以為疏密,所失多矣。

    古人閨閣之中,相對如賓,何況見客?然聞言知謹,亦見省發。

     賈淑性至險害,邑裡患之。

    林宗遭母喪,淑來修吊,既而孫威直後至,見林宗受惡人吊不進而去。

    林宗遽追謝曰:“賈子厚誠兇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鄉,故吾許其進也。

    ”後淑憾悟,終成善士。

    此正見吾儒作用,隘者不為,孔孟之後,惟明道識得此意。

     建元中,都下舛雜,且多奸盜。

    上欲立符伍,家家以相檢括。

    王仲寶曰:“京師翼翼,四方是腠。

    必也持符,于事既煩,理成不曠。

    ”謝安所謂不爾何以為京師,人皆以是稱謝太傅。

    然則京師之所謂廣大,顧在是乎?迩來都城多盜,往往候門相第,陰入篡取,莫能窮诘。

    而奸作不時潛入,中朝事體,夷庭無不诇知。

    欲立保伍,人至不敢夜行,殊亦廢事。

    識治體者當自有說。

     張九齡獎愛李泌,常引至卧内。

    九齡與嚴挺之、蕭誠善,挺之惡誠好佞,勸九齡絕之。

    九齡獨念嚴太苦勁,不若蕭軟美可喜,方命左右召蕭。

    泌在旁率爾曰:“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顧喜軟美者乎?”九齡改容驚謝,因呼小友。

    以九齡猶喜軟美,交道可知矣。

    然則正直難偶,何但君臣,此古人所以有惡繩之歎也。

     今道家用符法禁咒,不甚信之。

    及讀《稽聖賦》,謂鸩善禁咒,其性甘帶,能咒大石使起,取蛇食之。

    其禁石時,舉翅而行前卻,如道士禹步,則石力然而起。

    斷木善為禁法能曲爪畫地為印,則穴之塞自開,飛辄以翼墁之。

    今鼠竊用其印,以發扃鑰,信然。

    則天地間有正術必有邪術,未可謂全無也。

     蕭穎士嚴酷異常,有一仆事之十餘年,颍士每加箠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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