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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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您知道,您畫上簽的是您的号‘夢白’,但是,您在朝廷裡用的是您的名字‘何曙’,咱們怎會把這兩個名字聯想成一個人呀!” “唉!”何夢白長歎了一聲。

    “後來呢?” “直到昨天,我們實在沒有東西可以賣了,小姐又是那樣癡癡傻傻的無從商量。

    翠娥就把這幅畫找出來給我,要我拿到字畫店裡去試試看,能不能換個三文五文的,我也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就拿去了,那知那店東一看,就驚叫起來,問我是真畫呢還是假畫?我不知道他的意思,他才指着那簽名說,這就是您何大爺呀!” “于是,你今天就拿着畫來攔轎子了。

    ” “是的,爺,請您原諒。

    ”江福垂下了頭。

    “我也做過大戶人家的家人,我知道侯門難入呀,除非攔着轎子撒賴,實在想不出辦法來。

    ”“辦得好,江福!”何夢白贊美的說:“你是個忠心的,而又能幹的家人!”江福雙膝一軟,對何夢白跪下了。

     “爺,小的不值得誇獎,隻是盡小的本分。

    隻請爺看在咱們過世的老爺面上,幫助幫助我們那苦命的小姐吧!” “江福,你起來!”何夢白沉吟片刻,堅定的說:“如今這時候,顧不得什麼禮儀和規矩了,你這就帶我去看看你們小姐!”“哦……哦,這個……”江福面有難色。

     “怎麼了?”“小的隻怕窄屋陋巷,不是大爺千金貴體可以去的地方。

    ”“江福,你忘了?我又是什麼出身?如果沒有你老爺的那二十兩銀子,我現在恐怕在讨飯呢!” “哦,爺!”江福低呼:“您雖不在意,但是咱們那小姐……”“怎樣?你怕她會覺得不安嗎?” “不是,爺。

    ”“到底怎麼,别吞吞吐吐了!” “哦,爺!”江福喊了一聲,頓時間老淚縱橫了。

    “我們那小姐已是半死的了呢!”“什麼意思?”何夢白的心倏然一緊。

    “你不是說她的病已經痊愈了嗎?”“身體上的病是痊愈了。

    但是,爺,她……她……她現在根本不認得人,不說話,不哭,也不笑,她……她是完全……完全癡呆了呢!”“哦,我的天!”何夢白倒進了椅子裡,用手支着頭,喃喃的、反複的說:“我的天!我的天!” “所以,爺,”江福拭着淚說:“您不用去看她了,隻請您幫忙賃棟好點的房子,讓她能過得舒服一點吧!” 何夢白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從椅子裡跳了起來,堅決而果斷的說:“走吧!江福,别多說了,帶我看你們小姐去!” 五 沒有帶任何一個仆人,隻和江福分别的騎着兩匹馬,何夢白來到了那個像貧民窟般的陋巷裡,然後,置身在那大雜院中所分租出來的一間小屋裡了。

     屋中除了木闆凳子和桌子之外,四壁蕭條,一無所有,房裡光線黝暗,空氣混濁。

    初初走進房間,何夢白根本沒發現那悄悄的坐在屋角中的江冰梅,直到江福走過去喊了一聲: “小姐,有客人來了!” 何夢白才那樣大吃了一驚,愕然的瞪視着屋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江冰梅蜷縮在一張椅子中,頭發長長的束在腦後,形容枯槁,面黃肌瘦,雙目黯然無光,臉上毫無表情,呆呆的坐在那兒像一尊古墳裡掘出來的石像。

    一件破舊的麻布衣服裹着她,沒有钗環,沒有首飾,沒有一切,她再也不是梅花林裡那個嬌怯美麗的女子了,她隻是一具活屍! 何夢白怔住了,震驚得無法說話了。

    一個丫環趕了過來,跪在地下說:“小婢翠娥給何大爺磕頭!” 何夢白稍稍的恢複了一些神志,他看着那丫頭,雖然也是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他仍然認得出她就是那天在梅園中所見過的丫頭。

    他吸了口氣,喉中哽塞的說: “起來吧!翠娥。

    ”翠娥起來了。

    何夢白重新看着江冰梅。

     “她這副樣子已經多久了?”他終于問。

     “差不多兩年了。

    ”翠娥說。

     “兩年!”何夢白低呼。

    “你們就過這樣的日子嗎?” “是的,爺。

    ”何夢白閉上眼睛,痛楚的搖了搖頭。

    睜開眼睛,他深深的注視着江冰梅,走了過去,他試着對她說話: “姑娘,你還記得我嗎?” 江冰梅毫無反應。

    “姑娘,你還記得閑雲寺的梅花嗎?” 江冰梅恍若未聞,連睫毛都沒有擡一下。

     何夢白咬了咬牙,知道自己是在做徒勞的嘗試,轉開了頭,他看到翠娥正在悄悄拭淚。

    他略一沉思,就朗聲的喊: “江福!”“是的,爺!”“我要馬上做一件事,你必須明白,這不是講規矩避嫌疑的時候,我要你們立即遷到我的府裡去!” “哦,爺。

    ”江福遲疑的喊。

     “我府中有一個小樓,又安靜又舒服,你們即日給我搬進去,這兒有二十兩銀子,你馬上去給你小姐和你們買些衣服钗環。

    住進去之後,我才能延醫診治,你小姐的病不是絕症,我相信治得好!”“哦,爺!老天爺保佑你的好心!”江福大喜過望,忍不住跪下了,淚流滿面,翠娥也哭泣着跪下去了。

    隻有江冰梅,仍然朵呆的坐着,不聞,不看,眼睛直直的瞪着前方。

     三天之後,江冰梅遷進了何府的小樓中,這小樓在府中的花園裡,自成一個單位,五間明亮整潔、精緻玲珑的房子。

    何夢白又買了好幾個丫頭老媽子來侍候江冰梅。

    同時請了醫生,服藥治療。

    每天早晚,何夢白都會到這小樓中來探視江冰梅,噓寒問暖,照顧得無微不至。

     時間慢慢的過去,江冰梅始終沒有恢複神志。

    但是,由于醫藥的幫助和食物的調養,她卻逐漸豐腴了起來。

    她的面頰紅潤了,頭發光澤了,眼睛明亮了……一天天的過去,她就一天比一天美麗。

    翠娥每日幫她細心的梳妝,細心的穿戴,她雖依然不言不語,卻慢慢的懂得用眼睛看人了。

    有時,當何夢白來探視她時,她會那樣默默的瞅着他,竟使他不能不充滿了滿懷感動的情緒。

    他深信,在她那意識的底層,仍然潛伏着她原有的熱情,他所需要的,是喚醒她那沉睡的意識。

     于是,這一天終于來了。

     江冰梅搬進何府已經半年了,她進來時是夏季,轉瞬就到了冬天了。

    何府的花園中,種滿了梅花,這天早上,何夢白就注意到有一枝白梅先開了。

    早朝之後,他回到府中,換了便服,走到花園,那白梅的一股細細清香,直入鼻中,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閑雲寺中的白梅,溪邊的白梅,橋頭的白梅,和那墜入懷中的一枝白梅!他心裡怦然而動,禁不住伸手摘下那枝白梅來,拿着那梅花,他走進了江冰梅的房間。

     江冰梅已被翠娥打扮得齊齊整整,坐在廊前曬太陽。

    她的面頰被陽光染紅了,眼睛在陽光下閃着光采,那細膩的肌膚,那姣柔的面貌,她已和半年前判若兩人了。

    她穿着件白緞的小襖,系着水紅色的裙子,罩着水紅色繡花背心,外面披着白孤皮鬥篷,乍然一看,宛然又是那日站在橋頭的江冰梅!何夢白心中又怦然一動,大踏步的走上前去,他把那枝白梅輕輕的放進了她的懷中,說: “記得那枝白梅花嗎?” 江冰梅猛的一震,她的目光迅速的被那枝白梅所吸引了,好半天,她就那樣瞪視着那枝白梅,一動也不動。

    然後,她怯怯的,怯怯的,用手去輕觸那白梅,再悄悄的擡起眼睛,悄悄的注視着何夢白。

    這種表情和舉動使何夢白振奮了,把握住了這個機會,他迅速的說: “記得我嗎?記得閑雲寺的白梅嗎?記得那小溪和小木橋嗎?”江冰梅瞅着他,眼底露出一股無助的、苦惱的、思索的神情來。

    “哦!”何夢白突然想起一件東西來,從懷中掏出了那個跟随了他已經若幹年的繡荷包,他把那荷包抛在她的膝上,說:“那麼,可記得這荷包嗎?” 江冰梅俯首看着那荷包,于是,像奇迹一般,她猛的發出一聲輕呼,驟然間開了口: “是那個荷包呀!”“是的,是那個荷包!”何夢白急急的說,拾起荷包,舉在她的眼前:“你看看!就是你那個荷包,繡着一枝白梅花的荷包,許多年前,你用它來周濟一個窮秀才的荷包!記得嗎?想想看!想想看!”“哦!”江冰梅的眼珠轉動着,如大夢方醒般瞪着何夢白,接着,她就從椅子中直跳起來,嚷着說:“那幅畫!我那幅畫呢?”“那幅畫一直跟着你,正如同這荷包一直跟着我呀!”何夢白說,由于歡喜,眼裡竟充滿了淚。

    扶着江冰梅的手腕,他把她帶進屋中,在屋裡的牆壁上,那幅“寒梅雪豔圖”中的女子,正默默的瞅着他們呢! 故事寫到這兒應該結束了,剩下來的,都是一些必定的事情,一些你我都知道的事情。

    團聚,婚姻,男女主角共度了一大段美好的人生!是的,這就是人類的故事,一些偶然,一些奇遇,一些難以置信的緣份,構成不同的故事,不同的結果。

    正像淨修法師所說: “人生際遇,皆有天定,有時,說是有緣卻無緣,又有時,說是無緣卻有緣!生命都是這樣的。

    ” 生命都是這樣的,你信嗎? 一九七一年五月三日夜 于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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