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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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歎了口氣,啜了一口酒,她的眼神變得迷迷蒙蒙起來,她對整個房間掃了一眼,帶着股淡淡的幽怨,她輕聲細語的說:“你瞧瞧我,佩吟。

    四年前,他為我而造蓮園,你願意參觀一下我的卧室嗎?整面牆都是蓮花,我的床也是一朵蓮花。

    他造的時候,我覺得他簡直是發瘋了。

    他收集各種品種的蓮花,隻因為我名字裡有一個蓮字。

    佩吟,你如果是我,你能不感動嗎?你能不相信他的愛,和他的誠意嗎?于是,我跟了他。

    我比你更癡一點,他不喜歡婚姻,我就連婚姻的名份也不敢要。

    然後,他又有了露露,露露是個舞女,他喜歡她的風騷。

    接着,又有了雲娥……唉!佩吟,你該見見雲娥的,她比纖纖大不了多少,美得像一朵白蓮花……” 佩吟跳了起來,她再也不能維持她的冷靜了,再也不能維持她的風度了,更别提什麼“安詳”與“自然”了。

    她張大眼睛,隻覺得有熱浪在往眼裡沖去,她喊着說: “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安心在破壞我們!你造謠,你胡說八道……”“是嗎?”她仍然靜靜的,仍然高貴而文雅,仍然帶着那股淡淡的幽怨:“如果你不相信我,就不要去相信吧!我很可能是在破壞你,因為……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情敵。

    好吧,佩吟,不要相信我!不要相信确有露露和雲娥,甚至于,你也可以不相信世界上有個女人叫蘇慕蓮,有個男人為她造了一座蓮園,再輕輕松松的把她遺棄!都不要相信,佩吟,你可以告訴你自己,趙自耕除了你之外,永遠不可能再愛上别人!事實上,他以前的風流帳,你根本可以置之不理,隻要你能信任你們的未來就行了。

    唉!”她悠然長歎:“我以為我自己已經夠天真了,沒想到,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天真的女人!”她緊緊的盯着佩吟,聲音那麼輕柔,卻那麼有力:“你也同樣相信過林維之,是不是?你也相信他隻可能愛你一個人,是不是?”佩吟被打倒了,被徹徹底底的打倒了!她咬緊牙關,不讓眼眶裡的淚水滾出來。

    而她整個心裡,卻像倒翻了一鍋熱油,那樣煎熬着痛楚起來。

    她望着面前這個女人,這個美麗、成熟、能言善道、風情萬種、雍容華貴,而又魅力十足的女人。

    他為她蓋了一座蓮園,前後不過隻有四年,他已經不再要她了。

    那麼,自己憑那一點來占有那個男人的心?假若這個蘇慕蓮都無法掌握的男人,沒有第二個女人可以再掌握了。

    而且,當她含淚看着蘇慕蓮的時候,她已經知道了,不管蘇慕蓮找她來的動機如何,她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确實有露露,确實有雲娥,正像确實有蘇慕蓮,和──确實有韓佩吟一樣!她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她的臉色像壁爐上的大理石,她眼裡蓄滿了淚,輕抽了口氣,她語氣不穩的說: “對不起,我要回去了!” 琳達,不,蘇慕蓮──她的中國血統雖然不多,她卻是相當中國化的。

    她也站起了身子,她伸出手來,輕輕的握住了佩吟的手。

    “如果我讓你難過的話,我很抱歉!”她說。

     “你不用抱歉,”她吸着氣,仍然在努力維持語氣的平穩,維持着最後的驕傲。

    “我想,你是有意要讓我難過的,因為,我的存在已經先讓你難過了!所以,我們算是扯平了。

    你告訴了我很多事情,你也打擊了我的自信,你的目的都達到了。

    我不怪你,也不恨你。

    因為──我的存在也早就打擊了你的自信了!”她昂着頭,走向大門口,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平穩。

    淚珠雖然始終在眼眶裡打轉,她卻也始終沒有允許它掉下來。

    蘇慕蓮望着她的背影,她一瞬也不瞬的看着這背影,不能不承認這驕傲的小女人,确實有着她強大的力量!好半天,她才醒悟過來,追到門口,她說: “我讓慕南開車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頭也不回的說:“我自己叫車回去!” 她昂然的,挺直的,高傲的……走出了那種滿蓮花的花園。

    一直到穿出了那條松柏夾道的私人小徑,一直到走上那柏油鋪的大馬路上,她的淚水才瘋狂般的湧了出來,迸流個面頰上。

    金盞花28/3715 晚上來臨了。

    佩吟在街道上無目的的踱着步子,自從走出蓮園,她就沒有回家,叫了輛計程車,她直馳往西門町。

    隻在一家公用電話亭裡,打了個電話給父親,說她不回家吃晚飯了,韓永修根本以為她和趙自耕在一起,完全沒有深究。

    于是,她就開始了一段“漫遊”。

    她走遍了西門町每一條街,逛過了每家商店,看過了每家電影院的櫥窗……她走得快累死了,走得腿都快斷了,走得頭暈眼花了。

    她就不知道自己該走到那兒去?該怎麼辦?該何去而何從? 她一面走,也一面在思想。

    事實上,她早就知道有“琳達”這個人。

    她奇怪,在自己和趙自耕從友情進入愛情,從愛情談到婚嫁的這個過程中,她從沒有想過“琳達”。

    也從沒有認為她會給予自己任何打擊,而現在,在見到蘇慕蓮以後,她再也沒有信心了,再也沒有歡樂了。

    蓮園,把她所有的幸福全體偷走了。

    她甯願蘇慕蓮是個潑婦,甯願蘇慕蓮給她一頓侮辱和謾罵,甯願“蓮園”是個金碧輝煌的“金屋”,甯願蘇慕蓮隻是個典型的被“藏嬌”的蕩婦!那麼,她都比較容易接受一點,都比較不會受到傷害。

    可是,蘇慕蓮那麼雍容華貴,那麼幽怨自傷,那蓮園,又那麼富有情調,那麼充滿詩意和羅曼蒂克的氣氛……她确實被打擊了,被傷害了,被擾亂了。

    她忽然發現自己是個掠奪者,她把歡樂從蘇慕蓮那兒奪走……而終有一天,會另外有個女人,再把歡樂從她身邊奪走!她相信了,趙自耕絕不是一個對女人有長久的熱度,和癡情的男人!他善變,他無情,他見異思遷,而且,他是冷酷而殘忍的!在她這樣思想的時候,她痛楚而迷惘,她認為自己該離開這個男人,離得遠遠的。

    但是,一想到以後生活裡,再也沒有趙自耕,她就覺得自己的心完全碎了。

    她開始□徨無助,一向她都有很敏銳的思考力,但是,對即将來臨的未來,她卻完全迷惘了。

    蘇慕蓮有一句話給她的印象最深刻: “現在,我知道你是真正愛他的了。

    但願,他也是真正的愛你,而且禁得起時間的考驗。

    因為,你顯然和我不同,你是禁不起幾次打擊的……” 是的,她再也禁不起打擊了。

    假若将來有一天,她會成為蘇慕蓮第二的話,她想,她是絕對活不成了。

    她早就領悟過一件事,如果認識了幸福再失去幸福,不如幹脆沒認識過幸福!夜深了,她走得好累好累,看看手表,居然十一點多鐘了,她忽然想起,今晚和趙自耕有約會的。

    可是,算了吧,趙自耕原就和她屬于兩個世界,如果她聰明,她應該把趙自耕還給蘇慕蓮!他們雖無婚姻之名,卻有婚姻之實啊!她為什麼要做一個掠奪者呢?為什麼呢? 她實在太累了,累得無法思想了。

    她走進了一家咖啡館,坐下來,要了一杯咖啡。

    她啜着那濃烈的、苦澀的液體,心裡朦胧的想着,應該打個電話給趙自耕,告訴他今晚她有事,所以失約了。

    想着,想着,她就機械化的走到櫃台前去,拿起電話,撥了趙家的号碼。

     接電話的居然是纖纖!一聽到佩吟的聲音,她立刻又輕快又高興又清脆的叫着:“噢,韓老師,你到什麼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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