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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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逼緊一點,已經五月初了,離聯考隻有兩個月的時間,她也教了纖纖兩個月了,她卻看不出絲毫成績來。

    “現在,讓我們回到‘檀弓篇’上去,好不好?” 纖纖歎口氣,很委屈的,很順從的在佩吟對面坐下了。

    從草地上拿起了自己的書。

    “不要打開書本,”佩吟說:“背給我聽吧!從‘晉獻公将殺其世子申生’背起。

    ”纖纖擡眼看着天空,她那細小的白牙齒輕輕的咬住下嘴唇,她沉思着,足足想了五分鐘,她才開始結結巴巴的背誦起來:“晉獻公将殺其世子申生。

    公子重耳謂之曰……謂之曰……謂之曰:‘子蓋言之志于公乎?’世子曰……世子曰……世子曰:‘不可。

    君謂我……君謂我欲弑君也,欲弑君也……”她的眼光從天空上回到佩吟臉上,她眼底盛滿了困惑,她背不出來了。

    歎口氣,她說:“唉!韓老師,古時候的人真的這樣說話嗎?”佩吟被問住了,她也弄不清楚古時候的人怎麼說話,隻得含糊說:“大概是吧!”“我們是現代的人,我們一定要費很多時間,去學習古時候的人說話的方法嗎?”纖纖問。

     “念這篇東西,并不是要你學古時候的人說話,而是要你了解它的思想。

    ”佩吟說,凝視着纖纖,忽然發現個主要的問題,她問:“你到底知不知道這篇東西在講什麼?” 纖纖天真的搖搖頭,說: “它一忽兒這個曰,一忽兒那個曰,已經把我曰得頭昏腦脹了。

    ”“我不是跟你解釋過嗎?”佩吟忍耐的說。

    想了想,她換了種方式。

    “是我不好,我照着課文講,你根本就接受不了。

    這樣吧,讓我們先弄清楚這個故事,你念起來就容易多了。

    ”她坐正身子,用雙手抱住膝,開始簡單而明了的解釋:“晉獻公有個兒子叫申生,還有個兒子叫重耳,另外有個兒子叫奚齊,這三個兒子都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奚齊想要得到王位,但是王位是屬于申生的,所以他就陷害申生,告訴父親說,申生要殺掉晉獻公。

    晉獻公中計了,大為生氣,就要殺申生,重耳急了,就問申生:“你為什麼不對爸爸說說清楚呢?’申生說:‘不行,奚齊的媽媽是骊姬,爸爸寵愛骊姬,如果我把真相說了,爸爸會傷心的!’重耳又說:‘那你就逃走吧!’申生說:‘也不行,爸爸說我要殺他,天下那裡有人會收留殺父親的人,我能到什麼地方去呢?’……” 佩吟的故事還沒說完,她就看到纖纖連打了兩個冷戰,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使佩吟說不下去了。

    她望着纖纖,問: “怎麼啦?”“多麼可怕的故事!”纖纖顫栗着說:“弟弟要陷害哥哥,說兒子要殺爸爸,爸爸又要殺兒子……唉唉,”她連聲歎着氣:“我必須念這些殺來殺去的東西嗎?我們不是一個酷愛和平的國家嗎?為什麼古時候的人那麼殘忍?那個奚齊也真希奇,他為什麼要害哥哥呢?那個父親也太希奇,不但相信兒子要殺他,居然還要殺兒子,那個申生更希奇,又不肯解釋,又不肯逃走,他到底要怎麼樣?” “他……”佩吟無力的、低聲的應着:“自殺了。

    ” 纖纖又打了個冷戰,眼睛睜得更大了。

     “韓老師,”她困惑的說:“大專聯考要考我們這些東西嗎?”“可能要考的。

    ”她勉強的說。

     纖纖低下頭去,臉上浮起一片悲哀而無助的神色,剛剛在看荷花時的那種甜蜜和歡欣都消失了。

    她用手撫弄着那本國文課本,輕輕的搖了搖頭。

     “我還是不懂,這個故事要告訴我們什麼?” “告訴我們申生有多麼孝順。

    ” 纖纖更悲哀的搖頭。

    “你瞧,韓老師,”她無助的說:“不是我不用功,我就是不喜歡這些故事,我也不懂這種故事。

    假如爸爸誤會我要殺他……哎,”她揚起睫毛,滿臉熱切:“爸爸是絕不可能有這種誤會的,那個父親會笨到不了解兒女的愛呢?……好吧,就算爸爸笨到認為我會殺他,我就去自殺嗎?我自殺了就是孝順嗎?如果我自殺後,爸爸發現了他的錯誤,他豈不是更痛苦了?”她直視着佩吟,低歎着。

    “這不是好故事,那個晉獻公是個昏君,奚齊是個壞蛋,申生是個呆子,重耳知道申生是冤枉的,居然讓申生自殺,他也是個糊塗蟲!” 佩吟揚起了眉毛,深深的看着纖纖,有種又驚奇又激動又愕然的情緒掠過了她。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有些了解纖纖了。

    那些書本對她是太難懂了,因為她那樣單純和善良,單純得不知道人間也有兄弟拆牆、父子相殘、争名奪利的事,而且善良得去排斥這些事。

    她有她的道理,她的世界,她的哲學……這些屬于她的世界中完全沒有“醜惡”。

    那麼,自己又在做什麼?教她念書?教她去了解很多與她的時代和世界都遙遠得有十萬八千裡的故事。

    這些故事對她毫無意義,除了一件:或者能幫她得到一張大學文憑!但是,她要大學文憑做什麼用呢?進了大學,她又學什麼東西呢?更多鈎心鬥角的故事?更多的醜惡?更多的殺來殺去? 一時間,她呆望着纖纖,陷進了某種沉思中。

    她的沉默和凝視使纖纖不安了,很快的,纖纖拾起了課本,用既抱歉又柔順的聲音說:“對不起,韓老師,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的!我背不出書來就胡扯!這樣吧,你讓我再念幾遍,說不定我就可以背出來了!”“不不!”佩吟伸手壓住了她的手,她好奇而關懷的望着她,說:“我在想你的話,你有道理,這篇東西确實不好,它和時代已經脫了節,它提倡了愚忠與愚孝。

    我在想,你背這些書,可能──是沒有意義的。

    ”她頓了頓,忽然問:“纖纖,你還有個教數理的老師?”金盞花7/37 “是的。

    ”“你的數理程度進展得如何?” 纖纖不答,面有愧色,她低下頭去了。

     “不很理想?”她問。

    “唉!”纖纖盡歎氣。

    “那些X和Y老跟我作對,那些方程式也是的,它們就不肯讓我記住。

    我一看那些分子式原子式,頭都要炸開了。

    魏老師──就是教我數理的那位老師,她說我像個洋娃娃。

    ”“洋娃娃?”佩吟不懂。

     “她說,洋娃娃就是樣子好看,腦袋瓜裡全是些稻草。

    ”纖纖伸出手去,下意識的觸摸着身邊那簇粉紅色的小花。

    “我想,她對我很生氣。

    韓老師,”她悄悄看她。

    “你是不是對我也很生氣?”“不。

    ”佩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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