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由疑懼到認罪 八 糊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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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像老憲這樣人的欺負,如果讓我獨自去生活,我真不知怎麼能活下去。

    我今天弄成這樣,不該西太後和那些王公大臣們負責嗎? 我從前每逢聽到别人笑我,或者由于被人指出自己無能,心裡總是充滿了怨恨,怨恨别人過于挑剔,甚至怨恨着把我關起來的人民政府,但我現在覺得這都不是應該怨恨的,事實證明我确實是可笑的、無能和無知的。

    從前我怨恨侄子們太不顧面子,把我的尊嚴竟全盤否定了,但我現在承認,實在沒有什麼可以給自己作臉的事。

    比如有一次吃包子,我覺得很香,王看守員問我:“你喜歡韭菜?”我說沒吃過,不知道。

    别人都笑起來說:“你吃的不是韭菜嗎?”既然我小到嘗不出韭菜,大到迎“天照大神”代替自己的祖宗,我還有什麼“聖明”?又如何能不讓别人笑罵呢?蒙古人老正是民國初年發動蒙古叛亂的巴布紮布的兒子,有一天他對我說,當年他全家發過誓要為擁戴我複辟而死,他母親簡直拿我當神仙那麼崇拜。

    他說:“真可惜,她已經死了,不然我一定要告訴她,宣統是個什麼樣的廢物!”既然我本來不是神仙,我本來無能無知,又如何怪别人說這類話呢? 我隻有怪西太後和那一夥人,隻有怪我為什麼生在那個圈子裡。

    我對紫禁城發生了新的怨恨。

    我想到這裡,覺得連老憲都算不上什麼冤家了。

     我差不多完全痊愈了,這天所長找我去談話,問了我的身體情況,追問到我和老憲争吵的情形,問我是不是感到了什麼刺激。

    我把經過簡單地說了,最後說: “我當時确實很受刺激,可是我現在倒不怎麼氣了,我隻恨自己實在無能。

    我恨北京宮裡的那些人。

    ” “很好,你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弱點,這是一個進步。

    無能,這不用發愁,隻要你肯學,無能就會變成有能。

    你找到了無能的原因,這更重要。

    你還可以想想,從前的王公大臣那些人為什麼那樣教育你?” “他們光為了他們自己。

    ”我說,“不顧我,自私而已。

    ” “恐怕不完全如此,”所長笑着說,“你能說陳寶琛跟你父親,是成心跟你過不去嗎?是成心害你嗎?” 我答不上來了。

     “你可以慢慢想想這問題。

    如果明白了,那麼你這場病就生得大有價值。

    ” 從所長那裡回來之後,我真的放不下這個問題了。

    到我參加病後的第一次生活檢讨會時,我把過去的生活已經想了好幾遍。

    我沒有得到什麼答案,怨氣卻越聚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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