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關燈
方避兵武昌。

    癸未夏,望火光燭天;驚曰:會城破矣!乃夜走,輾轉鋒镝中,迎父母歸。

    居武湖,與弟爾昌審地勢,築堤障湖水環二百裡,經冬不涸,為守禦策甚備。

    賊渠據武昌,以僞職招誘亡命,乘間竊發。

    裡春乃立團長,朔、望申明約束,人知自凜;以故他方糜爛,而一鄉安堵。

    年三十九卒,鄉人祠祀之。

     嚴子靜,字淑修,黃岡人;廪生。

    博涉經史,窮探理蘊。

    崇祯癸未,聞獻賊陷省城,歸聚鄉勇,畫策防禦;近裡得無恙。

    後隐居武湖濱,号學晦居士;鄉人罕觏其面。

     易為瑚,字伯賜,黃岡人;道暹長子,諸生。

    有文名。

    道暹死賊,時為瑚奉母走青峰岩,團練鄉勇,誓殺賊報父仇。

    後卒為賊所殺,與弟為琏并死。

    學使洪天擢以父忠子孝額旌之(案洪天擢乃由武昌知府,官江防道,非學使也;「府志」誤。

    天擢,「府志」「文秩官表」作世擢,雲世亦作文,均誤。

    今從「永曆實錄」)。

     陳四維,宇孟達,黃岡人;明季諸生。

    性孝友,好藏書,以資寒畯;兼有謀略。

    流寇掠蕲、黃,四維集義勇,全活數百人。

    卒後,巡按禦史汪承诏優其文行,請祀鄉賢。

     魯元孫,麻城人;諸生。

    獻賊擾楚,與兄諸生振公、弟諸生聖叔糾衆守雲霧山砦。

    糧盡垂破,元孫以兄大宗義不可死,促之逃;須臾砦破,被執。

    賊愛其才,欲生降之;元孫大罵曰:吾家世忠義,豈從鼠賊耶?賊擁至陶家鋪,複罵曰:欲殺便殺,何相逼為!遂與家人數十俱被害。

     胡公國,字爾定,麻城人;崇祯庚午舉人。

    多義舉。

    值土寇猖獗,建拜郊堡,保全數萬人。

    監紀道賈同春縱兵剽掠,公國躬詣經略盧象升陳訴,兵始輯。

    同時,周■〈木營〉,諸生;變家産,建砦梅侯山。

    屢卻賊,複以計擒賊目張靖、徐槐等。

    巡撫宋一鶴親臨驗功,移咨禮部,授河南商城教谕。

     王邦衡,字養默,羅田人;諸生。

    家素封,資巨萬,田宅溢裡中彌望;蓄仆百餘人,氣雄一方。

    邦衡生值末造,激烈不阿;治經生家言,饩于庠序。

    崇祯六年後,流寇歲躏羅田;邦衡以家仆勒為兵,據山險以禦賊。

    十六年,武昌省城破,流賊張獻忠分悍黨竄蕲、黃,陷之;粵人汪洋識宰羅田,聞賊派來縣令,先遁。

    六月,賊陷羅田,邦衡敗;被執,不屈。

    子鯉,字翰伯;聞父陷于賊,奔賊所,願代父受戮。

    賊并執之;父子均罵賊死。

    鯉亦縣學廪生,少劬苦于學;校理篇籍,精通文表;事親至孝:邑中稱為佳士。

    鯉子光裕,字晉公;弱冠,亦為賊所掠,死于難。

    祖孫、父子三世殉節,裡人哀思之,以邦衡字名所居,曰「養默坳」。

    國朝乾隆四十一年,恤贈勝朝殉節諸臣,采邦衡父子入「欽定勝朝殉節諸臣錄」,予祀忠義孝弟祠。

     嚴欽谟,字赓盛,羅田人;諸生。

    學問淹雅,品行端方;訓誡子弟,常以崇實去浮為首務。

    流賊蜂起,欽谟倡捐募勇堵禦;鄉人賴以保全。

     葉欽明,羅田人。

    弟暹明,俱諸生。

    其父常學,率衆築堡于大羅山,賊屢攻不克。

    适欽明、暹明運糧入城,賊偵知,于中途攔截,執之;俱抗節不屈,遂禁锢其地土台中。

    越日,以火焚死。

     郭良甲,羅田人;諸生。

    性孝友。

    同鄉人立砦高鵬山,賊圍之;鄉人知力不敵,涕泣待死。

    良甲曰:勿怖,吾能掉三寸舌走之!遂單騎入賊壘;賊酋曰:汝來何為?良甲曰:乞數千人性命耳。

    酋曰:以糧畜來,宥汝。

    良甲曰:砦中人掘草根、剝樹皮食,已數日矣;安有此!酋曰:汝不怕死耶?良甲曰:某怕死,某不來矣。

    言訖,引頸受刃;賊義之,竟解圍去。

    子聯第,歲貢生;事繼母,以孝聞。

     夏繼青,字湛若,蕲水人;明季副貢生。

    性剛直。

    流賊躏楚,傾赀結砦野鶴山。

    賊至事急,衆議欲降;繼青獨持不可,極力堵禦。

    賊悉衆圍攻,砦潰;繼青衣冠危坐,罵不絕口。

    賊怒,遂脔割以死。

    子諸生時敏,枕遺骸痛哭;賊憐其孝,委之去。

    繼青博學多能,着有「鶴山文集」。

     李芬,字應秋,黃梅人;諸生。

    端謹自持。

    荊王屢辟府屬,弗就;後以師禮征,應之。

    期年,稱疾歸;賜陶家圩田百畝,不受。

    晚遭流寇,建砦龍頭山。

    子五,俱知名。

     周諒,故荊定王由樊樂工也。

    其先,元樞密使,名信初。

    洪武初,編入教坊。

    孫某,正統初,賜荊憲王瞻堈。

    至定王時,諒以技冠教坊;嗣王慈煙尤愛之。

    其人勇力,善幻;曾以響馬株連,系刑部獄。

    崇祯二年,應募為民兵;敗,歸鄉裡麻城。

    土寇白應兒據虎頭關,諒以義兵擊散,慈煙遽召還。

    國亡後,為道士(案顧景星有贈諒三絕句雲:南山石爛海飛塵,玉貌周郎七十春;曆盡繁華成夢想,一壺市上且藏身。

    夢裡朱門對綠池,舊人說着自堪悲;于今不見岐王宅,芳草根融燕子泥。

    忠孝坊前誰度曲,但逢佳節苦相思;往來剩有衰宮監,着着缁衣話舊時。

    景星,入國初,與張仁熙并稱遺民。

    被征,不起。

    邵長蘅讀其文,歎曰:五百年,無此作者矣!乾隆中編「四庫書」,侯官孫學稼取仁熙諸人之作,并摭而錄之)。

     吳載瑜,字石攻,黃安人;諸生。

    明末流賊猖獗,載瑜建砦磨盤,嚴守禦,剿除賊首及其黨數百人,裡中以安。

    順治時,土氛複熾。

    邑令任有剛谕為團長,仍守磨盤,以扼要害;群逆不敢窺伺。

    賊平,上其功;松提督将奏請官之,以老辭。

     周文衡,字旦生,黃安人;諸生。

    順治三年六月,流寇猖獗,衆推衡為練首,峙糧于峰山砦,畢力捍禦。

    賊久不退,文衡命弟文健夜半潛出,請救于官兵;已而救兵至,亦敗。

    圍久糧絕,不能守;文衡率衆突圍,血戰死。

     江中清,字公砥,黃安人;諸生。

    明末賊氛起,歲且洊饑;群推中清為大峰山四十七砦長,事無巨細,鹹取決焉。

    順治初,土寇肆掠。

    中清據守大峰堡,極力防禦,凡八閱月;賊不敢犯境。

    事平,邑令上其功,将官之;固辭不出。

     黃景恒,黃梅人;與胡君孚、吳之棟,俱諸生。

    崇祯間,寇擾蕲、黃,三人奉上憲檄,聚衆防禦于邑西之舒城山。

    其山三面臨水,乃斷山北陸路,引湖水環之,壘土為城;城上設木栅,置男婦其中。

    賊初與縣豪士石砺角,既偵知山有積粟,撤兵來攻;君孚呼衆持魚叉殺賊,兼放弓弩,賊少卻。

    至冬,水枯,築白湖橋口。

    水驟漲,漂賊壘,賊死大半;随乘木簰來攻,矢落如雨。

    君孚招衆排舟載闆,束草其上;賊矢攢草上或射闆片,不得入。

    人藏船中,架百丈;火發,斃賊無算,賊驚散。

    三人均衣食,息紛競,别男女,累衆至數萬,皆有統紀。

    時賊氛四起,縣城鄉聚俱破壞,而舒城山獨完。

    順治二年,湖廣總督佟岱(據國史館本傳補)以賢能薦赴部,邑令張典趣就道;景恒等俱辭不赴。

     論曰:餘嘗觀弘光乙酉歲除司理樊維師與相國姚明恭坐巴江山寺,相與痛哭;國亡而有三百年來此夜除之詩,乃知吾鄉遺民無窮亡國之恨,其淺深直不可竭海水與之較量。

    迄今繹理篇章,如見諸遺老悲歌慷慨,憤欲擲其身世,一瞑而不複以視焉。

    烏乎!何其哀切也!夷考當時先獻之遺,多有自行高潔之志,不必悉隸山砦;即偶歸山砦,不必始終與之殉者,蓋夥有其人焉。

    時則有若痛纖人之污僞命,以至士夫多不知甲申歲尚屬崇祯,因而憔悴江湘,俾嵬鄙不複接于吾目,以冀粵、滇奮發,漸回皎日于虞淵,則有吳敏師、聞大成之流焉;惸惸乎與梅福之在吳門、杜甫之寓夔州,其操心之苦同也。

    其有追随行在、萬裡間關,剩水殘山與為支拄,則有晏清與其子矞明之流焉;其人卞壺、李若水之流也。

    其有忠義浡發、節節履危,九死不辭、一往不返者,則有諸生熊■〈雨上巛下〉、鄧雲程、張效锺、易道暹之流焉;其人與猿鶴同歸也。

    其有慷慨言天下事,曆抵修門、遊說軍幄,則有諸生沈士望、徐宗齡、張仁熙、顧景星之流焉;凜凜乎将以酬太祖三百年養士之報,有陳東、歐陽澈之風焉。

    其有遁逃物外,以風月藻繪其淡泊、以高歌痛哭寫其幽恨之無端,則有王一翥、杜浚之流焉;其人又陶潛、鄭思肖、謝翺、丁鶴年之流也。

    其有托身缁素、敝屣鄉邦,被發佯狂、白眼當世,則有梅之熉、官撫辰之流焉;其用心與徐庶、姚平仲無二也。

    凡此諸君子者,皆各循遭遇,有志不遂、有托而逃,足以焜簡編而昭青史矣。

    若其始終山砦以完我發膚、保我衣冠,為鬼為人、長依日月,屢起屢蹶、冀幸燃灰,則山砦中諸君子者,其用情劇可哀;而其指歸亦不一,請得别白言之。

    其人系出天潢、藩封奕■〈示巽〉,則樊山王以迄石城王諸藩是也;家亡國破,膺受衆推,主名号召,揭橥義烈,是其人也。

    其人舊列搢紳,感時投绂、睠懷君國,聚衆興師,則梅之煥以迄王■〈火鼎〉諸人也;進不屑與金之俊、洪承疇為伍,退又不肯居于黃宗羲、王夫之以講學自全,則姑托于一成一旅,三戰三北而不逆料利鈍焉,是其人也。

    其人分則士民,氣吞河嶽,則諸生王躬靖以迄李奇觀諸人也;其始不忍邦瘁、自衡身家,其繼或斷脰決元、争趨死所,或戎機不順、事後韬身,舉以各完其志操焉,是其人也。

    其人屢敗不屈、前仆後興,百折不撓、九死不悔,則陳于密、李有實諸人也。

    其于同時,則王江之在四明、黃毓祺之在江陰,與之比迹也;其于曩代,則文天祥之再起、王保保之固争,可與同歸:而出自布衣,尤其難者也。

    其次則已染污辱、更思湔洗,重新面目、再鑄肺肝,則周文江、劉僑諸人也。

    其下在明則為明守土、入清則為清效力,各随風會以雲明哲保身,則吳載瑜、周文衡諸人也。

    亹亹諸士,不出六塗。

    哀我憚人,忽焉都盡!其後二列,姑勿置懷。

    其上焉者,固皆疾風勁草,色正芒寒;使諸君子者鹹得連茹登朝,或封疆握枋,吾知較所謂熊文燦、丁啟睿、楊卓然、洪天擢諸人者,必有異也。

    即不然,使何中湘王久官江漢、左甯南侯不生反側,收諸君子者予以尺寸、寄之腹心,其于半壁危疆,未必遂無僥幸。

    奈何使之展轉憔悴于封豕長蛇之口,投之陰崖巨壑、荒隧斷岸,不逢人境之中!而諸君子者,遂終恃此山砦,煦沫相生、噓寒相翼,以顯其孤往不回之志;而長令後之憑吊者望古傷今,前顧茫茫、後顧茫茫,怆然而下無窮之淚也。

    可悲也夫!可悲也夫!
0.12075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