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鄉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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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回家.地方人民既非常蠻悍,民三左右時一個黃姓的辰沅道尹,在那裡殺了約兩千人,民五黔軍司令王曉珊,在那裡又殺了三千左右,現時輪到我們的軍隊做這種事,前後不過殺二千人罷了! 那地方上行去沅州縣城約九十裡,下行去黔陽縣城約六十裡.一條河水上溯可至黔省的玉屏,下行經過湘西重要商埠的洪江,可到辰州.在辰河算是個中等水碼頭. 那地方照例五天一集,到了這一天便有豬牛肉和其他東西可買.我們除了利用鄉紳矛盾,變相吊肥羊弄錢,又用錢雇來的本地偵探,且常常到市集熱鬧人叢中去,指定了誰是土匪處派來的奸細,于是捉回營裡去一加搜查,搜出了一些暗号,認定他是從土匪方面派來的探事奸細時,即刻就牽出營門,到那些鄉下人往來最多的橋頭上,把奸細頭砍下來,在地面流一灘腥血.人殺過後,大家欣賞一會兒,或用腳踢那死屍兩下,踹踹他的肚子,仿佛做完了一件正經工作,有别的事情的,便散開做事去了. 住在這地方共計四個月,有兩件事在我記憶中永遠不能忘去.其一是當場集時,常常可以看到兩個鄉下人因仇決鬥,用同一分量同一形色的刀互砍,直到一人躺下為止.我看過這種決鬥兩次,他們方法似乎比我那地方所有的決鬥還公平.另外一件是個商會會長年紀極輕的女兒,得病死去埋葬後,當夜便被本街一個賣豆腐的年輕男子從墳墓裡挖出,背到山峒中去睡三天,方又送回墳墓去.到後來這事為人發覺時,這打豆腐的男子,便押解過我們衙門來,随即就地正法了.臨刑稍前一時,他頭腦還清清楚楚,毫不糊塗,也不嚷吃嚷喝,也不亂罵,隻沉默地注意到自己一隻受傷的腳踝.我問他:腳被誰打傷的?他把頭搖搖,仿佛記起一件極可笑的事情,微笑了一會兒,輕輕地說:那天落雨,我送她回去,我也差點兒滾到棺材裡去了.我又問他:為什麼你做這件事?他依然微笑,向我望了一眼,好像當我是個小孩子,不會明白什麼是愛的神氣,不理會我,但過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輕輕地說:美得很,美得很.另一個兵士就說:瘋子,要殺你了,你怕不怕?他就說:這有什麼可怕的.你怕死嗎?那兵士被反問後有點害羞了,就大聲恐吓他說:癫狗肏的,你不怕死嗎?等一會兒就要殺你這癫子的頭!那男子于是又柔弱地笑笑,便不作聲了.那微笑好像在說:不知道誰是癫子.我記得這個微笑,十餘年來在我印象中還異常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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