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許多課仍然不放下那一本大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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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因為這些雞照例當天全将為城中來的兵士和商人買去,五天以後就會在城中鬥雞場出現.我們間或還可在敞坪中看苗人決鬥,用扁擔或雙刀互相拼命.小河邊到了場期,照例來了無數小船和竹筏,竹筏上且常常有長眉秀目臉兒極白xx頭高腫的青年苗族女人,用繡花大衣袖掩着口笑,使人看來十分舒服.我們來回走二三十裡路,各個人兩隻手既是空空的,因此在場上什麼也不能吃.間或誰一個人身上有一兩枚銅元,就到賣狗肉攤邊割一塊狗肉,蘸些鹽水,平均分來吃吃.或者無意中誰一個人在人叢中碰着了一位親長,被問道:吃過點心嗎?大家正餓着,互相望了會兒,羞羞怯怯地一笑.那人知道情形了,便道:這成嗎?不喝一杯還算趕場嗎?到後自然就被拉到狗肉攤邊去,切一斤兩斤肥狗肉,分割成幾大塊,各人來那麼一塊,蘸了鹽水往嘴上送.
機會不好不曾碰到這麼一個慷慨的親戚,我們也依然不會癟了肚皮回家.沿路有無數人家的桃樹李樹,果實全把樹枝壓得彎彎的,等待我們去為它們減除一分負擔.還有多少黃泥田裡,紅蘿蔔大得如小豬頭,沒有我們去吃它贊美它,便始終委屈在那深土裡!除此以外路塍上無處不是莓類同野生櫻桃,大道旁無處不是甜滋滋的地枇杷,無處不可得到充饑果腹的山果野莓.口渴時無處不可以随意低下頭去喝水.至于茶油樹上長的茶莓,則常年四季都可以随意采吃,不犯任何忌諱.即或任何東西沒得吃,我們還是十分高興,就為的是鄉場中那一派空氣,一陣聲音,一分顔色,以及在每一處每一項生意人身上發出那一股臭味,就夠使我們覺得滿意,我們用各樣官能吃了那麼多東西,即使不再用口來吃喝也很夠了.
到場上去我們還可以看各樣水碾水碓,并各種形式的水車.我們必得經過好幾個榨油坊,遠遠地就可以聽到油坊中打油人唱歌的聲音.一過油坊時便跑進去,看看那些堆積如山的桐子,經過些什麼手續才能出油.我們隻要稍稍繞一點路,還可以從一個造紙工作場過身,在那裡可以看他們利用水力搗碎稻草同竹篠,用細篾簾子舀取紙漿做紙.我們又必須從一些造船的河灘上過身,有萬千機會看到那些造船工匠在太陽下安置一隻小船的龍骨,或把粗麻頭同桐油石灰嵌進縫罅裡補治舊船.
總而言之,這樣玩一次,就隻一次,也似乎比讀半年書還有益處.若把一本好書同這種好地方盡我揀選一種,直到如今,我還覺得不必看這本弄虛作僞千篇一律用文字寫成的小書,卻應當去讀那本色香俱備内容充實用人事寫成的大書.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就學會了賭骰子.大約還是因為每早上買菜,總可剩下三五個小錢,讓我有機會傍近用骰子賭輸赢的糕類攤子.起始當三五個人蹲到那些戲樓下,把三粒骰子或四粒骰子或六粒骰子抓到手中,奮力向大土碗擲去,跟着它的變化喊出種種專門名詞時,我真忘了自己也忘了一切.那富于變化的六骰子賭,七十二種快臭,一眼間我皆能很得體地喊出它的得失.誰也不能在我面前占去便宜,誰也騙不了我.自從精明這一項玩意兒以後,我家裡這一早上若派我出去買菜,我就把買菜的錢去作注,同一群小無賴在一個有天棚的米廠上玩骰子,赢了錢自然全部買東西吃,若不湊巧全輸掉時,就跑回來悄悄地進門找尋外祖母,從她手中把買菜的錢得到.
但這是件相當冒險的事,家中知道後可得痛打一頓,因此賭雖然賭,經常總隻下一個銅子的注,赢了拿錢走去,輸了也不再來,把菜少買一些,總可敷衍下去.
由于賭術精明我不大擔心輸赢.我倒最希望玩個半天結果無輸無赢.我所擔心的隻是正玩得十分高興,忽然後領一下子為一隻強硬有力的瘦手攫定,一個啞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着:這一下捉到你了,這一下捉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