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藥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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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某種程度上确實算他生命中的貴人,她的死成全了他,他是應該感謝她的,但感謝與感情是不同的,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喜歡追憶當年的男人,他隻想自由而盡興享受自己的人生,但現在他有些厭倦了,這種厭倦讓他與誰在一起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小模特雖然年紀小,但打扮出來很是惹人注目,隻是走在袁景瑞身邊,跟人打招呼的時候都收着下巴,還要偏轉四十五度角,什麼時候都端着一個矜貴的架子,反讓人覺得可笑。

     到了席上,她是照例要看着菜皺眉頭的,鳥那樣就吃了兩口碎菜就停下了,他終于有些看不下去了,耐着性子問她。

     “就吃這點夠嗎?” 她保持着完美的側臉角度回答他,“可我已經吃飽了呀。

    ”聲音甜美又嬌嗲。

     他卻聽得胃裡一抽,轉頭看到同桌的方東,帶着的女伴幾乎半個身子都貼在他的身上,貼得他半張臉都青了,同情之下,忍不住朝他舉了舉杯子。

     方東也看過來,兩個人隔空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頗有同病相憐的意思。

     就為了這一舉杯,兩個男人酒會之後就一起喝酒去了,女伴全讓司機送了回去,兩個人自己在路邊找了家小酒吧。

     方東祖籍台州,家裡生意做得大,兄弟四個也散得開,隻他留在江浙一帶,與袁景瑞雖然隻在場面上見過數面,但很是投機,喝到興起的時候就開始講女人。

     “你說現在的女人是怎麼了?一個個跟吃了□似的,才見幾次面就來煞不及往床上跳,打扮起來也莫名其妙,還有樣子不錯的,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就弄得我想捂住她的嘴。

    ”說到這裡方東就歎氣,又補了一句,“想找個帶得出來的都難。

    ” 袁景瑞笑起來,“老哥,你以為沒動力人家就會往你床上跳啊?至于開口不行的,那就叫她别開口,下回帶出來之前先約法三章。

    ” 方東笑,“說得容易,你要一個女人不開口,那真比拿下一段高速公路都有難度。

    ” 說得兩個人一起哈哈笑。

     再喝幾杯,方東又想起什麼,“對了,上回我見你帶着的那個就挺好,安靜,話少,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一清二爽,就是人長得普通了點,沒怎麼打扮。

    ” 袁景瑞點點頭,想一想,又說,“那是我秘書。

    ” 方東大奇,“她是你秘書?我還以為……” 袁景瑞笑笑地看了他一眼,方東就自覺地舉起杯子堵住了自己的嘴,把後半句話和杯裡的酒一起咽了下去。

     告别的時候方東還對袁景瑞的秘書念念不忘,玩笑地道,“要是下次我實在缺女伴,借你的秘書用用。

    ” 袁景瑞沒點頭也沒搖頭,隻說,“那你得問她自己。

    ” 明明很平淡的一句話,方東卻不知為什麼覺得有點冷,走出酒吧的時候情不自禁地緊了緊大衣。

     回去的路上袁景瑞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董知微時的情景,還覺得眨眼之間,其實心裡再一算,也過了大半年了。

     那時候董知微剛進成方,職位也低,在市郊偏遠的銷售分部上班,連總部大門都沒進過。

     照常理來說他是不可能有機會與她有所交集的,但就是上一個春節,他突然地心血來潮,一個人開車到各個分部去看看情況,就這樣遇到了她。

     他剛到成方的時候,它不過是坐落在一個浙江偏遠市郊的小企業,做些DVD配件,規模還算可以,之前應該也賺過錢,但那段時候正遇上國際金融動蕩,做進出口的日子都不好過,成箱的賣不出去的貨物堆積在倉庫裡,年關逼近,讨債的人蹲在寒風裡等工廠開門。

     那麼凄涼,誰能想到多年後這名字居然響徹大江南北,連投資地産都做得風生水起,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獨自在辦公室的時候偶爾會看着桌上唯一的那張照片發一會兒呆。

     照片上隻有程慧梅一個人立在那家簡陋的工廠門口,她一直都不喜歡拍照,覺得自己老相,但在這張照片裡倒是笑得很好,定格着一個愉快的表情與他對視着,嘴唇微微地張着,像是還有許多話要對他說。

     大年初六,市郊分部裡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天氣反常的冷,剛下過雪,因為臨近工地,道路兩邊泥濘一片,髒雪混着沙石,停車都很不方便,倒是分部門口被掃過了,幹幹淨淨的一條小道,兩遍冬青上還積着雪,讓人走過時頓覺神清氣爽。

     他推門進去,陽光很好,裡面靜悄悄的看不到一個人,他剛想皺眉就有一個穿着制服套裝的年輕女人從裡間走出來,看到他立在門口,還沒說話先露出一個微笑來。

     董知微給他的第一印象與方東所說的一樣,就是普通,小小的一張臉,五官也不出衆,唯一的優點是白,但并不耀眼,反顯得她更加平凡。

     她走向他,微笑點頭,用一種并無太過親昵但也不失禮貌的口吻詢問他的來意——她顯然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的身份,袁景瑞原本想要質問為何這裡隻有她一人的念頭突然被打消了,反覺得有趣,就順勢跟她走了進去。

     她為他倒了一杯水,溫的,喝在嘴裡裡剛剛好,放下水杯之後便轉身拿資料給他,接着便帶他到沙盤前開始講解。

     其間又有幾撥人走進這裡,她仍是微笑,有條不紊地接待他們,遞上資料之後又走回來繼續為他講解,在他坐下看房型圖的時候轉身請其他人到沙盤邊,這樣忙碌,居然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的時間都拿捏得剛剛好,還有閑暇接了兩個電話,并順手将一位客人落在地上的紙巾拾起來送進垃圾袋裡,一個人将所有人所有事都照顧得妥妥貼貼,看得他歎為觀止。

     他一直都沒有走,坐在一邊的沙發裡看着她的一舉一動,一直到這地方再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這才問她,“怎麼隻有你一個人?” 她明顯地覺得他有些古怪,但仍是保持着一個克制的微笑回答了他,“先生,現在是過年期間,今天我值班。

    ” 事實上董知微在過年的這段時間裡已經獨自值了無數次的班,而今天原本應該有兩個同事過來的,但直到現在仍是隻有她一個人。

     關于這一切,她并沒有做過太多的抗議,離開溫白涼之後,她已經換了數份工作。

    原先做熟的那個行業,圈子說小不小,說大其實也真不算太大,有人存心不要她再出現,她想要再找到一份類似的工作就很難了,她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裡已經斷續換了好幾家公司,沒一家做得長的,上一任老闆算是最好心的,臨走的時候略有些抱歉地對她說,“知微,不是我對你不滿意,隻是戴小姐開了口,你知道的……我也很難做。

    ” 她隻點點頭,并沒有多說一句話。

     董知微這些年來,在不斷波折裡已經漸漸養出了一種驚人的忍耐力,既然有些事情說了也無法改變,不如沉默。

     但工作還是必須的,自己之前的一點微薄積蓄就快要耗盡,父母年紀越來越大,她很早就已經不要爸爸再去倉庫守夜,媽媽的眼睛需要定期上醫院複查接受治療,而她一直都希望能夠為她做手術恢複一點視力。

    還有她的夜大,還有最後一個學期就能畢業了,開學在即,學費也是一大筆錢,這一切積壓在一起,讓她覺得肩膀上有千斤重,每日起床就想着錢從哪裡來,想得連呼吸都是困難的。

     熟悉的行業是做不下去了,那就隻好換行,但以她的學曆背景,要換一個行業再找到一份好的工作談何容易?能夠進成方是她的幸運,這家公司的待遇不錯,她需要在這裡做下去。

     “初六該正式上班了吧?”他又問。

     她看他一眼,想一想,保持微笑,沒有回答。

     這是她第一次與他四目相對,他突然發現,她有一雙單得挺好看的眼睛,與她的平凡五官不太相稱。

     他又多看了一眼她的名牌,上面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董知微。

     董知微很快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她沒有打量别人的習慣,但她也不是第一天出來做事,這個男人不是什麼普通人,從他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感覺到了,就連那些之後進來的客人都忍不住偷偷地多看他兩眼,她所說的那些介紹,都沒什麼人聽進去。

     隻是他的問題實在太多了,而且古怪,這樣長時間地坐在這小小的地方不走,饒有興緻地打量着她的一舉一動,如果不是她對自己普通平凡的外表有非常清醒的認知,她幾乎要誤會他是個對她有意的無聊男子了。

     可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又怎麼可能? 與溫白涼在一起的時候她也見過一些所謂的有錢人,這男人雖然穿着随便,但袖口處露出的黑色腕表的表面繁複如星空。

    她記得這隻表,溫白涼曾經隔着櫥窗指向它,對她說,如果有一天他賺夠五千萬,一定買下它犒勞自己,她那時還回答,那麼貴,不如買一間小公寓吧,他就笑她,有了五千萬,我們當然是住别墅了,還談什麼小公寓? 他說的是我們。

     不要再想了! 董知微立刻在心中打斷了自己無謂的回憶,她與溫白涼分手已經一年多,她聽說他早已經住進了戴家的别墅,或者也有了一隻這樣的手表也未可知,他提前許多年達成了自己的心願——隻是沒有她。

     告别的時候董知微禮節性地将袁景瑞送到門口,對他說,“再見。

    ”看到他走到車邊,又補了一句,“雪天,先生開車小心。

    ” 他原本已經要上車了,聽到這句又回過頭來,對她笑了一下,天晴得過分,白雪反射陽光,他确實是個好看的男人,笑起來眉目都是帶着光的,耀得她眼一花,旁邊正巧有幾個人經過,有一個扭頭回看,居然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在雪地裡。

     董知微背轉身,默默地走了回去,心裡想的是,這樣的男人是多麼可怕。

     農曆新年過完之後,董知微所在的分部很快就有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人事震動,分部經理被降職,另幾個負責的副手也有了很大的調動,一時人心惶惶,都在傳不知是誰在大老闆微服私訪的時候把他給得罪了,弄不好整個分部的人都要換一遍。

     新任經理将董知微叫進辦公室的時候,就連她自己都認為這份工作保不住了,但推過來的卻是一份調職通知書,她接過來看了很久,一直看到最後,最下面還有簽名,龍飛鳳舞的三個字——袁景瑞。

     她要到數日之後到總部報到的時候,才真正見到了這三個字所代表的真實人物。

     看到他的第一眼,董知微的反應居然不是震驚與詫異,她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有幻覺,幻覺自己又突然地回到了那個晴朗的冬雪天,他在陽光下回頭一笑,眉眼都是帶着光的,而她心裡卻仍隻有那句話,默默地,不敢說出口。

     這樣的男人,是多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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