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親市場上的過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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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相親的時候,覺得自己哪裡都挺好的,一旦被放到這個市場上,才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是過季的時鮮菜,哪裡都驕傲不起來。

     問題是,既然哪裡都挺好的,幹嗎還要去做一棵菜呢? 周六,依依每天醒來都是接近十點,起床到樓下吃早午餐。

    張阿姨在家裡很多年了,但是看到她稱呼仍舊是太太前太太後,弄得依依有時候覺得自己在演老式港片,還是翻來覆去重播個不停的那一種。

     “太太,你起來啦?先生昨天晚上回來過了,你在睡覺。

    他說今天早上南京有個會,就不吵你了,半夜走的。

    ” “哦。

    ”對這種情況習慣得不能再習慣了,依依随口應了一聲。

    睡袍長長的,她走下最後一個台階時小心地提了一下。

     牛振聲的生意遍布全國,當年熱戀的時候他還興緻頗高地帶着她跑來跑去,但到了一個地方多半是她獨自閑逛,或者索性在酒店埋頭大睡,等他忙完都半夜了,攜手看到太陽的時間都很少。

    結婚之後就更别提了,往往十天半月都看不到人。

     一開始還有點兒小抱怨的,後來也習慣了,兩個人就算真的在一起又能聊什麼呢? 或者可以各說各的,他奉獻的内容多半是最近市場震蕩,原材料暴漲,波及下遊行業,所以做什麼都要謹慎之類…… 而她也可以彙報張太太新購了一隻限量版鑽表,李小姐不滿意自己的敞篷保時捷,很容易被人從公車上扔垃圾之類的圈内小新聞…… 算了吧,說出來也隻是互相呆望而已,所以他們上一次饒有興趣的共同話題還是由錢多多幫助完成的——關于錢多多合适的相親對象。

     餐桌上有豆漿油條,還有牛奶面包,每天都是一樣的,看了就沒胃口。

    依依趴着用勺子攪來攪去,腦子裡一想到錢多多就伸手摸電話。

     第一次撥給錢多多,她關機。

    有點兒奇怪,錢多多号稱職場小超人,手機如同生命線,二十四小時都是開着的,有時候她半夜無聊一個電話撥過去,那頭還有滴滴答答的鍵盤敲擊聲,不服不行。

     再想撥她家裡,沒想到手機響了,就是錢多多。

    “依依,有沒有時間?出來陪陪我。

    ” 當然有時間,她這些年别的不多,就是時間多,所以跟錢多多互補得天衣無縫,友誼曆久彌新。

     興緻勃勃跑上樓換衣服,張阿姨跟上來講話:“太太,你一點兒都不吃就出去啊?當心低血糖。

    ” “我不餓。

    ”她埋頭在碩大無邊的衣帽間裡一頓挑,最後抓了一件窄腰的大衣出來,“穿這個。

    ” 張阿姨在這個家裡七八年了,大部分時間這大屋子裡就是這個愛撒嬌的太太跟自己。

    剛來的時候依依才二十出頭,她嘴裡雖然叫她太太,心裡總覺得這位太太跟個小女孩子沒兩樣,又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年紀,看她撒嬌的時候心都軟了,所以待她很是真心,兩個人感情一直很不錯。

     她今年五十出頭,天性有一點點兒愛唠叨,這時一邊上去幫依依穿大衣一邊小聲念她:“要麼不吃,要麼吃一點點兒,這個腰餓得就剩一點點兒了。

    ” “腰細才好呀,水桶腰還有誰喜歡?好看嗎?”衣帽間滑門就是一整面的大鏡子,依依在鏡子前顧盼,笑着問了一聲。

     張阿姨替她系好大衣腰帶擡頭打量。

    依依皮膚白,這件大衣領口上還鑲着一圈黑色的貂毛,茸茸地浮在她的兩頰邊,更顯得膚光如雪。

     “漂亮得很,”張阿姨實話實說,然後順口講下去,“不過太太啊,太瘦不好養小孩,以後生的時候辛苦。

    ” 一句話說出口就後悔了,又收不回來,剛才還笑問笑答的兩個人同時沉默,然後各自撇過頭去,權當什麼都沒聽到。

     張阿姨自知失言。

    小孩子,依依剛結婚的時候懷過一次,三個月的時候做B超,還是個男孩。

    公婆歡天喜地,先生也是喜上眉梢,隻是那個時候她自己還是個小女孩,做什麼都不小心,有天晚上先生回來,下樓迎接的時候跑得急,一跤跌沒了。

     後來就一直沒有,醫院裡檢查了又檢查,都說沒問題,但就是沒有。

     話都說出口了,補救也沒用,張阿姨有點兒尴尬。

    依依倒是隔了幾秒鐘又沒事人似的笑起來,跟她擺手,“走了走了,不要等我回來吃飯,我跟多多在外面吃了。

    ” 依依到得早了,錢多多還沒來,她叫了喝的,一個人坐在熟悉的角落裡等。

    服務生都是認識的,端咖啡過來的時候笑着和她打招呼,但看她神色茫然,很有些恹恹的樣子,倒是不敢多說什麼了。

     周六,咖啡廳裡人很多,坐得八成滿。

    年輕情侶緊挨着,彼此喃喃低語;還有稍稍年長一些的,卻相對無語,女的捧着雜志,男的表情麻木;歇腳的家庭檔,小孩子漲紅着臉掙紮哭鬧,惹得旁邊人人側目,小媽媽手忙腳亂,老人搶着幫忙,爸爸在旁邊面無表情,好像自己身處異世界;倒是真的年長的有共同話題,老夫老妻一邊喝咖啡一邊笑語不斷,對身邊發生的一切饒有興緻地指指點點。

     她跟錢多多讀書的時候就喜歡在這裡出沒,還記得那時候兩個人經常面對面在這裡坐一下午。

    錢多多起碼可以完成兩份學科報告,她呢,看完所有的當期雜志,還有空整理心得體會。

     咖啡廳裝修過幾輪,老闆也換了好幾個,但是人來人往,這氛圍都好像沒有變過,不不,還是有變化的,轉眼她們兩個都要三十了。

     無意識地捧着杯子看窗外,突然間掃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她表情大變,眼睛睜得大,第一個反應是想貼到玻璃上盡所有可能更近一些看清楚,可是真正做出來的卻是整個人往後縮起,仿佛想變成一粒草籽,将自己藏起來。

     窗外人流如織,那條人影一晃而過。

    幻覺吧!她表情震驚,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在這個城市,是不可能的事情。

     門被推開,錢多多出現了,張望都沒有,直接往這個方向走,看到她招呼都不打,直接癱倒在沙發裡,筋疲力盡的樣子。

     等了半天都沒有一聲問候,錢多多最後還是奇怪地自己支起身子,然後看着她的臉吃驚了,“依依,你怎麼了?臉那麼白,這麼冷的天還出汗。

    ” “哦,沒事。

    我剛才喝了杯冰水,灌得太急。

    ”她咬着嘴唇回神,把剛才的幻覺抛到腦後去,正視錢多多之後也奇怪,“你怎麼了?這麼頹?” 錢多多一向精神抖擻,這麼頹廢的樣子真是難得一見。

     “我跟人結了仇。

    ”錢多多撐起身子脫大衣的時候咬牙切齒。

     已經恢複正常了,依依看着她眼前一亮,然後笑着前傾身。

     “多多,今天穿得好漂亮。

    ” 錢多多大衣下面是難得一見的連身絲絨及膝裙,抓肩設計,勻長的手臂和小腿暴露在空氣裡,瞬間她們這一桌成為眼球聚集的焦點。

     “晚上有約會。

    ”錢多多講這句話的時候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好像在說日程表上某個無足輕重的小會議。

     “約會?葉明申嗎?”依依真正笑開顔,“史蒂夫跟我說了,他對你很滿意,你呢?是不是一見鐘情?今天是第幾次約會?” 她問得熱烈,錢多多卻還是無精打采,“還好,很靠譜。

    ” 這算什麼形容詞?依依再問:“對了,剛才你說跟誰結仇?” 說到這個話題,錢多多的精神立刻回來了,皺眉吐出幾個字:“Kerry許。

    ” “誰啊?” “新來的市場部總監許飛。

    ”這回的回答是錢多多從牙縫裡狠狠憋出來的,任誰都看得出苦大仇深。

     啊?依依呆住。

    錢多多平時跟她聊天當然談得最多的還是工作,但在她印象中多多在公司一向順風順水,怎麼那麼突然?轉眼冒出來一個讓她恨到極點的新總監? 還有許飛——這個名字怎麼聽上去這麼耳熟啊?依依仰天苦思冥想。

     自己的咖啡來了,錢多多伸手去接,捧着先喝一口讓自己喘口氣。

     她是從家裡逃出來的。

    昨晚一場混亂,她到家的時候已是淩晨,沒跟老爸老媽打過招呼,他們都快急瘋了,就差沒報警,後來才發現自己手機都是關着的。

    她累得跟狗一樣,沒力氣多說什麼,沖了個澡就倒在床上。

     到了早上,一邊吃早飯一邊解釋了幾句,說自己在公司宴會上多喝了幾杯,還被老媽一頓臭罵:“還以為你去約會,弄到後來還是工作,氣死我了。

    ” 這話說得……錢多多終于發現讓自己老媽抓狂的并不是她深夜未歸,而是她至今都沒能和一個男人待在一起深夜未歸。

     其實事實根本不是這樣的!憤怒了,錢多多想說實話,話到嘴邊想起來,這樣的實話說出來,說不定她老媽周一就會沖到公司去,讓那個強吻了她的男人負責。

    清醒過來還是閉嘴,她悻悻地吐出一句話:“我要出門,晚上不回來吃飯。

    ” 錢媽媽氣不打一處來,“你還要去加班?” “我去約會!這下滿意了吧?”錢多多出門的時候忍不住聲音拔高一個八度。

     “我想起來了!”依依突然雙掌一合,啪的一聲脆響,“你說的那個許飛,是不是跟你一個大學的?” 錢多多正在喝咖啡,被她這麼激動的一句話吓得差點兒噴出來,趕緊拿過一張紙巾抹嘴,“你說什麼?” “是不是?”依依興奮,“那時候我們都快畢業了,傳說你們學校一年級有個小飛人,我們那個花癡還特地組織花癡團去看他的跑步比賽。

    場面很大哦,還有拉拉隊,拉橫幅,滿場都叫‘許飛,許飛’,我印象特别深刻。

    ” 錢多多一臉迷茫,“有嗎?” 她讀書的時候除了對獎學金感興趣之外,其他的一切全是空白。

    尤其是大四那一年,她忙着奔波在好幾個公司實習積累經驗,哪裡有空管所謂的小飛人? “有啊,不過會不會同名同姓?照理說他比我們起碼小了兩三歲,應該不至于這麼快做到你的上司吧?” “是很年輕。

    ”說到年齡,錢多多又咬牙齒。

     “到底是不是啊?那個許飛很帥哦!我後來都有聽學妹們提起過他,據說還做了學生會會長。

    ”依依被回憶感染,雙手合十開始夢幻。

     依依的大學生涯跟錢多多完全是兩個極端,她進的是女子學院,課程輕松,閑暇時間太多,約會間隙就是跟着姐妹們四處看帥哥,所以對當年的空前盛況記憶猶新。

     學生會會長……沒心沒肺的錢多多終于朦胧地想起些什麼,捧着咖啡杯的手指尖開始顫抖,連帶着雪白杯中褐色的咖啡都晃來晃去。

     “多多?”看她神色不對,依依終于從興奮中平息下來,小心翼翼地叫她的名字。

     “原來是他!”原本就有些迷霧缭繞的回憶突然間被閃電照亮。

    錢多多啪的一聲将咖啡杯放到桌上,當場站了起來,全不顧濺出來的點點褐色液體。

     前因後果一聯系,擅長總結的錢多多終于把整件事情串了起來,得出的結果讓她震驚不已。

    不是吧?當年一句玩笑話而已。

    那個男人就這麼小心眼?居然用那麼卑劣的手段來報複她? 但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

    伊麗莎白說得很清楚,他是以管理培訓生的身份進的UVL,那就是說是由某位核心高層直接挑選的心腹,他這些年又不在國内,回來直接跳升總監,犯得着跟她計較一句話嗎? 不一定!多多再次否定自己的想法。

    他是個男人,誰知道男人心裡在想些什麼啊?有些外表特别成功光鮮的人物,後來爆出來的龌龊事都讓人不敢相信。

    誰知道他會不會也有什麼變态想法? 腦子混亂了,颠來倒去想個沒完,錢多多痛苦萬分。

     多多自從說完那四個字以後,就時而皺眉時而抿嘴,臉上表情精彩非常。

    依依好奇心大起,熱情追問:“快說,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兩個以前不會有過一段吧?” “笑話!我怎麼可能跟他有什麼瓜葛?他比我小了多少歲!”開什麼玩笑!錢多多堅決否認。

     “哦……”依依拖長聲音失望道。

    也是,錢多多是有原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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