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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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遭逢如此變故,早已無所謂什麼新年不新年了,可是,淩亦風卻決定留下來和蘇家母女共渡除夕。

    良辰雖然稍感意外,可也沒多說什麼。

     陪伴,有時正是撫平傷口消除寂寥的靈藥。

    這一點,她明白,而他亦是懂得的。

     也正是因為淩亦風的這個決定,導緻蘇母新年伊始便催促女兒盡快返回C城。

     良辰與淩家父母的關系如何,她并不知曉,隻是出于禮節,單純地認為良辰應該及時回去向兩位老人拜個年。

     良辰卻不肯,父親過世沒多久,這個時候怎能留下母親孤零零地看别人家和樂融融熱熱鬧鬧地歡渡春節? 連日下來,淩亦風倒是半點不耐煩都沒有,甚至有點安之若素的意味。

    蘇母卻皺眉輕斥她:“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人家特意留下來待在我們家這麼多天,還不全是為了陪你?現在不早些回去,到時他父母就該不高興了。

    ” 良辰有點委屈,可有些事又不想明說,以免徒增母親煩惱,于是悶悶地:“我讓他先走。

    等初七,我再自己走。

    ” “這怎麼可能?”蘇母将目光調向屋外陽台上正講着電話的年輕的身影,笑了笑,“他對你上心得很,這個時候斷然不會隻憑你一句話就先行離開,”說着,拍良辰的手,表情平和安甯,“你爸這一走,不習慣是難免的,也絕對不會因為你多待上那麼幾天就有所改變。

    你回去,好好過日子,記住我那天和你說的話,這就足夠了。

    你爸不在了,我們大家都學着去慢慢适應,隻要今後你能幸福,我最大的心願也就了了。

    ……” 良辰張口欲言,卻被母親的眼神堵回去。

    側過頭,遠遠看着淩亦風的側影,隔着磨砂玻璃門,臉孔模糊不清,隻看見冷冽的空氣裡衣袂輕輕翻飛。

     這幾日,他們之間其實并無太多言語,可是精神上強有力的支撐卻在他甫一來到的時刻,便立在了她的身後。

     或許,正是由于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重要性,所以才會選擇陪在她身邊。

     在真正的愛情當中,給予對方的關心與支持,應該都是無私且對等的。

    雖說與淩家二老的關系冰冷而疏遠,甚至自己根本不被他們接受,可是,她卻無法自私地剝奪他們新年與唯一的兒子共同渡過的權利。

    更何況,淩亦風也未嘗不希望與他們在一起吧。

     第二天的鞭炮聲中,“……媽,您保重!”,良辰抱住母親,緊了緊手臂,頗為不舍地坐入計程車内。

     大年初三,登上從上海回C城的飛機。

     龐大的機體向上爬升,超重得厲害,良辰緊緊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腳下,那片漸離漸遠的土地上,有她從小成長到大的真正的家。

    此後的每一天,太陽依舊朝升暮落,城市裡的人們照樣忙碌或休閑地過活,那些東西都不會改變。

    可是,有的人有的事,一旦離去,便永遠不會再回來。

     飛機以800KM/H的速度朝着C城飛去,良辰一直不肯睜開眼,隻覺得腦中暈沉沉的。

    可是,這份暈眩混亂再強烈也遮蓋不了突如其來迅速湧上的悲傷,7000米的高度仿佛瞬間隔斷了父親遺留下來的最後一絲氣息。

     機艙裡空氣流通,她卻覺得快要不能呼吸,伸手調低了椅背,身旁卻貼近熟悉的溫度,下一刻,肩膀便被輕輕攬住。

    她順從地靠過去,那一方胸膛,是那樣的堅實而溫暖,以沉默的姿态撫平她雜亂無章的思緒。

     她靠着他,連日來第一次,毫無顧忌地,任由懷念和傷痛将自己包圍湮沒。

     妝容精緻得體的空姐經過,微微有些詫異,片刻後回來,遞上一張潔白的紙巾。

     淩亦風擡頭略笑了笑,用口形比了句“謝謝”,卻輕輕搖頭。

    垂下眸,眼中幽深的色彩愈發濃烈,摻進絲絲點點憐惜之意,凝神看着那雙閉着的漂亮的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沾染上眼角明顯的濕意。

     飛機穿過厚厚的雲層,時而有些震動,淩亦風收緊手臂,将懷中的人擁得更牢些,一向平靜似水的神情中混雜着些微波瀾。

     春節中的C城被籠罩在更深的寒意中。

    雖說全國都在禁鞭禁煙花,可是小區的空氣裡仍舊有明顯的煙火氣味,濃烈地宣告着喜慶的氛圍。

     淩亦風将良辰送到樓下後,便乘車離開了。

    良辰回到家,隻見滿屋厚厚的煙灰,還有撲面而來的淡淡的嗆人氣味,明明走之前已經緊閉門窗,可此時看來,一番徹底的掃除還是免不了的。

    雖然如此,良辰卻不想管它,更确切地說,是沒有了力氣。

    随便整了整,便倒在床上,心裡空空的,腦子裡還是混亂不堪,舊時回憶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浮出水面,當然,想得最多的,還是父親的音容笑貌。

     可是,這樣子恐怕不行啊。

    她晃了晃頭,想到母親的話,要學會适應,要幸福…… 倘若,能夠和父親見上最後一面,那麼他臨終前又會對她有怎樣的期許呢? 明明知曉,這樣濃烈而又顯而易見的悲傷的情緒不可能在往後的生命裡一直跟随在自己身邊,終有一天,會随着習慣慢慢減退,直至某天與人不經意提起時,心底也隻是隐隐疼痛,表面上卻已能若無其事。

    總有一天,會這樣的,可是,此時此刻隻要這麼一想,便會覺得自己殘忍無比,甚至已經開始感到對不起過去父親對自己的一點一滴的好。

     這是一種奇異的、強烈的負罪感。

     這些情感和留戀,怎麼能忘?怎麼能輕言抛開?時間,當真是治愈任何傷口的良藥麼? 過了很久,良辰摸出手機給母親打電話,報了平安,又絮絮叨叨聊了一會兒,仿佛隻是一夜間,本就親厚的感情變得更加牢不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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