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興東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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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指甚繁,家況甚窘。

    祖母非精幹之才,然克己慈愛,合家忙碌,和氣相處。

    伯母們與我母親忙孩子們衣着鞋襪,幫姑母刺繡。

    祖母已六十多歲,閑坐即打綿線,從繭衣抽線可織綿綢,是嘉興人最經常衣料,以制被褥單,冬夏鹹宜。

    一隻錠子,幾兩繭衣,輕便可攜,是祖母随身長物。

    祖母打綿線,線斷錠子落地,孩子們為她拾錠,她要買糖果酬勞,粽子糖、綠豆糕價廉物美,是我們最欣賞之酬勞品。

    平日,即有親戚饋贈,都轉手送人,不随便拆開包匣自享的。

     吾家有幾代墳親,往來如至戚,有的是吾家管墳,有的是從前佃戶。

    祖父未置田産,遠祖祭田亦甚少,合族輪收租米為掃墓用,故佃戶有名無實,我們一概稱為墳親;墳親來,合家歡迎。

    有母女二人,年歲在祖母與母親之間,祖母命我們稱其母曰“方家嬸嬸”,其女曰“龍姑娘”。

    龍姑娘種出一種水果,小于柚,大于橙,似柑而不酸可食,她自己命名曰“蜜團”,頗類今美國之柚橘。

    吾家每年年終祀神供果,供至正月十六日方撤,其中必有她家的蜜團,市上所無。

    我常不解,嘉興人多文弱,而婦女反耐勞苦,鄉下婦女尤甚。

    又懷疑何以寡居婦女獨多,亦鄉間為甚。

    方家嬸嬸與龍姑娘均寡居,老猶力田。

    我不能忘記她們的腿,粗腫可怕,受姜片蟲害,彼時不知,她們亦不叫苦。

    她們來時,總有新鮮出産送給我們;去時,我們總記得送膏藥痧藥,紙張有花有字,及科舉時代報單,均受歡迎。

    愛美與迷信讀書人心理,均自然表現。

    另一家墳親,母子二人,子名阿虎,年紀尚小,阿虎的父親已死,大家說他母親強幹,做得起人家。

    不知何時我母親曾借給她家十元錢,我母親不是寬裕之人,亦無放債之事,此舉決非無聊交易。

    若幹年後,我母親去世,阿虎的母親亦前死。

    一日,阿虎來,交我二妹洋兩元,言系分期撥償母債,卻之固持不可。

    二妹對我述阿虎誠懇負責之狀,猶深動情感。

    我二人均對此半成年鄉下孩子,生無限敬意,愧為其所忻羨的讀書人。

     我曾經被請到鄉下看“水會”,母親為我換上幹淨衣服,讓我一個人跟她們去。

    她們指明請“大官”不請“二官”,因我比“弟弟”大兩歲易于照顧。

    “大官”“二官”是我與二妹小名,我與她彼此以“哥哥”“弟弟”相稱。

    我坐在方家的船上看搭彩扮戲的船,一條一條在河上過。

    方家的船無棚,她們帶着傘為我遮陽,還帶着吃的東西。

    看“水會”我生平隻這一次,不幸這日我暈船嘔吐,歸來母親責我不能忍耐,有負方家盛意。

    暈船暈車之苦,拘束我許多行動與出門興緻,是無病之病。

    嘉興人出門大都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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