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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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星雲 我不想再談起其他那些逝去的時光,我不喜歡,我不在意。

    我怎能給你講述連我自己都不熱中的事情,你難道能被它們所打動嗎? 但是,已經有過太多文字描寫關于我的過去。

    但如果你沒有看過又能怎樣?如果你不曾沉迷于《吸血鬼萊斯特》中關于我和我那些所謂的幻覺與謬誤的華麗描寫,那麼又将如何? 好吧,好吧,那就再說一點。

    但這隻是為我在紐約看到維羅尼卡聖紗那一刻做個鋪墊。

    這樣你就不用回頭去查他的書,隻看我的書就足矣。

     好吧,讓我們跨越我生命中的歎息橋。

     三百年來,直至桑提諾本人已經消逝無形,我仍對他的古老法則忠心不貳。

    要知道,桑提諾這家夥可是根本就沒有死。

    他在現代世界裡生存下來,健康,強壯而沉靜,并且對他曾在1500年我北上巴黎時灌輸給我那些信條并無絲毫歉疚愧意。

     那些時候我已全然陷入瘋狂。

    我充當了集會的領袖,還全盤承襲了他交給我的儀式典禮,那些可笑的黑暗禱詞與鮮血洗禮,我完全成為煉金術士與偉大的導師。

    和其他吸血鬼一樣,我的體能與強壯也逐年增加,我貪婪地吸食犧牲品的血液,并以此滋養我吸血鬼的超凡力量,那是我當時所能夢想的唯一享樂。

     我可以迷惑我所殺戮的對象,并且總是刻意選擇那些美麗的,充滿希望的,最勇敢大膽與卓越不凡的人作為我的食糧。

    我再不用眩彩華麗的幻想減輕他們的恐懼與痛苦。

     我已瘋狂。

    我抗拒那些有光亮的所在,不再走入哪怕是最小的教堂以尋求安慰,而是徹底拜倒在黑暗法則所提供的完美之下。

    我像一個蒙塵的幽魂,徘徊在巴黎最黑暗的深巷,憑着虔誠與頑固将這城市最高雅的詩歌與音樂閉鎖在雙耳之外,對她那宏偉巍峨的教堂與宮殿則視而不見。

     我對集會傾注了全部的愛,在黑暗中,我們曾彼此低語,宣稱我們當如何成為撒旦盡善盡美的聖徒,或決議是否應當讓一個美麗勇敢的囚徒加入我們可怖的團夥,成為我們之中的一員。

     但有些時候我從這瘋狂中醒覺,進入一種我自己也清楚其危險之處的狀态。

    我獨自躺在我的泥土小屋——它就在我們聚集的巴黎聖嬰公墓的秘密陵墓裡——夜複一夜,我夢想着古怪而毫無意義的事情:我的凡人母親曾經贈給我的那件精美的小小珍寶究竟怎樣了?那件她自安放聖像的角落取出并親手放在我手裡的Podil的古怪工藝品究竟怎樣了?是的,正是那個彩蛋,深紅的底色上描繪着美麗的星辰,那麼,它究竟到哪裡去了,變成了什麼樣的形狀?如果在那個夜晚,我沒有把它以皮毛層層包裹,遺留在我一度居住的黃金棺椁中又将如何?啊,這一切是否真的曾經發生過,我曾經在一個城市中生活,那裡有着白色屋頂的宮殿,波光粼粼的運河與甜美的灰色海洋,迅捷優雅的帆船在其中穿梭,長長的槳整饬有序地次第揚起,宛如有了生命,那些精心噴塗的帆船上經常可見鮮花點綴,潔白的船帆纖塵不染。

    啊,這不可能是真的,想想看,一座純金的殿堂,裡面有個純金的棺材,還有那件特别的珍寶,那脆弱易碎而又可愛的東西,那個彩蛋,那薄脆至美的彩蛋,彩繪的外殼完美地掩飾了内裡濕潤,神秘,蘊含生命的流體。

    啊,多奇怪的想象。

    但它究竟到哪裡去了,什麼人會找到它呢! 肯定有人發現了它。

     它或許依舊留在那裡,深眠于那座水上城市的那座宮殿之下,一個被精心修建在深深的礁湖淤泥底下的防水地下室裡面。

    不,永不,不要這樣,不行,不要去想這些,你這渎神的雙手不能接觸那樣的東西。

    你明知道,你那内心深處潛伏着的叛逆的小小靈魂完全知道,你永不可能回到那座低矮的城市,那裡的街道上積滿冰水,你那無可置疑的傳奇般的父親從你的手中拿到酒喝,原諒你從他身邊離去,成為一隻強悍的黑翼巨枭,在夜晚騰空而起,甚至高過了弗拉迪米爾城的穹頂。

    好像有人已經把那個蛋徹底打碎,那精心描繪,精美絕倫的彩蛋本是我的母親珍而重之地交給我的,但卻有人惡毒地把它輕易捏碎了,還刻意在手裡碾來碾去,把裡面腐爛腥臭的流體盡數傾倒出來。

    啊,你已誕生,這夜晚的鳥兒,飛得比Podil的煙囪還要高,比弗拉迪米爾城的穹頂還要高,愈來愈高,愈來愈遠,直到離開這片荒原,離開這個世界,飛入一個黑暗的叢林,一個深邃黑暗沒有盡頭的大森林,你永遠不能從中逃脫,林中充斥着冷酷殘忍的野生豺狼,專門以吱吱亂叫的老鼠,蠢蠢蠕動的爬蟲與尖叫連連的犧牲品充饑。

     這時候亞力桑德拉會來到我身邊,“醒醒,阿曼德,你做了悲傷的夢,瘋狂總是繼這樣的夢魇而來,你不能離開我,我的孩子,你不能。

    我更害怕你會走向死亡,我不願孤單一人。

    你不能走入火焰,你不能就這樣離去,把我獨自留在這裡。

    ” 不,我不能,我此刻還沒有殉死的熱情。

    我對任何事都不抱希望,盡管羅馬集會一連數十年不曾傳來片言隻語。

     但是我為撒旦長達數個世紀的服役畢竟走到了盡頭。

     終結者身披紅色天鵝絨從天而降,而這正是我的舊主,夢幻之王瑪瑞斯所鐘愛的服飾。

    他就這樣大搖大擺,昂首闊步地走過巴黎夜晚明亮的街道,仿佛被上帝親手創造出來一般。

     但那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吸血鬼,和我同樣由擁有一千七百年壽命的老鬼締造而成——那是其它吸血鬼所估算的年代。

    那家夥光彩奪目,傲慢無禮,裝腔作勢,縱聲大笑,用青年男子的外表來掩蓋吸血者的内心。

    他高視闊步,把我靈魂深處中每一處猶自在傷口上灼熱燃燒的聖火肆無忌憚地踐踏在腳下,讓它們瞬間化為飛灰,消散無形。

     這就是吸血鬼萊斯特。

    這不是他的錯,如果那天晚上我們把他打倒,用他自己那柄花哨的長劍把他劈成兩半,把他燒死在大火裡,那麼我們這些可憐的幻覺或許也至多能夠再多生存數十年而已。

     但是沒有人能夠打倒他,他對于我們來說強大得可怕。

     他由一位強大有力,來自遠古的變節者締造,那傳奇的吸血鬼的名字就叫做梅格能。

    萊斯特被變為吸血鬼的時候,正當人類的雙十年華,是個一文不名的浪蕩鄉村貴族,來自Auvergne的荒野。

    他罔顧一切習俗與禮儀,沒有在宮廷裡出人頭地的野心——因為他根本就不會讀寫——更不願屈尊等待國王或王後殿下的莅臨與恩寵;他生着一頭亂糟糟的金發,俨然成為貧民區劇院裡的名角,男人和女人們都喜愛他;這個萊斯特,他歡天喜地,随遇而安,盲目自大,孤芳自賞;這個萊斯特,這個有着藍色雙眸和無比自信的萊斯特,從那個古老的怪物締造他的那一夜起就成了孤兒,那個老家夥留給他一大筆财富,并把它們藏在一座破破爛爛的中世紀塔樓的密室裡,之後就奔赴吞噬一切的大火,得享永久無邊的安眠。

     這個萊斯特,他對古老的集會和法則一無所知。

    甚至當我們這夥蒙覆灰塵,在墳墓中忍耐饑渴的強徒們已然決意把他劃為異端,叛徒與黑暗血液的私生子時,他也茫然不覺。

    他昂首闊步,穿過繁華的巴黎,因為這份超自然的贈禮而倍感孤獨,深受困擾,然而又為這全新的力量感到榮耀。

    他同盛裝華服的女人們一起,在Tuileries翩翩起舞,在芭蕾與宮廷舞蹈的節奏中欣然陶醉,他不僅在那些我們所謂的“光明之地”出沒,居然還莊而重之地踱進了巴黎聖母院的門堂。

    他端然矗立在高高的聖壇,但是上帝的雷霆卻沒有降臨在他的頭上。

     他毀滅了我們,他毀了我。

     我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把他逮捕起來,拖到我們的地下法庭接受審判。

    于是亞力桑德拉和其他較為年長的吸血鬼在和他交談過一次後就都發了瘋,之後她走入了火焰,把我孤單一人留在這荒誕尴尬的處境裡:我們的世界終結了;我們的迷信成為顯然的笑柄;我們覆蓋灰塵的黑色長袍不過是些愚蠢的東西;我們的忏悔與自我貶斥毫無意義;我們為上帝與惡魔服務的信念不過是愚昧無知的自說自話;在這個歡快的,無神的理性時代的巴黎世界裡,我們的組織顯得如此荒謬可笑,一如我深愛的威尼斯人瑪瑞斯在數個世紀之前的洞見。

     而尖刻地大笑着的萊斯特正是那個摧毀者;這個不崇拜任何人與物的海盜很快就離開了歐洲,到大洋彼岸的新世界殖民地新奧爾良去尋找他安全舒适的殖民地。

     他沒有帶給我任何令我感到安慰的哲學,而我,這個從最黑暗的牢獄中走出來的孩童面孔的魔鬼執事被褫奪了一切信仰,不得不把自己的殘軀重又裹在時髦的衣物之中,走在都市地面的街道上,像三百年前我在威尼斯的時候那樣。

     至于我的追随者們,那些餘下來的我不能制服并迫入火焰的家夥們糊裡糊塗地就享有了全新的自由——他們從此可以從受害者的口袋裡掏出金錢,可以穿上絲綢衣服,戴上灑着白粉的假發。

    而他們又是多麼的無助啊。

    他們站在那彩繪堂皇的舞台面前,傾聽着一百隻小提琴發出奢華的合音,望着那些吟頌詩行的演員們的窮形盡相,心裡充滿了敬畏與震驚。

     而我們的命運又将如何?我們在傍晚走上擁擠的大道,望着街頭莊嚴豪華的大廈與富麗堂皇的舞廳,因眼花缭亂而暈眩。

     我們在軟緞裝飾的少女閨房裡飽餐,之後舒适地倚靠在綢緞靠枕上,乘着鍍金的馬車離去。

    我們為自己買來最精美的棺材,棺蓋上滿是絢麗的雕刻,裡面則塞滿柔軟的絲絨,并把它們安放在鍍金的桃花心木建成的密室裡。

     我們這群散兵遊勇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的孩子們使我驚懼憂心。

    這座法國不夜城的纨绔與暴戾之氣是否會驅使他們做出什麼醜惡的破壞行動來?我對此完全不能确定。

     還是萊斯特讓我掌握了關鍵。

    他使我那崩潰狂亂,倍受打擊的心靈得以安定下來,他讓我得以帶領我的徒衆們在全新而清醒的僞裝下生存。

     在他飄然離去,留下我一人在這古老集會的廢墟上舉步維艱之前,他把那座坐落在林蔭大道上的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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