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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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可逃的、絕望的、因而是永久性的安心。

    可以說,我也衷心期待着更加無處可逃的打擊,換句話說,期待着那更加無處可逃的安心。

     接下來的一個月中間,我多次在學校見到那個朋友。

    相互都沒有提及那件事。

    一個月後,他偕一名同樣和我要好的、喜歡女人的朋友來訪。

    這人是一個經常吹牛說15分鐘就可以把女人搞到手的愛炫耀的青年。

    不多時,話題落腳到了應落腳的地方。

     “我已經受不了了。

    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喜歡女人的同學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又說,“如果我的朋友中有人陽痿,我真羨慕。

    豈止羨慕,簡直是敬仰。

    ” 帶我去玩過的朋友見我臉色突變,改變了話題,問好色的朋友: “以前說好要向你借馬賽·普魯斯特的書的,有意思嗎?” “啊,有意思。

    普魯斯特是個Sodomy,他和他的男仆有關系。

    ” “什麼?Sodomy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自己在拼命掙紮,企圖靠佯裝不懂,靠小小的提問來獲得自己的失态還未覺察的反證的線索。

     “Sodomy就是Sodomy。

    你不清楚嗎?是雞奸者。

    ” “第一次聽說普魯斯特是着種人。

    ”我感到我的聲音發顫。

    如果怒形于色,就等于把證據交給了對方。

    我對自己能夠忍受這可恥的表面平靜感到極度畏懼。

    我的那個朋友顯然嗅出了什麼。

    也許是我的神經過敏,好象他的視線正有意識地避開我的臉。

     夜晚11點,令人詛咒的來訪者離去。

    我一直在屋裡悶到天亮。

    我抽泣。

    最後,慣有的血腥幻想來臨,安慰了我。

    我完全委身于這最貼身最親密的殘無人道的幻影。

     我需要安慰。

    我經常去老朋友家參加聚會。

    雖然我知道這隻能給我留下空洞無物的對話和索然無味的回憶。

    因為,這種和大學的朋友不同的體面人濟濟一堂的聚會反倒可以使我感到輕松。

    這裡有異常矯揉造作的千金小姐,有女高音歌唱家,有未來的女鋼琴家和新婚不久的年輕夫人。

    跳舞,喝點兒酒,做無聊的遊戲,玩多少有些色情味道的捉迷藏,這樣,有時竟通宵達旦。

     黎明時分,我們往往跳着入睡。

    為驅趕睡意,别有一番遊戲。

    地上扔下幾塊坐墊,以驟然停止的音樂為信号,當音樂突然停止時圓圈舞的圈立即散開,一男一女為一組分别坐向坐墊,如果坐歪了屁股沾了地闆,必須露一手以壯餘興。

    因為站着跳舞的人必須扭在一起坐向地闆上的坐墊,所以熱鬧至極。

    三番五次以後,女人們也就顧不得舉止儀容了。

    一位最漂亮的小姐和人纏在一起摔了個仰面叉的一刹那,裙子翻到了大腿根。

    或許是有些醉意了,她絲毫沒有覺察地笑個不停。

     如果是以前的我,必定會使用須臾不忘的一貫演技,模仿着其他青年,從欲望處背過身去,猛地轉移視線的。

    然而,自從那天,我和以前的我不同了。

    我全無一絲羞恥——即:全無一絲所謂的天生意義上的羞恥——目不轉睛地,像看某種物質似的,盯視着那雪白的大腿。

    陡然間,從凝視中來并從凝視中收斂的痛苦降臨了。

    痛苦告訴我:“你不是人。

    你不能與人相交。

    你是某種非人類的、既奇怪又可悲的生物。

    ” 恰巧,官吏錄用的應考越來越緊張。

    它盡情地把我變為枯燥無味的學習的俘虜,我自然得以遠離了折磨我身心的事端。

    但,這隻是起初的時候。

    随着那一夜的失落感向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的蔓延,我連續幾日郁悶不已,什麼也不願去幹。

    我覺得,正式自己能行的必要日見緊迫,如果不能正式,我再也無法活下去。

    雖說如此,卻無處尋覓那天生就不道德的手段。

    在這個國家裡,甚至沒有以更穩妥的形式滿足我異常欲望的機會。

     春天來了,我貌似平靜的背後,積蓄了瘋狂的焦躁。

    這季節像是對我懷有敵意,要不,怎麼就刮起這塵土飛揚的烈風呢?每當汽車從我身旁掠過,我就在心中高聲怒吼:“你為什麼不軋我?!” 我愛用強制性的學習和強制性的生活約束自己。

    學習之餘走在街上,我多次感受到了向我充滿血絲的眼投來的疑惑的目光。

    或許在别人眼裡乃至社會上,說我嚴謹誠實一貫如此。

    可是,我僅僅知道疲勞,那種被自我堕落、放蕩、沒有明天的生活、馊透了的惰性而腐蝕的疲勞。

    然而春天即将結束的一天下午,在都營電車上突然,一種窒息般的清冽的悸動向我襲來。

     我透過乘客站立的空隙,在對面的作為上看見了園子的身影!天真的眉毛下面,有一對正直謹慎、無可言喻、深情溫存的眼睛。

    我差點兒站了起來。

    一名站着的乘客松開了吊環,向出口走去。

    這時,我看清了女人的臉的正面。

    原來不是園子。

     我的心仍撲通普通跳個不停。

    把這悸動解釋為一般吃驚或内心有愧很容易,可是,這種解釋卻無法推翻那刹那間的激動的純潔性。

    我猛然間想起了3月9日早晨在站台發現了園子時的激動。

    這時與那時完全相同,絕無二緻。

    就連如同被砍倒一樣的悲哀也那麼相似。

     這個小小的記憶變得難以忘懷,給以後的幾天帶來了生氣勃勃的動搖。

    不會的,我不會還愛着園子的。

    照理講,我是不能愛女人的。

    這種反省反倒成了需要唆使的抵抗。

    盡管到昨天為止,這種反省一直是忠實、順從于我的唯一的東西。

     這樣,回憶突然在我的内心複辟了,這次政變采取了明顯的痛苦的形式。

    按說我在兩年前就已經處理利索了的“小小的”回憶,恰似長大成人後出現的私生子一樣,發育成異常大的東西,在我的眼前複蘇了。

    這回憶既沒有我時不時虛構出的“甜蜜”的狀态,也沒有我其後作為權宜之計所持的“事務性”态度,甚至它的每一角落都貫穿了明顯的痛苦。

    假若着是悔恨,那麼,衆多的前輩業已為我們發現了忍耐之路。

    隻是,這痛苦竟不是悔恨,而是異常明晰的痛苦,如同被人逼迫着從窗口俯視那把馬路截然分開的夏天的烈陽一樣的痛苦。

     梅雨季節,一個陰天的下午,我趁着辦事,在平素不太熟悉的麻布大街上散步。

    忽然有人從身後喊我的名字。

    那是園子的聲音。

    回頭發現了她的我,并沒有像在電車上錯把别人看成她時那樣吃驚。

    這次偶然相遇十分自然,我仿佛覺得盡在預料之中。

    好像這一瞬間很早以前便已知曉。

     隻見她身穿除胸前的花邊外别無其他首飾的、雅緻的、壁紙一樣花紋的連衣裙,絲毫看不出闊太太的樣子。

    看來她是去了配給所,手裡提着籃子,一名同樣提着籃子的老太随後跟着。

    她先将老太打發回家,和我邊走邊談。

     “您瘦了。

    ” “是啊,忙着應付考試。

    ” “是嗎?請保重身體。

    ” 我們沉默了片刻。

    太陽漸漸照到宅邸町悠閑的路上。

    一隻渾身濕漉漉的鴨子笨拙地走出某家的廚房門,嘎嘎叫着從我們的前面走過,然後順溝口而去。

    我感到了幸福。

     “現在讀什麼書呢?”我問她。

     “是問小說嗎?《各有所好》……還有——” “沒看《A》嗎?” 我說出了眼下的暢銷書《A……》的小說名。

     “是那本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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