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院長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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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個星期一,也就是聖血節那天,澤農跟往常一樣坐在雄鹿客棧陰暗的角落裡,随便吃一點東西。

    面朝大街臨窗的那幾張桌子和座位異常搶手,從那裡可以看見儀式行列經過。

    布魯日一家著名妓院的老鸨就坐在其中一張桌子旁,這位老鸨因身材肥碩而被稱作“倭瓜”,同座的還有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個子男人,據說是她的兒子,以及她門下的兩位佳麗。

    一個患肺痨的女子有時來找澤農開一劑方子治她的咳嗽,澤農從她的數落中知道了這個倭瓜。

    這個青樓女子不停地談論老闆娘的卑鄙勾當,不僅侵占她的财物,還偷走她的細布衣裳。

     剛才在教堂門口充當人牆的一小隊瓦隆衛隊士兵進來吃飯。

    長官看中了倭瓜的位置,命令這幫人走開。

    兒子和妓女們立刻照辦,然而倭瓜心性高傲,不肯挪動。

    一個衛兵上來使勁将她拽起來,她抓住桌子,桌上的盤子都掀翻了;長官上前給她一個巴掌,在她蠟黃的胖臉上留下一道鐵青的印記。

    她叫喊着,撕咬着,死死抓住凳子和門框,仍然被衛兵們拖出來推到門外;其中一個為了逗衆人發笑,得意地用刀尖刺她。

    長官坐在奪來的座位上,向清掃地闆的女傭倨傲地發号施令。

     沒有人打算起身。

    有幾個人為了讨好,發出卑怯的冷笑;大部分人隻不過扭過頭去,要麼低聲發幾句牢騷,仍隻顧埋頭吃飯。

    澤農看着這一幕,惡心得幾乎嘔吐。

    所有人都看不起倭瓜;就算有人願意起來反抗士兵的粗暴,這也不是合适的時機,倘若誰替這位胖女人打抱不平,隻能得到一陣讪笑。

    後來聽說老鸨因妨礙公共治安而遭了一頓鞭打,随後被送回住處。

    一個星期過後,她又跟往常一樣開門迎客了,逢人就展示她的傷痕。

     院長步行走完了儀式行列,他感到有些疲憊,回到房間休息。

    澤農前去看望他時,發現他已經知悉剛才發生的事情。

    澤農向院長講述了自己親眼見到的情況。

    教士歎了一口氣,放下盛着湯藥的杯子。

     “這個女人是女人中的敗類”,他說,“我絲毫不會責怪您袖手旁觀。

    但是,倘若一位女聖徒遭遇這樣的淩辱,我們就會抗議嗎?這個倭瓜固然是那一類人,然而今天她卻應該得到公正的對待,或者說上帝和天使們站在她的一邊。

    ” “上帝和天使們沒有站出來為她說話”,醫生閃爍其辭。

     “我并非懷疑《聖經》上那些神聖的奇迹”,教士懷着熱忱說,“可是直到如今,我已年過六十,朋友,我從未見過上帝直接參與塵世的事務。

    上帝有他的使者。

    他隻通過我們這些可憐的凡人來行事。

    ” 他走到櫥櫃前,從抽屜裡找出兩頁紙,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交給戴烏斯博士。

     “看看吧”,他說。

    “我的教子德·威塞姆先生是愛國者,他告訴了我一些暴行的真相。

    這些事情,要麼我們知道得太晚,那時感情已經寂滅,要麼當時就知道,卻被謊言削弱了。

    我們的想象力太弱了,我的大夫。

    我們有理由為一個遭到不公正對待的老鸨憂慮,因為這些殘暴的行徑發生在我們眼前,然而發生在幾十裡之外的駭人聽聞的事情,卻不會妨礙我喝下這杯錦葵湯藥。

    ” “院長大人的想象力足以讓他的雙手顫抖,将湯藥灑出來”,塞巴斯蒂安·戴烏斯指出。

     院長用手帕拭幹自己的灰色羊毛長袍。

     “将近三百名被宣布為反抗上帝和王公的男女在阿爾芒蒂耶爾遭處死”,他似乎不情願地喃喃自語。

    “請讀下去吧,朋友。

    ” “在我那裡看病的窮人們早已知道在阿爾芒蒂耶爾發生沖突之後的事情”,澤農一邊說,一邊将信還給院長。

    “至于這封信連篇累牍講述的其他暴行,都是街談巷議的主要話題。

    這些消息不胫而走。

    您認識的那些達官貴人在他們舒舒服服的家裡,聽到的充其量隻是些模糊的傳聞。

    ” “當然如此”,院長懷着憂憤答道。

    “昨天,做完彌撒之後,我跟教會的同僚們在聖母院前面的廣場上,我鬥膽提及了公共事務。

    這些聖人中沒有一個贊成特别法庭的目的,更不用說其手段,至少他們也有氣無力地抗議這個法庭血腥的過激措施。

    聖-吉爾教堂的神甫不在此列:他宣稱我們完全可以燒死自己的異端,無需外國人來教我們如何行事。

    ” “他遵循良好的傳統”,塞巴斯蒂安·戴烏斯微笑着回答。

     “難道我不是同樣熱忱的基督徒和虔誠的天主教徒嗎?”院長大聲說。

    “我們一輩子在一條華美的大船上航行,不可能不憎恨那些齧噬船體的老鼠。

    然而,無論是施刑者,還是那些像趕去看戲一樣趨之若鹜之輩,還是遭受刑罰的人,火焰、鐐铐和墳坑隻能讓他們的心腸變硬。

    而那些固執己見的人就這樣顯得像義士。

    沒有人在乎,大夫先生。

    暴君想方設法以替上帝複仇的名義,大肆屠殺我們的愛國者。

    ” “倘若院長大人認為這些死刑能夠有效地幫助教會恢複統一,是否就會表示贊成呢?” “不要誘惑我,朋友。

    我們的教父方濟各是為試圖平息世俗的争端而喪生的,我隻知道他會贊同我們佛蘭德斯的貴族們為達成和解而作出努力。

    ” “同樣是這些老爺,特倫托主教會議上宣布将異端革出教門,他們還以為能請求國王撤銷這個布告呢”,醫生懷疑地回答道。

     “為什麼不呢?”院長高聲說。

    “軍隊看守的這些布告淩辱了我們的公民自由。

    一切不滿者都被貼上新教徒的标簽。

    上帝原諒我!他們甚至可以懷疑這個老鸨本人也有信奉福音主義的傾向……至于主教會議,您跟我一樣明白,王侯們隐藏在内心的意願對那些磋商有多大的影響。

    查理皇帝關心的首先是帝國的統一,這也自然。

    菲利普國王考慮的是西班牙至高無上的地位。

    唉!一切宮廷政治不過是詭計和反詭計,濫用詞語和濫用武力,我倘若不是早年就察覺到這一點,也許不會發現自身有足夠的虔誠,讓我放棄俗世轉而侍奉上帝。

    ” “院長大人也許遭遇過重大的挫折”,戴烏斯博士說。

     “非也!”院長說。

    “我是頗受主子器重的朝臣,我雖不才,在談判中卻屢屢表現不俗,我也是幸運的丈夫,有一位虔誠而善良的妻子。

    在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上,可以說上天對我格外眷顧。

    ” 他的額頭上滲出汗珠,醫生看出這是身體衰弱的症候。

    他轉頭看着戴烏斯博士,神色凝重: “您的意思不會是在您那裡求醫的老百姓對所謂的宗教改革運動抱有同情吧?” “我既沒有說過,也沒有注意到過類似的情形”,塞巴斯蒂安謹慎地說。

    “院長大人并非不知道,如果有些人持有會招惹麻煩的見解,他們一般都懂得保持沉默”,他語帶譏诮地補充道。

    “的确,福音書所宣揚的節儉對一部分窮人不乏吸引力。

    但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老老實實的天主教徒,即便隻是出于習慣。

    ” “出于習慣”,教士痛苦地重複道。

     “對我而言”,戴烏斯博士等院長的情緒平靜下來,才用冷峻的語氣說下去,“在這一切之中,我看見的主要是人類事務永無休止的混亂。

    天性善良的人們憎惡暴君,卻無人否認國王陛下是尼德蘭的合法統治者,他從一位祖先那裡得到尼德蘭,而這位祖先是佛蘭德斯的繼承人和偶像。

    且不論将一個民族像一隻櫥櫃那樣作為遺産留給後代是否合理;我們的法律就是如此。

    那些為了蠱惑人心而自命為叫花子的貴族不過是些雅努斯:對于國王而言,他們原本是附庸,現在卻是叛徒;對于老百姓而言,他們是英雄和愛國者。

    另一方面,王公之間的陰謀詭計和城市裡的紛争愈演愈烈,緻使很多審慎之輩甯願忍受外國人的盤剝,也不願承受破産之後的亂局。

    西班牙人野蠻地迫害所謂的改革者,然而大多數愛國者是虔誠的天主教徒。

    這些改革者以清苦的習俗自矜,然而他們在佛蘭德斯的領袖,布雷德洛德先生卻是一個酒色之徒。

    女總督一心要保住她的地位,答應取消宗教裁判所,但同時又宣布成立另外的司法機構,以便将異端分子送上火刑堆。

    教會出于仁慈,堅持讓那些在最後時刻忏悔的人隻被簡單地處死,卻因此助長了讓那些不幸的人發僞誓以及濫用聖事。

    而在福音派信徒方面,一旦有可能,他們就殺害再浸禮派信徒可憐的殘餘。

    列日的教權原本應該支持教廷,卻一面公開出售武器給國王的軍隊,一面私下販賣給叫花子,從中牟利發财。

    人人都憎惡為外國人賣命的雇傭軍,尤其是這些人因為薪酬菲薄就試圖從市民身上得到補償,然而強盜團夥縱橫鄉野,趁火打劫,市民們不得不要求長矛刀戟的保護。

    這些市民十分珍視自己的特權,原則上不滿貴族和王權,然而異端分子中的大部分都是在下層民衆中招募的,任何市民都憎恨窮人。

    在人聲鼎沸裡,在刀光劍影裡,不時也在金币清脆的聲音裡,我們最少聽到的,是那些被毒打、被酷刑折磨的人發出的叫喊。

    世界就是這個樣子,院長先生。

    ” “在做大彌撒時”,院長憂傷地說,“我(按照慣例)要為女總督和國王陛下的福祉祈禱。

    為女總督,還說得過去:夫人算得上一位善良的女人,她在劈柴和木墩之間尋求妥協。

    但是我應該為希律王祈禱嗎?應該請求上帝讓格蘭維爾紅衣主教在他的隐居之地安享天年嗎?何況他的退隐是假裝的,而且他從那裡繼續煩擾我們?宗教迫使我們尊重合法權威,對此我并無異議。

    然而權威也是可以下放的,越到下層,它的面孔就變得越來越粗俗鄙陋,幾乎看得出我們的罪行留下的奇形怪狀的痕迹。

    難道還要我為瓦隆衛隊的靈魂得救而祈禱嗎?” “院長大人總是可以請求上帝讓那些統治我們的人明白事理”,醫生說。

     “我更需要他讓我自己明白事理”,院長沉痛地說。

     這場關于公共事務的談話讓院長過于激動,澤農于是将話題轉向濟貧院的必需品和墊款。

    然而,澤農準備告辭時,院長要他留下,并示意他出于謹慎關上房門: “我不必建議您多加小心”,院長說。

    “您看見了,無論地位高低,誰也無法避免遭到懷疑或淩辱。

    但願無人知曉我們的談話。

    ” “除非對我的影子說話”,戴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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