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阿尚博堡,拉密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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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們也不信。

    &rdquo 這段小插曲不會說服任何人,隻是讓我更加深信不疑:懷疑過頭和信任過頭一樣常常會出錯。

     一月二十八日 我們決定丢下馬塞爾·德·科佩在這兒履行他的新職能,沿沙裡河下行一直到乍得湖。

    明天乘&ldquo于澤斯号&rdquo啟程,半個月後就能返回拉密堡。

     一月三十日 景色缺少氣勢。

    我料到會有沙岸,正想着,荒涼的沙漠已在眼前了。

    噢,不對,還有許多樹,不高不矮,枝葉繁茂,形狀渾圓,勉強裝點着河岸。

     剛剛還奇怪怎麼沒有見到更多的鳄魚,突然間就出現了一大群,多得難以置信。

    我數了數,在這麼一個五十米長的小沙灘上,就有三十七條。

    大小不一,有的剛有手杖那麼長,有的大得吓人。

    有的長着條紋,有的一身灰。

    船一走近,在沙坡上的大都重重地掉進水裡,離河遠點的,直起身來逃跑。

    它們入水動作有些慵懶之态。

    有的過于懶惰或睡着了,動也不動。

    一小時裡,我們見到的鳄魚不下百隻。

     到達古爾費依(屬喀麥隆)時,天太晚了,不過,要是在大白天拜訪蘇丹,也許不會留下那麼奇特的回憶。

    城的四周城牆環繞。

    我們跨進城門時,天已全黑了。

    前面橫着一面筆直的長牆,隻露出一個黑黑的牆洞,我們随着蘇丹的幾個大臣穿過洞口。

    神秘莫測的黑暗中,兩道不低的土牆之間,有一條狹窄的街道,像走廊一樣,曲曲折折,不時突然拐彎。

    有時見一黑影側身站到門洞裡,把手舉至頭部,輕聲緻意。

    過了一會兒,街道變寬了;枝枝葉葉圍成的籬笆遮蔽下,一座類似前廳的院落,裡面坐着一些人。

    白天酷熱時刻,那裡肯定舒服極了!再往前,牆敞開了,到了一個空場。

    一棵大樹蔭蔽着宮殿的入口。

     在窄街上,我們已見過蘇丹,但彼此看不清對方。

    到得太晚,我們已表示歉意。

    想等返程時再去拜望。

    (那位穆斯林領袖器宇軒昂,舉手投足都令我肅然起敬,勝過一切華而不實的頭銜。

    在他面前我不能不表現得謙恭之極,甚至有些低聲下氣。

    )但蘇丹堅持請我們參觀,好奇心驅使,我們便随他一路穿行小廳和走廊。

    至此一直在暗中行進。

    終于,有個侍從拿來一盞燈籠,我們才看見走過的小廳牆面都是有光澤的,仿佛塗了仿大理石的塗料,上面挂着圖畫及飾物,雖嫌簡陋,倒也漂亮。

    我們到了一間客廳,比其他的隻稍大一點。

    屋裡有幾把椅子。

    蘇丹請我們落座,自己也坐下。

    在我左側,靠門附近蹲着個英俊的男孩,有十五六歲,是蘇丹的兒子。

    &ldquo于澤斯号&rdquo的船長給我們翻譯。

    我們依阿拉伯習俗互相客套幾句,便向主人告辭,打算回到村裡,這時即将月上中天了。

     怎樣描述這次夜間漫步呢?再沒有比這座城市更奇特、更神秘的了。

    廣場上,街角處,遍布着奇妙的樹林,它們可能受到頂禮膜拜,至少是得到保護。

    圍牆裡有一條巡邏道,道旁是斜坡,盡管很陡,仍可以爬上去。

    一大片廣場,半廢的工事。

    月光皎潔,這一切那麼怪誕離奇。

    住宅上面,依稀可見穹隆狀屋頂。

    在一家門口,我們和四個少年攀談起來,原來他們是蘇丹的另外幾個兒子。

    他們陪我們走了很久。

    不知不覺,我們肯定拐了彎,因為走了一刻鐘後,又回到他們宅前,于是就此分手。

     一月三十一日 風很冷。

    今天上午,幾隻大烏龜從輪船經過留下的波痕裡探出頭來,追随大船遊了一陣。

    河岸綠多了,布滿矮小帶刺的荊棘叢。

     我沒有說到,昨天,船停下來的四個小時裡(需要去打點柴火,因為沒有現成的了),我們去叢林裡打獵。

    珠雞多得難以置信。

    我們帶回了七隻,丢了三隻,它們雖然受傷了,我們還是沒能追回來。

    叢林裡樹很少,廣大的空間一半是裸露的,光秃秃的地上點綴着金合歡。

    成群大羚羊。

     打魚船樣子很奇怪:大獨木舟,但是由很多塊用藤和細繩連起來的木闆拼成,因為當地再沒有足夠大的樹可以拿來鑿制小舟。

    這些船的船尾翹得很高,可以做支點,支撐拉在兩個長長的斜桁之間的大漁網;一種平衡系統讓人可以将網不費勁地沉入水裡再拖上來。

     二月一日或二日 昨天下午兩點船停靠在河邊一座村旁(右岸)。

    岸上有一群孩子,但一見我們走近便都跑開了。

    村子很破。

    很多人幹制作靛藍顔料染布的行當(像前幾個村一樣)。

     婦女用棒子敲打埃及姜果棕的果實,使木質果肉變軟,再像嚼煙葉一樣嚼。

    黍的收成不好,可以預感到會鬧饑荒。

     酷熱難當,特别是光線太強,受不了。

    我等到傍晚才去周圍轉。

    馬克和烏特曼去拍照片了,阿杜姆和一個衛兵去打獵。

    我不顧叮囑,一個人走的。

    橘黃色的迷人光線斜斜地灑在這片廣闊的天然果園上。

    我信步前行,樂在其中。

    牛群走的小路在地上織成一個網絡。

    牛是當地的财富。

    好多鳥兒陶醉于暮色中。

    我想象着這些眼下大多幹枯的樹叢,到了春天,葉綠花發,挂滿鳥巢,蜜蜂飛舞,嫩草遍地,蝴蝶翩跹&hellip&hellip 夜裡又啟程了&mdash&mdash淩晨兩三點左右,船長想借着月光趕點路。

    進入乍得湖時,我們睡得正沉;即便起來了,光線這麼弱,我也無法随心所欲地看清植被的變化。

    但起風了,迫使我們停下,不久,我們趕出來的時間又失去了。

    其實這樣趕也毫無意義,唯一的效果是隐去了我特别希望看到的東西。

    風卷急浪向我們抛來,浪夾在篷船和大船之間,激起大股水柱,橫掃甲闆。

    轉眼間,什麼東西都打濕了。

    我們趕緊收起所有零散的東西,疊起床鋪。

    小輪船搖擺得太厲害,一張桌子四腳朝天地翻倒。

    一片驚慌,如遭遇海難。

    而這裡的水深不過一米五而已。

    旁邊的篷船搖擺得非常可怕,劇烈地撞擊&ldquo于澤斯号&rdquo的船身。

    我們急忙在兩大叢紙莎草和一種高大的苔草145叢之間找到一個臨時避風港。

     我就是在這個暫時的避風港寫下這些。

    面前,碧藍一色的天空下,一片浩渺的水面,像北海一樣青綠。

    身邊,一叢高大的紙莎草冒出水面,非常漂亮,盡管大部分枯萎了&mdash&mdash頗似&ldquo水棕榈”身後,能夠想象出的草與水最奇異的交融;又是那種浩大,那種無形,那種模糊,沒有打定主意,沒有輪廓,沒有整治,在第一階段的旅行中令我難過之極的一切,正是此地最大的特點。

    但這裡這種自然的交織暧昧,這種不同元素的結合與滲透,這種青灰綠與藍、草與水的交融146那麼奇異,想不起我國的任何景觀與它相像(要不也許就是卡馬爾格147地區或艾格莫爾特148附近的某些水塘),我簡直無法把視線移開。

     從太陽升起便停在半路前進不得,我們躲在紙莎草叢中,一直等到将近中午,風才平息一點。

    其實風也不是太強,要是和西洛哥風149及密史脫拉風150比起來,也就剛剛算得上正常的海風。

    紙莎草叢的色調介于迷人的綠與紅棕色之間;乍得湖則青灰綠中泛着金黃。

    船兩側的篷船被解下拴到船後面拖着&hellip&hellip 經過三小時左右的橫渡,眼前是對岸的島。

    紙莎草和一種開黃花的灌木及高大的蘆葦相間。

    開黃花的灌木比紙莎草剛高一點(好像是蝶形花科?),上面有時攀爬着淡紫色的喇叭花。

    蘆葦和我們稱&ldquo蒲葦&rdquo的相仿,上面頂着大麻灰的大羽毛裝飾,美麗極了。

     我贊歎赤道地區那麼多植物努力趨于對稱形狀,像晶體似的,這形狀在我們這些北方國家是根本想不到的,所以波德萊爾才會說到&ldquo不規則的植物&rdquo151。

     紙莎草、棕榈、仙人掌、燭架形大戟,都圍着一個中軸按明确的節奏生長。

     我們在一座無人居住的島前抛錨,船長原來指望走的通往博爾的通道阻塞住了。

    夜晚降臨。

    我們登上陸地,但沒走出多遠,因為不一會兒我們的腿上便滿是紮人的小種子,甚至要拔除它們都不能不冒着被針刺紮進手指的危險,很痛,針刺在手指裡會折斷,引發膿腫152。

    再者,風景毫無意趣,除了我們走的那片廣闊的幹草地上的一種奇怪植物,長成灌木,葉子非常寬大,泛綠的灰色非常柔和,厚厚的,被絨毛(我是想說葉上蓋着一層厚厚的絨毛)。

    花是漂亮的绛紫色,但很小。

     夜裡不太冷,但有蚊子,全體船員都要在大堆篝火邊睡覺。

    停靠在一座島裡,島上滿是白山羊。

    真不明白它們能找到什麼吃的,因為地面隻是幹涸的粗沙礫,精打細算地點綴着那種奇異的灌木植物,我剛剛描述過,灰綠的樹葉和山羊的白色相得益彰,十分和諧。

    很多山羊一隻蹄拴在一根插進沙裡的樁子上。

    我想這是要擠奶的羊,不想讓小羊羔吃它們的奶。

    不遠處,幾座茅舍,但更像臨時避難所;幾個土著樣子貧苦又沒好氣,船長費了很大勁才有一個人肯為我們在這些島嶼間領航。

    不過他們還是給我們拿來四個雞蛋和一大碗奶。

    船長買了隻小山羊,幾乎可以說是強搶來的,不過作為交換,他留下一百蘇,但賣主還要兩法郎,船長隻好給他。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土著捍衛自己的價格,甚至可以說&ldquo定&rdquo價格。

    有人的确告訴過我們博爾地區的居民很&ldquo犟&rdquo。

    在别處,你給得再少,他們也毫無異議地接受。

    前天,我們的一個步兵(中士)在我們停船的一個小村花五十生丁買了一隻雞。

    我對他說這是戰前的價格,現在他一隻雞該付一法郎了。

    他被說服了,和我回去又補付了枚硬币。

    因為他很樂于這樣做,我主動提出承擔這份開銷,可他不要我遞過去的五十生丁,但我堅持給他,他便把錢送給了路過的一個男孩。

    一隻雞隻付五十生丁,很自然,土著見到這樣的白人上岸便很恐慌153,根本不設法發展回報如此低的買賣。

     我們遇上&ldquo萊昂·布洛特号&rdquo,它停靠在一座小島旁。

    船上,我們見到那位曾給讓蒂爾154引航通過乍得湖的老引航員。

    馬克給他拍了照片,而且,我們特别興奮,給了他一大筆小費。

    這讓他嘴角露出微笑,眼裡湧出淚花。

     那個我們強行帶走給我們引航的老人顯然沒指望得到任何回報,因為當我把小費塞到他手裡時,他一直拉着的臉舒展了。

    我拿他陰沉的臉色跟他打趣,他笑起來,抓住我的一隻手,握在兩手間,緊緊握了又握,真摯之情令人感動。

    多麼淳樸的人!多麼快就能征服他們!得用什麼樣的魔鬼般的手段,以什麼樣的執拗不肯理解人家,什麼樣仇恨與敵對的政策才會得到那些能為粗暴、勒索和虐待行為辯護的借口155。

     風一起,大團水花便打濕甲闆,不知何處立足。

     我放棄翻譯《馬克·魯瑟福德》156。

    我此中的興緻仍然有點過于特别。

     我非常愉快地紮進《浮士德》第二部。

    得承認我還從未完整地讀過該作的劇本。

     島嶼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地露出水面。

    出現了沙子并微微聳起成沙丘。

    除了紙莎草、蘆葦和岸上的類似魚鳔槐的植物,又見到金合歡和埃及姜果棕。

    但為什麼很多埃及姜果棕死了呢,特别是在一座島上?是自然死亡嗎?什麼原因造成的呢?也許因為埃及姜果棕底部蓋滿枯葉,當地人夠不到果實,放火焚燒底部的樹葉,結果把樹給燒了? 大批樹死亡了或快要死亡,從旅行一開始這現象就令我十分驚訝。

     将近日中時分抵達博爾。

     駐地的小圍牆樣子很奇特,築有雉堞,邊邊角角都軟化、鈍化了。

    牆都不超過一人高,人幾乎可以從牆外把頭探進雉堞中間。

    牆是玉米餅色。

    盡右頭有個帶拱頂的小碉堡,左側什麼也沒有。

     村子在右邊不遠處,有幾間破茅舍。

    居民很少。

    男男女女,差不多都穿着衣服。

    沙子;幾乎僅僅裝飾着那種奇異的灰綠色植物157,我終于能看見它的果實了&mdash&mdash狀似一個大炸糕,由對稱的兩瓣組成,果實裡面,一種嵌着絲線的絨氈質地的東西中間,懸着一團種子。

    種子像鎖子甲一樣包住一些絨毛,絨毛則像種子的帽子一樣,并使種子能飛起來。

    再沒有比這更巧妙、更奇怪的了。

    種子那麼緊緊地一個挨着一個,像屋頂的瓦片一樣,人根本想不到裡面還掩藏着絨毛;開始看見的隻是一個硬殼,外觀和荔枝殼一樣。

    一壓殼,殼就破裂,種子便散開,露出絲一般的寶藏,相形之下,蒲公英的冠毛黯然失色。

    這奇妙的銀色寶藏獲得解放,立即鼓起、膨脹,随時準備一有風吹來便随風而去。

     布爾奈中士(特别友善)一個人領導博爾分區。

    我們請他到船上進晚餐。

    他來這裡七個月了,工作忙得不可開交,他卻煩悶得要死。

    他說讓他幹、要求他幹的活超出他的能力。

    他一個人不夠用;他沒有準備幹這樣的工作。

    他也就剛能看書寫字,而現在卻完全紮在複雜的公文和賬目裡。

    &ldquo一個比我文化水平高的人二十分鐘幹的活,我得花一上午,&rdquo他說,&ldquo想想看,我隻是個普通的中士。

    博爾需要的是一個軍官。

    我真受不了了。

    &rdquo總之,他不多的幾句話裡透着坦率和誠實。

    此外我還記下他告訴我們的饑荒威脅的情況、食品價格,特别是黍的價格。

    博爾的土著必須上交十噸158,他們沒有這麼多,被迫要走三天的路(或更遠)以每桶(二十公斤)三四法郎的價格向博爾努人買,而行政當局隻會付給他們一點五法郎。

     他也跟我們談到人口統計,是四年前做的,已經過期。

    但村子按這個統計數字納稅,居民繼續為死者(由于回歸熱死亡率很高)和逃走的人納稅,逃走的人數年年上升,用不了多久,村裡就會隻剩下老弱病殘、癡傻呆苶,他們要承受由于死亡和外逃造成的三倍甚至四倍的稅務負擔,給死人和不在的人納稅。

    (牲畜的存欄數也是一樣。

    ) &ldquo如果重新清查人口,&rdquo他說,&ldquo如果每個村子都按當前真實的人數交稅,收起來就再容易不過了,因為稅額一點不過分,每個土著都會心甘情願地繳納,也就沒人再想逃走了。

    159&rdquo 那大片大片的紙莎草叢漂浮不定,一起風便開始移動,隻見草一簇接一簇地離開原地,順水漂流,在遠處重新形成淩亂的草地。

    就這樣,隻需幾個小時,湖上的通道就能被堵塞了。

     亞庫阿 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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