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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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八日(即二二六事變[1936年2月26日,陸軍皇道派青年将校率領一千五百名軍人進攻首相官邸,發動軍事政變。

    三天之後,遭到所謂“無血鎮壓”。

    事變後,軍部政治統治力量強化。

    ]爆發後第三天),近衛步兵一聯隊勤務武山信二中尉,對事變發生以來親友加入亂軍感到懊惱萬分,痛感必引起皇軍讨伐之事态,遂于四谷區青葉町自宅八鋪席房間内執刀剖腹自殺身死,麗子夫人亦殉夫君自刃而亡。

    中尉遺書隻有一句話:“祝皇軍萬歲!”夫人遺書自述先于雙親而死實乃不孝,萬望寬宥,還寫有“軍人之婦,終有此一日”,雲雲。

    烈夫節婦之死,實有泣鬼神之概。

    附記,中尉享年三十歲,夫人二十三歲。

    距花燭之典未滿半載矣。

     出席武山中尉婚禮的人們自不必說,連那些隻看了新郎新娘紀念照片的人,也無不為這對俊男美女贊歎不已。

    一身戎裝的中尉左手軍刀拄地,右手拎着脫下的軍帽,威嚴地護持于新娘身後。

    他那一副凜乎難犯的相貌,濃眉大眼,極好地表現了青年人純潔無垢的氣質。

    新娘一身潔白的婚紗禮服,美豔無雙。

    柔和的眉毛下閃耀着圓潤而明亮的眸子,秀挺的鼻梁,豐盈的嘴唇,豔麗和高貴交相輝映。

    隐蔽于袖口中的握着扇子的指尖兒,纖纖并攏,宛若一輪花骨朵。

     二人自刃之後,人們經常拿出他們的這張照片觀看,歎惋無與倫比的俊男美女的結合都通常暗含着一種不祥。

    事變過後再看,也許是心中多疑吧,站在金屏風前的新郎新娘,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似乎一起透視着迫在眉睫的死亡。

     兩人在介紹人尾關中将的關照下,在四谷青葉町安下新居。

    說新居,實際上租了一座有個小院子的三間舊屋,鑒于樓下六鋪席和四鋪席半的兩間光線都不好,所以樓上八鋪席的一間作了卧室兼客廳。

    不雇用人,麗子一人守在家裡。

     因為是非常時期,新婚旅行也免了。

    兩人在這個家裡度過了新婚第一夜。

    上床之前,信二将軍刀置于膝前,做了一番軍人的訓誡:作為軍人之妻,應随時想到丈夫的死,這個時間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

    不管何時到來,都不能驚慌失措,做得到嗎?麗子站起來打開櫥櫃的抽鬥,取出母親作為陪嫁送給自己的最珍貴的佩劍,同丈夫一樣,默默置于自己膝前。

    于是雙方達成完美的默契,中尉不再考驗妻子的覺悟了。

     結婚數月之後,麗子的美貌愈益豔冶,猶如雨後明月。

     兩人都具有一副健康而充滿活力的肉體,頻繁交歡,夜無虛夕。

    中尉逢到演習歸來,就急不可耐地脫掉沾滿塵土的軍服。

    他一歸宅,就當場推倒新妻,也不止一兩次了。

    麗子有求必應。

    自新婚初夜,一月将盡未盡之際,麗子已深知其樂,中尉亦了然于心,更加高興。

     麗子的身子潔白謹嚴,高聳的乳房素潔而清純,呈現着強烈排拒的氣象。

    然而,一旦接受對方,就立即滿儲着深閨的溫柔。

    他們床笫之私嚴肅而又認真,到了十分可怕的程度,即使情急似火、如癡如狂,也絕不忘認真二字。

     白天,中尉于訓練的間歇裡也是時時思念妻子,麗子更是不住想着丈夫的面影。

    她獨自一人待着的時候,也把結婚照掏出來,邊看邊品味着幸福的滋味。

    這個數月前還很陌生的路人,如今成為她的整個世界的太陽,麗子對此絲毫也不感到奇怪。

     所有這一切,都按道德進行,也符合《教育敕語》中的夫妻相和之訓。

    麗子未從對丈夫頂過嘴,中尉也找不出任何申斥妻子的理由。

    樓下佛壇上天皇和皇後兩陛下的禦照和皇太神宮的牌位供在一起。

    每天早上出勤之前,中尉偕妻子跪在佛壇下邊深深垂首而拜。

    供着的清水每天都要更換,楊桐枝葉始終保持新鮮、光亮。

    這個世界一切都有嚴肅的神威加以保護,而且渾身都充溢着振顫的快樂。

     齋藤内府的官邸雖然很近,但二月二十六日早晨,他們二人都沒有聽見槍聲。

    隻是,十分鐘慘劇結束後,落雪早晨微明,響亮的集合号聲驚破中尉的睡夢。

    中尉折身而起,默默地穿上軍服,佩戴好妻子拿出的軍刀,沿着晨雪中晦暗的道路跑去。

    他走後,一直到二十八日傍晚都沒有回家。

     不久,麗子從新聞廣播裡得知這次突發事件的全部經過。

    其後的兩天,麗子一人生活,安靜非常,整日閉門不出。

     丈夫雪天早晨一言不發跑出去,麗子從他的面孔上,已經讀出了殊死的決心。

    倘若丈夫一去不返,她也決計循他而去。

    她靜靜地收拾着身邊的東西。

    幾件訪客禮服打算送給學生時代的同學留作紀念,她放在榻榻米上,分别寫上名字。

    平時,丈夫告誡她,莫要有明天的想法,所以麗子也不記日記,也就失去了将數月之間幸福的記述重新認真閱讀一遍,然後付之一炬的快樂。

    收音機旁放着陶瓷做的小狗、小貓、兔子、松鼠和狐狸。

    還有小水壺和水瓶。

    這是麗子唯一的收藏品,但這些東西不便當作禮物送人,也不适合放進棺材裡。

    于是,這些小陶瓷動物,看起來更是滿含着無家可歸的茫然表情。

     麗子拿起那隻小松鼠端詳着,她從自己孩子般情愛的遙遠的彼方,仰望着丈夫所體現的太陽般的大義,她欣然作為被輝煌的太陽車即将拉走的赴死之人,在這短暫的時刻裡,獨自沉浸于這種天真的摯愛之中。

    但是,自己真正愛着這些東西的時候是在往昔,而今隻是對于愛的回憶聊作愛撫罷了。

    因而,她心中愈加充滿劇烈而狂熱的幸福……而且,麗子從未将那一旦想起就激動不已的肉體的愉悅稱作“快樂”。

    她那細柔的手指在二月的嚴寒裡,保持着陶瓷小松鼠身上冰冷的觸感。

    即使在這種時候,她一想起中尉伸出強健手臂的一刹那,就立即感受到,穿戴整齊的與綢緞衣裾相同花紋的圍兜内,有着可以使冰雪消融的果肉的溫潤。

     浮現于腦子的死一點也不可怕,丈夫如今所感所思,他的悲歎,他的苦惱,他的全部的思考,固守家門的麗子都感同身受,她堅信,丈夫将會帶領自己走向愉快的死亡。

    她的身體完全可以愉快地融入他的任何一塊思想的碎片。

     于是,麗子每時每刻都在傾聽新聞廣播,得知丈夫的幾位親友加入了肇事者之中。

    這就是死訊。

    她很清楚,一旦事态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遲早要頒布敕令,那些開始自認為為維新而決起的人,都将背上叛亂的惡名。

    聯隊那裡沒有任何聯絡,積雪的市内,不知何時會起戰事。

     二十八日傍晚時分,聽到急劇的敲門聲,麗子不由一陣心驚。

    她奔到門邊,用震顫的手擰開門鎖,毛玻璃後頭的人影沒有言語,她知道一定是丈夫無疑。

    麗子未從想到這扇拉門的門鎖是那樣難開,鑰匙在手裡一點兒也不聽使喚,門就是打不開來。

     門還沒打開,身裹咖啡色外套,穿着沾滿泥雪的沉重高筒靴子的中尉便搶先一步早踏了進來,站在水泥地上。

    中尉關上拉門,又親手鎖上。

    這究竟意味着什麼,麗子心裡非常明白。

     “您回來啦?” 麗子深深埋下頭,中尉沒有回答。

    他卸下軍刀,外套剛脫去一半,麗子轉到背後幫助他。

    捧在手中的外套又冷又濕,平時那種太陽照在馬糞上的氣味沒有了,沉重地壓在麗子的臂膀上。

    她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抱着軍刀,跟着脫去長筒靴的丈夫來到客廳。

    樓下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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