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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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難道是這裡的窗戶?是對面士兵們住的房間?是坐在床上的士兵?是他們用口琴吹奏的憂傷音調?是歌聲?是那些古老的歌曲?是那些聽上去極像斯波爾耶農民唱的那些讓人聽不懂的歌曲的回聲? 也許應該到斯波爾耶去,少尉思忖着。

    他走到軍用地圖前面,那是房間唯一的牆飾。

    他在睡夢中都能準确地找到地圖中所标的斯波爾耶的位置。

    它在帝國的最南端,是個美麗安靜的村莊。

    就在一塊淺棕色的地方,印着又細又小的黑字:斯波爾耶。

    村子附近有:一口水井,一座水磨坊,一個單軌鐵路線上的小車站,一座教堂,一座清真寺,一片茂密的嫩綠闊葉林,幾條狹窄的林間小徑,布滿灰塵的田間小道和散落的茅舍。

    此刻斯波爾耶已經披上了晚霞,一群村婦站在井邊,紮在頭上的花頭巾在火紅的夕陽下閃着金光。

    穆斯林信徒們在清真寺祈禱。

    行駛在單軌鐵路上的小火車哐哧哐哧地穿過濃密的嫩綠色冷杉林。

    水磨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溪水潺潺。

     在軍校學習時他常常玩這些遊戲。

    熟悉的圖景立即浮現在眼前,尤其是祖父那深邃的目光,最為突兀。

    斯波爾耶附近可能沒有騎兵部隊駐紮。

    這樣一來,他就得調到步兵部隊去。

    過去,騎在馬上的同伴們無不同情地看着那些徒步行軍的步兵。

    将來他們也會無不同情地看着被調到步兵團的特羅塔。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系呢?祖父從前也不過是步兵上尉罷了。

    邁步在家鄉的土地上,就意味着回到了終日務農的祖先身邊。

    他們曾經步履沉重地行走在堅硬的土塊上,在肥沃的土地上辛勤地耕耘,喜悅地播下幸福的種子。

     不!少尉絲毫不會因為調離這個騎兵團乃至調離整個騎兵部隊而感到難過!父親一定會同意的,步兵教程也許有點麻煩,但還是可以修完的。

     辭行的時刻到了。

    在軍官俱樂部裡舉行了小型的告别聚餐。

     一大杯烈酒喝下去,上校作了簡單的即席發言。

     一瓶紅酒喝下去,和夥伴們熱誠地握手。

    他們已經在他的背後竊竊私語。

     一瓶香槟酒喝下去;哎,也許&mdash誰知道呢&mdash他們也許會去蕾西嬷嬷的妓院徹夜狂歡。

     又是一大杯烈酒灌下去;天啊,但願這個告别會快點結束! 記得要把勤務兵奧努弗裡耶帶走,他不想再費勁地去記住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千萬别去見父親,調動過程中一定要設法避免所有令人難堪而棘手的事情。

    當然,他還有一個極其艱巨的任務要完成,那就是去拜訪德曼特大夫的遺孀。

     一個什麼樣的任務啊!特羅塔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伊娃·德曼特已在丈夫的葬禮之後就回到維也納她父親那兒去了。

    這樣想着,他可能會在那棟小屋前站很久很久,門鈴會按了又按,卻不會有人來開門。

    那麼,他就要去設法打聽到她在維也納的地址,給她寫一封簡短而熱情的信。

    如果隻需要寫一封信,那再好不過了。

    少尉明白,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缺乏這個勇氣。

    如果不是祖父那深邃的目光一直注視着他,那他艱難的一生該是多麼可憐啊!索爾費裡諾英雄是他力量的源泉。

    此時,他不得不一再地思念祖父,以此來給自己增添力量和勇氣。

     少尉終于邁着緩慢的步伐行走在那條艱難的路上。

     現在是下午三點整。

    小商店的老闆們站在店門外,挨着凍,可憐兮兮地等着寥寥無幾的顧客;手工作坊裡傳來熟悉的嘈雜聲:鐵匠鋪裡鐵錘敲擊的回音铿锵;白鐵匠人的敲擊咣當作響,宛如雷鳴般震耳欲聾;地下室裡,鞋匠敲得叮叮響,輕快而清脆;木匠的鋸子拉得呼呼響&hellip&hellip 少尉熟悉手工作坊裡的各種面孔和聲音。

    他每天都要騎馬從這裡走兩趟。

    坐在馬鞍上他可以看到那些淺藍色的舊招牌,挂得還沒有他的頭高。

    他每天都能看到這些店鋪二樓室内的景象:床、煮咖啡的壺、穿着襯衫的男人、頭發蓬亂的女人、窗台上的花盆、挂在飾花栅欄後面的腌菜和幹果。

     此刻,少尉已經來到德曼特大夫的房屋前。

    大門嘎吱嘎吱地響,少尉走了進去。

    勤務兵開了前門。

    少尉等着,德曼特太太出來了。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

    他回想起那次在斯拉曼衛隊長家吊唁的情景:衛隊長那隻笨拙、潮濕、冰冷而又無力的手,那個黑乎乎的走廊和粉紅色的小客廳,杯口上殘留的草莓汁的餘味。

     這麼說她沒有去維也納,少尉看到德曼特太太時,不禁這樣想道。

    她身着黑色喪服,這使他陡然一驚,仿佛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德曼特太太是團部軍醫的遺孀。

    他即将走進的房間好像也并非他朋友活着時他曾待過的房間。

    牆上挂着鑲着黑框的巨幅死者遺像。

    它好像不停地在移動,越移越遠,就像軍官俱樂部挂着的皇帝肖像一樣,好似它不是近在眼前,觸手可及,而是隔着一個窗戶,模糊而神秘。

     &ldquo謝謝您來看我!&rdquo德曼特太太說。

     &ldquo我是來辭行的。

    &rdquo特羅塔回答道。

     德曼特太太擡起蒼白的面龐,少尉看着她那雙美麗、明亮的灰色大眼睛。

    它們正好盯着他的臉,目光如冰光潔。

    德曼特太太的這對明眸照亮了冬日午後昏暗的房間。

    少尉的目光怯生生地移到她那狹長而白嫩的前額上,又移到牆上,移到遠處死者的肖像上。

    這種問候拖得時間太長了,德曼特太太該請他坐下了。

    但她什麼也沒說。

    他覺得夜色正從窗戶裡慢慢地鑽進來,他愚笨地臆想這個房間再也不會點亮一盞燈。

    少尉茫然無措,找不出一句恰當的話語。

    他聽見德曼特太太輕輕的呼吸聲。

     &ldquo我們老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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