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勢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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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冷笑,若無其事地開始解腰帶。

     當晚八點,阿勢巧妙安排的屍體被發現場面開演,北村家上上下下慌得人仰馬翻。

    親戚、下人、醫師、警察,接獲急報趕來的人,把偌大的客廳塞得無立足之地。

    由于不能省略驗屍的步驟,格太郎的身軀被原封不動地放在長衣箱内,周圍很快圍滿檢調人員。

    打從心底悲傷的弟弟格二郎,及滿面虛僞淚水的阿勢也夾雜在檢調人員中。

    在局外人眼裡,兩人的愁容相差無幾,難分軒轾。

     長衣箱被擡到客廳中央,一名警察不費力氣地揭開蓋子。

    五十瓦的燈泡照亮格太郎醜陋變形的苦悶模樣。

    平日服帖整齊的頭發亂得幾乎倒豎,手腳在垂死的痛苦中痙攣扭曲,眼珠暴突,嘴巴張得不能再大。

    倘若阿勢心底未栖息真正的惡魔,隻消看上一眼,應該會立時悔悟坦白才對。

    盡管阿勢沒敢正視,卻也無意坦白,甚至淚流不止地說起睜眼瞎話。

    縱然有殺害人命的狗膽,但她能冷靜至此,自己都難以置信。

    數小時前剛從幽會的情夫家裡歸來,穿過玄關時,她還那樣的不安(雖然當時她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惡女),連她都覺得現在的自己簡直判若兩人。

    看來阿勢體内天生盤踞着冷血的惡魔,莫非此刻終于顯現真面目?對照她發現丈夫被鎖在櫃内之後超乎想象的冷靜态度,似乎隻能如此判斷。

     不久,驗屍順利結束,家屬擡出遺體移放到其他地方。

    情緒稍覺平緩後,人們才有餘力關注别的,這才注意到長衣箱蓋内側的抓痕。

     即使是毫不知情、不曾目擊格太郎慘狀的人,也會覺得那些抓痕異常恐怖。

    死者瘋狂的執念,殘留在筆畫模糊的鮮明刻痕裡,叫人瞥見就不得不别開臉,不敢瞄上第二眼。

     在這當中,隻有阿勢和格二郎從抓痕的圖面發現了其中的不尋常。

    旁人随着屍體的移開,都到别的房間去了,隻有他倆留在長衣箱兩側,以異樣的目光凝視着蓋内如影子般浮現的東西。

    哦,那究竟是什麼? 那像黑影般模糊,如瘋子筆迹般稚拙,但細看之下,無數的淩亂抓痕上似乎是一個有含義的文字,一個大,一個小,筆畫有的斜、有的扭曲,但仍勉強能夠判讀,好像是“阿勢”。

    “是嫂嫂的名字”,格二郎專注的眼眸轉向阿勢,低聲道。

     “對啊。

    ” 哦,在這種場面,阿勢竟能如此鎮定地回應,實在叫人震驚。

    當然,她不可能不懂這兩個字的意義。

    這是瀕死的格太郎拼着最後一口氣寫下的詛咒,是撐到“勢”的最後一劃,他多想接着告發阿勢就是兇手啊,然而不幸的格太郎無法完成這個心願,隻能懷着遺恨,帶着秘密和不甘就此喪命。

     可惜格二郎太過善良,壓根兒沒深入想到這一層。

    “阿勢”這兩個字意味着什麼?他根本無從想象其實是在暗示真兇。

    格二郎看了一眼阿勢,對她他隻報以淡淡的疑惑,可憐的哥哥竟然至死都對阿勢難以忘情,痛苦的指尖不住地寫下她的名字,真是凄慘。

     “啊啊,他竟如此挂念着我!” 過了一會兒,阿勢深深地哀歎,言外之意,自己正為格二郎應該已察覺的外遇懊悔不已。

    接着,她突然以巾帕蒙臉(再高明的演員,都流不出這樣精彩的假淚吧),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格太郎的葬禮結束後,阿勢首先演出的戲碼(當然隻是表面上)就是與不義的情夫分手。

    她一心一意地以舉世無雙的手段消除格二郎的疑心,且獲得某種程度的成功。

    即使隻是暫時的,顯然這惡婦已經完全蒙騙了格二郎。

     阿勢分配到超乎預期的遺産,賣掉與兒子正一住慣的宅子,三番兩次更換住所,憑借高明的演技,不知不覺間擺脫了親戚的監視。

     至于那隻長衣箱,阿勢強行留下,并偷偷賣給舊貨商。

    不知箱子如今流落到誰手中?那些抓痕和詭異的假名文字,會不會挑起新主人的好奇心?面對封印在抓痕内的可怕執念,新主人是否會突然一陣戰栗?而“阿勢”這難解的名字,在他的想象裡究竟是怎樣的女子?或許,那将是個不知世間醜惡的純潔少女。

     (《阿勢登場》發表于一九二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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