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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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也該為卑彌子做點什麼才好,可卻是毫沒頭緒,我感到自身猶如外殼被擊碎裸身在地上爬行的蝸牛,既無力又可憐。

    而且,說句不負責任的話,我但願能找個安全的藏身處,亦即在犀吉和卑彌子兩夫妻這場可悲的互相揭短的戰鬥中,找個連泥漿也濺不到的去處,那便謝天謝地了。

    而且也保留着一些自愧和悲憤的感覺,正如卑彌子所說,還沒結婚的我,對于通奸以及此後的夫妻生活這類問題,令人感到如在夢中所見全是角刺的水螅那樣,引起恐怖,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知何時,一想起卑彌子對我本人的批評:“你興許仍是在這間屋裡,圍着書架,對着書桌,過生活比較合适也未可知呐。

    你大概不是在日常生活中想去冒險的人物呵”這一類話,也就如針紮般刺痛了我的良心。

     我現在僅僅作為觀衆之一,參加了犀吉和卑彌子加上雉子彥的反夫婦秩序的走鋼絲遊戲,已搞得眼花缭亂,還能再去追随他們搞冒險嗎?我這樣窩囊地叫起苦來…… 最終,我決心暫時呆在犀吉夫婦乘坐的滿是荊棘的旋轉木馬接觸不到的處所,在那晚則是把威士忌酒醉作為托命之所,沉沉睡去,那次日清晨,粗暴地拉響門鈴,從床上把帶着宿醉的我弄醒的,是齋木犀吉本人。

    我的後撤作戰防線這一下便很快崩潰。

     “怎麼回事?你是以夫婦倫理的守護人,不貞的譴責者的眼神來看待我的嗎?看來是想要把我和卑彌子一口咬死哩,關于通奸,你是站在舊法律的立場上面的吧?”犀吉說。

     “我倒沒想要咬死卑彌子,不過……”我眼光低垂,謹慎地說。

     “不,你也知道的麼。

    我昨天晚間,問過了喝醉的雉子彥的。

    ” 我在那瞬間,總算還能自持,抑制了怒氣。

    我沒越過那最後一道憤激的橫杆,揍一下犀吉,其唯一的理由,大約是因為我注意到自己剛出口的謊話,感覺到自身的弱點吧。

    我沉默不語,睨視着犀吉,猶如從水池中剛爬上岸的落水狗,混身在顫抖。

    金泰在極度恐怖時感到的那種歇斯底裡性質的視神經異常,也悄然潛入我的眼球。

     映入我眼中的犀吉,很快退到遙遠處,看上去極為細小。

    而且仍在迅速後退,繼續變小。

    我和卑彌子并不想破壞我們的結婚生活啊,不過是相互通奸一類事。

    你把這些事放在心上,那才是杞人憂天呵!”那遠處的侏儒犀吉說。

     “你,就準備這麼樣度過這現實生活嗎?照那樣做法搞下去,你以為就能永遠不感到恥辱嗎?”我僅以憐惜的打顫的語聲,徒勞地責備了他。

     8 這天,我和犀吉的龃龉,并沒發展到争吵互毆的地步。

    但在其後的兩個月,犀吉就沒再在我面前出現。

    當然,卑彌子、雉子彥、金泰這些在齋木犀吉強烈光束照射下的一夥人,一個也沒來訪過。

    我的憂郁症很快又複發,而且越來越嚴重。

    每日裡,我騎着自行車,在陌生的街頭巷尾,兜遊四小時,(這是個多雨的冬末,我經常身沾泥水,愁眉苦臉,穿行在泥濘的道路上。

    )回到家中,則鍛煉腹肌,做減掉腰部脂肪的乏味體操,到深夜,經常喝得酩酊大醉。

    而且,我竟像娼婦那樣,無止境地發起胖來。

    有天傍晚,我正在道路上,有群小孩,看到我滾圓肥胖的蒼白的臉上,呈現出暗灰色,叫他們發怵,大夥兒發聲喊四散逃跑,還時時回頭來順手拿起石頭向我砸來。

    緻使我右眼下的眼袋受了傷,影響視力。

    或許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陀斯妥耶夫斯基式的體驗了。

    過不久,那煩人的,污濁的狂風勁吹的春天終于到來。

     我開始疑心齋木犀吉莫非要從我的小世界中進行第三次的失蹤嗎?把我扔在憂郁症和無所作為的泥淖裡,犀吉莫非要歡欣雀躍地出發去哪個充滿驚人的冒險之光的遙遠地方去啦?興許還帶了他新的情人吧。

    于是,我常常一再回味自己批評犀吉那種倫理家的話語,感到有些自我厭惡。

    倫理家式的話語經常是雙刃的劍,是向天吐去的唾沫。

    不受倫理家話語的毒害的也隻有那引進從不想把倫理家的話語放上自己嘴巴的無賴漢或低能兒。

    “你就準備這麼樣度過這現實生活嗎?照那樣的做法搞下去,你以為就能永遠不感到恥辱嗎?”我對犀吉講了這樣盛氣淩人的話。

    (盡管作為可憐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回蕩。

    )但在孤獨的夢境中,重新出現的這種話語,不啻對于肝髒因飲酒過量從而痛楚的我的自身,加上一擊。

    這時的我,在睡眠中,常常放聲哭泣。

    奧頓說“任是鋼鐵英雄漢,夜半也有傷心時。

    ”又說“每到無人處,落淚易,高興難。

    ”我不想去考慮,自己憂郁症的新症狀,直接來源于與齋木犀吉的别離。

    不過,說來難以否定,我的憂郁症,跟和犀吉在一起的快樂相比,現在更加嚴重而且危險了。

    我自患憂郁症以來,已不讀書不寫文章了,然而,現在由于對越來越加深的憂郁症的恐怖心理,反而再次考慮開始工作的事,從事小說以外的文藝類工作。

    不過,在實際上,什麼工作也沒有着手進行。

    在這段時間裡,一天二十四小時,倒有二十個小時醒着,一味專心搞體操,豐盛的飯食當心着一天要吃八餐。

    我像肥胖型的力士模樣,胖臉的寬度增大了一倍。

    不管怎樣專心搞體操,我的腰部仍然堆着脂肪,走路像狗熊似地一步一步往前蹭。

    根據有名的美國叛逆作家開出的一覽表,認為像狗熊那樣一步步蹭着行走的人是順應主義者…… 在此情況下,一天,突然間,齋木犀吉來了電話,雖已隔了二月之久,他還像二小時前剛分手那樣,談話方式十分輕快。

    給人以親密無間和幼稚天真的印象。

    那也是犀吉與衆不同的一種特殊技能吧。

    如今想來,對我來說,他胸中有顆像豬一樣怯懦的心,可在表面上,仍能若無其事地施展詐術呢?還是因為是他生來的性格使然呢?(倘若真有所謂與生俱來的性格,至今還是一個謎。

     犀吉談得高興,用激動的語聲,說要邀我去吃晚飯。

    他和卑彌子、金泰、雉子彥、加上他新結識的女友,一起去參加新橋一家四川料理餐廳的晚餐,就在一小時之後。

    我窩囊得馬上手足癱軟,喪失掉反抗心。

    這瞬間,我感到倘若自己今晚上有什麼想納入胃裡的料理,就非得跑遍全世界去找四川料理不可。

    我盡管稍稍對那樣的自己感到羞愧,嘶啞了語聲,可仍然欣欣然接受邀請,并預感到在剃去長了幾周的兩頰和下颚處胡須時的硬度和皮膚的痛楚之類。

    犀吉這時十分從容。

    當我一允諾,犀吉更加若無其事像唱歌般輕松地說:“說來也可能又要受到你的挖苦,我大緻卻也如過去對你的回答那樣,新的女友也有了,卑彌子和我的夫妻生活也進行得順利。

    如,三個人都能非常和諧地相處。

    但是,和你預言相反,一旦我和卑彌子離了婚,和女友結了婚之後,這一新的組合,當然也包括卑彌子、又會和諧地相處下去的啊。

    因此,想請你當個證人。

    說實話我是喜歡這一種的形式主義的。

    ” “一切都說定啦?誰都滿意了嗎?” “啊,那當然羅,尤其因為卑彌子就是這一計劃最初的發起人麼,可不知你可有什麼不滿意之處?” “為什麼要選我當證人?而且,所謂證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今晚上,在我們友人中,可以說是訂婚式的晚會,因此需要個證人,除你之外,沒人為我們作證人啦!”犀吉就有這樣的明顯特性,他能突然發揮令人依戀的溫和性格,像撒嬌的孩子那樣厚起臉皮說:“而且,我的新朋友非常想見見你,卑彌子也邀你來。

    總之,我非把新的老婆給你介紹不可呵。

    你不是也僅僅知道她的名字嗎?她叫×××鷹子。

    ” “啊,知道,知道。

    ”我感到像是無意間上了犀吉的圈套,沒奈何随聲附和着。

     确實,我早知道其人之名。

    在周刊雜志的照相凹版上就曾見過她的玉照。

    她是弱電氣機械大制造廠經理之女。

    三十五歲,十分美貌,是從幼年時起一直在國外受教育的戲劇愛好者。

    以上這些事,首先一一浮現在我的腦際。

     “那麼,快來啊,别讓我們等着。

    你不會讨厭四川菜吧? 辛的菜肴可喜歡?”犀吉一說完,随手挂斷了電話。

     接着,我匆匆地剃須、着裝,一看,在原先約好的時間内,肯定趕不及了。

    因為從我所住的街鎮到市中心,需要一小時,可我光剃須一項就花了三十分鐘,盡管這樣,從兩頰到喉嚨,全都剃出了血。

    卑彌子對犀吉的新情人,曾形容過她是有錢的女靠山,可×××鷹子确實也當之無愧。

    同時,她又是值得犀吉迷戀的那種類型的女性。

    對此我再次感到有些吃驚。

    不過,這也是我僅僅根據周刊雜志上的報道所得的,不負責任的空想而已。

     那天,正是這年裡一個郁悶的初春日子,天氣還算過得去。

    到傍晚,從陰霾的天空,吹來一股帶雨(并不特别不快)的暖風。

    我盡管稍有嫌惡和羞愧,但顯然十分喜悅、像喝醉了酒似地看着不整潔的發紅的耳朵,勒緊了領帶,出發去新橋。

    好些日子沒外出了,這時,車輛疲沓,加以病後虛弱,更覺得兩眼昏花。

     結果,遲了一小時,才趕到新橋的餐館(那家四川料理店前,有沾滿塵埃叫我們思念的大力車和另一輛擦得锃亮威風十足的紫葡萄色的大型奔馳車并列在一起。

    我心想,那輛奔馳車,該是犀吉的新情人為他買的車子吧。

    )犀吉他們的宴會已進行到熱鬧階段。

    除了犀吉的新情人,我的熟人,全都對我過于發福的身段發出了歎息聲。

    我越來越臉紅了。

    犀吉給我介紹他的新情人。

    ×××鷹子比在周刊雜志照相凹版上看到的肥胖得多,濃妝的皮膚顯得老氣,比照片格外威嚴,但因沒有令人不快之感顯得美貌動人。

    鷹子的特征,實際上,放在眼前看,頭、臉、裝束打扮,即便是整個身體,真的可說是異常高大,豐滿,鷹子肉體上的所有細部,與卑彌子相比約為其二倍半。

    Rx房之類給人以柔軟松弛之感,可寬廣的胸部,高高隆起,像從兩腋下擴展到背部,腹部和臀部竟從中國式樣的木椅邊緣露了出來。

    尤其顯著的是她的鼻子特别大。

    還有一點,對于這三十歲的富家之女,說來并不顯得意外,她雖有些自傲自大,卻給人以多少有些憂傷娴靜的印象。

    這些都令人産生好感。

    據說鷹子對酒精飲料,一滴不沾,可她比犀吉等這些酒徒們任何一個血色都好,顯示出毛細血管及紅潤的皮膚。

    我們相互間紅着臉,互換了初見面的寒暄語。

    “你最近一直保持沉默哩。

    而且,比起你最初出版的小說集扉頁上的照片,胖得很多呵。

    ”鷹子說,是帶些威嚴的粗嗓音,坦白說,很有魅力。

    犀吉真有物色好嗓音女子的才能。

    “胖一點好哩,瘦小了帶上眼鏡照個相什麼的,不是像海馬那樣一副滑稽相啦?卑彌子以讓人一聽就知道已經喝醉了那樣的腔調向我伸出了援手。

    我感到又反感又依戀,這才正面對卑彌子瞧了一眼,她看來已經精疲力盡。

    酒醉和疲勞把她嬌小的頭部縮小成像個斑鸫頭。

    而且,她那目光灼灼、引人注目的眼睛,如今顯得渾沌模糊,沒有生氣。

    我胸部像被勒緊了似的。

    看上去唯有她,形容憔悴。

    雉子彥、金泰以及犀吉本人,似乎都比二月前健壯得多。

    他們一齊穿了做工講究的新制春裝,看來闊綽得很。

    他們究竟怎樣去依賴鷹子的,明人不必細說。

    獨有卑彌子仍穿着跟我們一起去看金泰比賽時的髒兮兮的服裝。

    我向着卑彌子傳去友好的微笑,卻不料她報以憤慨似的愁苦臉色。

    我感到狼狽不堪,自己的臉直紅到耳邊。

    我知道,卑彌子認為我肥胖得有些過分,醜陋得叫人不忍瞧看。

    卑彌子時時在極其基本的部分上着實地傷害過我。

    她像本能地具備刺痛别人毒針的,小赤魟那樣對待我。

    但是我早已過了因自己外貌醜陋受到指摘,從而,一蹶不振那樣的,浪漫蒂克的年齡,而且我的肥胖也早有自知之明了。

    為此,我并不過于計較,便起首把剛端上桌的菜肴挾進小碟吃了起來。

    那是油煎的米粉薄餅,先盛在船型的大盆裡,再澆上用蝦做的粘糊糊的熱湯汁的一道菜。

    侍者以誇張的手法一澆上湯計,幹巴巴的餅上随即發出吱吱的響聲,吸收進紅紅的湯汁,馬上就變軟,下沉到湯汁的海洋之中了。

    我頗欣賞中國菜美名,可因在這次小宴上過于拘禮的緣故吧,連有些印象的菜肴名稱也沒記得清。

    當我在吃這道料理時,犀吉忙活着把在我到達前已經上桌的菜,從冷盤起,每一樣都為我撥些到小碟裡。

    他還像二年前在銀座德國餐廳時那樣,熱情地介紹菜肴,又為我挑選适合我狀态(是指我頭腦中的狀态呢?還是指過胖的肉體狀态呢?卻就不甚分明了)的開胃酒,并沒十分考慮,就給我要了冰冷的曼哈頓雞尾酒。

    我發現犀吉的熱情用到與在我請客時的情況,簡直無法相比,令我沮喪。

     “那麼,先幹一杯。

    再談我們正事吧!在電話裡已經大緻說過了,可鷹自己特别要跟你談談哩。

    ”經過一個段落,犀吉這樣說。

     所謂鷹大約是齋木犀吉和他一夥人對鷹子的稱呼吧。

    我喝了一杯。

    在雞尾酒杯薄而堅硬的邊緣上,有霜一樣的冰黏附着,杜松香味像海邊的臭氧漂着清香味,那是我的生涯中最上等的一杯曼哈頓。

     我又像陷在犀吉詐騙術的蜘蛛網裡的蛟蜻蛤從漏鬥狀的洞穴中飛出的瞬間,又喪失掉戰鬥力,變得軟弱起來,重新被擒了。

    可孤獨的我,還是充分具備蟻獅蛟蜻蛤幼蟲那樣的多疑性制裁的。

    我喝光了雞尾酒,侍者随即送來威士忌味濃的姜汁酒,還說盡管含量不多,卻是蘇格蘭頭等的威士忌。

    隻有鷹一個人喝白開水,其餘都喝這姜汁酒,犀吉、金泰和雉子彥,興緻高唱醉了酒。

    卑彌子越來越絕望地喝得大醉,一個人悶看頭,頭頸搖得像鐘擺運動,可仍在痛飲。

     “那麼,鷹,說吧!”犀吉對着在他邊上單喝開水的、大鼻子情人高興地說。

    宣布開球。

     “我想發起個新的戲劇運動。

    像在巴黎年輕的尼吉拉、巴達約搞的那樣。

    您知道尼古拉、巴達約嗎?” “不知道。

    “是讓約納斯柯①最先全面承認的一個天才。

    約納斯柯,不用說,您知道的吧?” ①法國劇作家。

    “若說這又不知道,那是在說謊。

    ”犀吉先發制人。

    “啊,讀過《秃發女歌手》的劇本,”我吃着鮑魚,邊以抱怨的心情作答。

    對于患憂郁症的我,這樣的文學性會話,就足以引起我胃部的郁悶感覺。

    倘若再問我莎士比亞可知道。

    則我會像鲸魚那樣猛地吐出芥末色的湯來的吧。

     “《秃發女歌手》和《學習》是巴達約在巴黎由希歐特劇場,多年來久演不衰的劇目。

    我計劃在東京造一座像由希歐特那樣的小劇場。

    這是我從十四歲那年起一直夢寐以求的事呵!” 我自然在空想着那野心勃勃欲壑難填的大鼻子少女。

    卑彌子仍在晃動着腦袋,冷冷發出短笑;顯示出她和我同樣在注意着。

    犀吉并沒責難卑彌子,隻浮現出羞澀的微笑,吃着冷盆裡的剩菜。

    金泰和雉子彥到此已對我們的會話不感興趣,天真地品味着四川省風味的粥。

     “若是你也去一趟巴黎,就自然明白那由希歐特劇場之類,是極其狹小破舊肮髒的劇場。

    隻是,尼古拉·巴達約的才能,在那裡得到了無與倫比的發揮呐。

    要是我,也能在東京買下個這樣的劇場就好了。

    說實話,在新宿有這麼個目标,就是新聞電影劇場哩。

    之後,隻須再發掘出像尼古拉·巴達約那樣的人才啦!而且,我已發現了齋木獅子吉的兒子了。

    ” 鷹子大膽地劈口說了出來。

     卑彌子又像受驚的小鳥般嘿嘿一笑。

    我看看犀吉。

    他咽喉處直到臉部全都通紅。

    (不單因為酒醉),此時正在微笑着。

    而後,突然之間,他從我的目光中看出嘲笑的根芽,決心立即把它掐掉。

     “因為我本來是演員麼!你不是說也看過我邀戀人去乘直升飛機的場景嗎。

    在那部臭氣沖天的電影裡。

    另外,鷹要在我們劇場公演的劇目,除翻譯約納期科的劇本,其餘全都想以你的原作來填補。

    所以,你也總不能光看着我在那兒冷笑吧。

    ”他像在威脅我似地說。

     這回輪到我吃驚地定睛注視那鷹子啦。

    可鷹子卻滿不在乎。

     “我要帶犀吉去歐洲,讓他看看約希歐特劇場。

    您也有去歐洲旅行的計劃嗎?要是三個人一起去看看約歐特劇場,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 我在那瞬間,把對鷹子像富豪之女那樣的強迫命令引起的反感且擱過一邊去,腦中鮮明地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幾星期前一清早挂來的電話。

    是巴爾幹半島上某個小小社會主義國家的公使館員的電話。

    說他的國家正想邀請一位日本年輕作家前去訪問,你是否有意接受這一邀請?是這樣不很明确的探詢。

    我也隻有含糊作答。

    就這樣,擱過一邊。

    我心想,也許歐洲之行能成為我從根深蒂固的憂郁症中脫身的一條地下隧道吧?在此之前,關于歐洲之行,我卻從未具體地考慮過。

     “即使你不為犀吉和我特意寫什麼劇本,也望你一起去看看約希歐特劇場之類,好對我們的劇場給提些建議,不好嗎?” 鷹子對沒吭聲的我,狡猾地說。

     “不,不,鷹不是那樣仔細的女子呀!”犀吉在我和鷹子之間插上話來。

    “不過,你有了憂郁症,暫時怕不想寫小說了吧?另外,恐怕也不宜寫了吧?去海外旅行,先寫寫戲曲,擺脫掉憂郁症,這樣的計劃,不也很好嗎?”非常準确地握住我内心的搖擺心理,犀吉繼續說。

     “啊,等我靜下心來再好好考慮一下這樣的計劃吧。

    這次你不是說要當你新結婚的證人,才把我叫來的嗎?要辦的話,先把這件事兒解決了再說。

    ”我不得不以頂撞的語氣,對鷹子和犀吉這樣說。

    如若不然,我感到自己對于犀吉的詐騙術未免過于軟弱,事後唯有徒然地憤慨了吧。

     “這件事,确實要緊的!而且,那事和這事兩者間也有聯系啊。

    你看呢?鷹。

    ”犀吉說。

    很不像他平素的為人,而對那比他年長的女人似乎過分依賴了。

    為此,我感到不安,心想犀吉已經醉了,他們新的結婚計劃(興許是平庸的)的說明,可能會讓我感到棘手哩。

    若果如此,他現在馬上會突然像個孤獨的睡眠病患者,坐在那裡,就會入睡的吧。

    到那時,給甩在一邊的我們,定然會圍着這桌子上的殘羹冷菜,度過這次小宴的最後時刻,不知道會有多麼乏味沉悶哩。

    從喝醉酒,獨自眠的犀吉身上,就會發出像帶馊味的瘴氣、滲進他周圍的一切的吧…… “我急着要和犀吉君結婚,就是為了那劇場的緣故吧!”沒醉的鷹子強調說。

    ”隻有結完婚,我才有條件自由支配那引進股票和空期存款。

    用了它,我才能帶犀吉君去法國,買劇場,供養劇團人員等等啦。

    不知你對此,如何顧慮的?犀吉君希望得到你的贊同呢。

    ” 我遠望着喝醉了酒越來越頹喪醜陋的卑彌子,希望她抖擻精神來。

    可她處之泰然,回看了我一眼說: “贊同?請别那樣用憐憫的眼光看着我,因為我自己,就是由那弱電機的股票資助的劇團裡的演員啊!” “你也是?”我吃了一驚,反問一句。

    可随後,馬上就後悔了。

    在那新宿的亞由希歐特劇場,卑彌子即使不屬于主角一類,也确實是位有魅力的個性演員吧。

     “我也是!”卑彌子并沒特别生氣似地坦白說,于是,“我也是羅!” “我也是麼!” 雉子彥和金泰兩個高聲地回答我。

     “真的,沒想到從頭到腳閃耀着如此卓越才華标志的年輕人,結成一個團體,出現在我的面前。

    ”并不特别昂奮,清醒的×××鷹子說。

     “她為了激發起我内部的所謂細胞中的演戲遺傳基因,特意制作了我父親的銅像,放在我的屋裡羅!當然,用粘土制作模型,這是我雕刻方面的才能。

    ”犀吉說。

    他對我親口提到他父親齋木獅子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那麼,沒有反對抗我的理由羅。

    ” “當然,沒什麼反對你的理由啦” “若沒有反對的理由,”鷹子以在醉漢中唯一不沾酒的常人的清醒口吻,滿懷熱情地(×××鷹子從大鼻子的少女時代起,就把她的夢想寄托在和齋木獅子吉,這個戲劇界前輩有才幹的兒子一起進行新劇運動上面,因而特别是露出她的熱情。

    )對我說。

     “就請你擔任我們今晚上合同的見證人吧。

    ” “什麼合同”,卑彌子打了個嗝,有氣無力地嘲弄了一下。

    “還有,在我們的結婚儀式上,想請你以犀吉一方的護從身份出席,還想請你為我們的劇場出力相助呐。

    我想那個也沒有反對的理由,是嗎?” “啊,沒有反對的理由。

    ”犀吉說。

     “還想邀你同我們一起去歐洲旅行,由我們招待,因為我很想請你看一看希歐特劇場和尼古拉、巴達約呢?” “不,那就不必了。

    倘若去歐洲,由我自己負擔費用好了,” 我忙不疊打斷了她的話頭。

     “就是說,隻有你才不想吃别人家的肉哩。

    ”卑彌子依舊在打着嗝兒,奚落我說。

     “想在我們的劇場,以犀吉為主角,上演你最初的戲曲呐。

    ”鷹子毫不理會卑彌子的醉态,更加冷靜地,猶如做夢般地說。

     酣醉程度不亞于卑彌子的我,竟完全同意了鷹子的建議。

    一轉念,自己也不得不驚詫感到慚愧。

    原因是鷹子連一毫升的酒也沒喝,而我,則毫不客氣地把那請客酒蘇格蘭威士忌幹了不少杯,從而直接導緻了這樣的後果。

    在我那酒酣耳熱時昏沉的腦海中,頻頻出現一篇小說中的一節内容。

    那是英國的小說呢?還是法國的小說,卻也不甚分明。

    其中有個詞是Sober或是Sober,總之,不是英語就是法語,意為“清醒”(即沒喝醉時的樣子)的形容同。

    有位年輕母親,她老頭兒愛喝酒,故她對自己的孩子這樣說,今後要用Sober的眼光看待人生道路上的事物。

    總之,以Sober的感覺處理人生的人,有時的确容易擊敗酗酒的醉漢的。

    就像現在,鷹子不是把我們大夥兒就這樣輕輕易易任意擺布了嗎!這樣,在我酒醉昏愦的腦袋中,自怨自艾地發起了牢騷。

     齋木犀吉幾乎要沉睡了。

    卑彌子喚來高個子侍者,像是有什麼不便轉達的事,卻硬要他去轉達似的。

    金泰和雉子彥興緻越來越高,臉紅得像西紅柿,在歡快地交談。

    交談内容像是圍繞金泰新的比賽似的。

    對于金泰,已全無那次在比賽場休息室裡跟恐怖作鬥争的驚人的緊張之感了。

    有時看來隻像個是肌肉發達的白癡。

    至于雉子彥,由于飯飽酒醉,每一微笑,白色的眼尿樣的淚水便流滿血紅的臉頰。

    越來越精神渙散。

    想來我也醉得不像樣子了吧。

    唯有鷹子沒喝酒,威風十足,大高鼻子翹得像海軍大将的帽檐…… 這使我想起法國表現派畫家以戰争為主題的大幅醜陋的繪畫來。

    在戰場上,一些猛禽把遍地橫卧的屍體踩得亂七八糟,傲然屹立,睥睨四周。

    醉飽之後的我們,就如那些屍體,而鷹子則如踐踏着我們的猛禽。

    我反複思考這樣毫不沾邊的事兒,一面仍然喝着剛送上桌的酒。

     一會兒,突然間,卑彌子大聲喊叫起來。

     “我想對亨利·米勒①……” ①亨利·米勒美國作家HenryMiller。

    “亨利·米勒我在紐約機場曾經見到過他哩。

    ”鷹子給人以像有的鳥那種印象,冷冷地說。

    “那不是什麼稀罕事。

    ”卑彌子依舊有氣無力地在抗争。

    “那不是什麼稀罕事。

    ”正要入睡的犀吉在睡眠深處的邊緣上拼命掙紮着保持平衡,說了這一句。

    這大約是他這一晚唯一一句支持卑彌子的話。

     “當然,不稀罕。

    不過,有時說說尋常事也無妨,特别在此刻。

    ”鷹子說。

     “隻有要緊的事,才值得經常說!”卑彌子在說教了。

     ×××鷹子沉默了數秒,擊退了那嬌小的女醉鬼。

    接着高聲說: “那麼,散了吧,今晚上,謝謝大家啦。

    ” 這一聲壓倒全場的客套話,使犀吉等一夥人立刻恢複了原氣。

     四川菜肴的帳單,隻須鷹子簽個字就完事。

    瞅着鷹子簽名之手的犀吉,因酒醉披上了厚厚的大衣,他的臉上,一刹那,豔羨之情,猶如點燃了一盞遠方的燈。

    對我來說,再次意識到犀吉對豪華生活的渴慕,這種癖好似乎是他天生的性格。

    對此,我感到說不出的恥辱,我的目光從鷹子和犀吉那裡移開。

     出了餐廳,我們隻得分手,過去,在還沒鷹子出場那會兒,我和犀吉的宴會,經常是沒完沒了地繼續,一直鬧得大醉發瘋不可開交而後已。

    那深葡萄酒色的奔馳車現在還是鷹子所有。

    理所當然,犀吉和鷹子并着肩走向奔馳車。

    卑彌子則獨自走向我們的大力車。

    三個人在各自的車前,停下腳步,相互對看了一眼。

    犀吉、鷹子和卑彌子還在遠望着在餐廳仿中國式的拱廊下,由紅、藍兩色的燈泡,把頭發和臉頰像妖精般染成多層到處轉悠的我、雉子彥和金泰。

    在此場合,總能不失常态的金泰,極其謹慎地顯露出得勝後的拳擊家的風姿。

     “這樣吧,明天一早,我要參加訓練的,再見了!”他帶着幾分過分快活的語調喊叫着。

    而後,再次揮動着相互緊握的兩腕,向地鐵車站方向走去。

     最可憐的是雉子彥。

    他向犀吉他們的奔馳移動了二三步。

    但是,犀吉和鷹子都對他表示出十分冷淡的神情。

    雉子彥對此非常敏感,多少帶點女性性格的自卑心理。

    于是雉子彥慢慢把轉向卑彌子,帶着面首似的庸俗媚态小心翼翼地低聲說。

     “卑彌子,一起走好嗎?” “不行啊。

    我今晚打算跟患憂郁症的作家談論亨利·米勒呢。

    ”卑彌子十分冷淡地說。

     “啊,好吧,好吧,我是個孤單的人呵。

    ”雉子彥以可憐的聲調說,我真懷疑他是否在啜泣。

     “說那樣的話,就是你的性格不好啦。

    雉子彥,你的摩托車不是放在店裡嗎?帶你搭趁到那邊去吧。

    ”鷹子說。

     我受到極難受的打擊。

    雉子彥确已置身于鷹子的勢力範圍之内。

    看來鷹子定然具備在自己的身邊形成一個沙龍式的磁場的能力。

    而如今的沙龍女王,跟犀吉結了婚,似乎打算使他的前妻及友人們一概(包括我自身!)心甘情願也置身于她自己的巨大的翅膀下面。

    我無意間以責備的目光,凝視着犀吉。

    他早已坐在駕駛席鷹子的側邊。

    并為雉子彥打開了後座車門。

    接着,他忽而微笑着回看了我一眼,躊躇滿志地搖了搖頭。

    奔馳一啟動,我和卑彌子兩個人,現已被甩在寒碜的大力車旁。

    我就犀吉搖頭的用意思考起來。

    答案無須明說,他此刻作為卑彌子傷心劇的見證人,巧妙的利用了我,因而得到滿足,當然可以心情暢快地進入他和鷹子的新的領域中去。

     “喂,别發呆,上車怎麼樣?愛聞那奔馳的廢氣嗎!”卑彌子急躁地喊呼。

     “我無暇生她的氣,隻能精疲力盡慢條斯理地在卑彌子身旁落坐。

    卑彌子根本不顧什麼交通規則,極其莽撞地拐了個U字彎,在奔馳的相反方向上駕駛着大力車,絕塵而去。

    我雖沒抱什麼特别的希望,可仍然留着心回頭看一下後車座,找一找是否有啤酒罐之類滾落在座位下。

     “若是威士忌,倒有一瓶蘇格蘭,裝在我的衣袋裡呐。

    ”卑彌子像是喝醉酒似地很快了解到我的意圖,這麼說,“反正是那位女财主付的帳,我讓那侍者送了一瓶來的嘛!” 我以傷感的心情想到無論誰現都已受到了鷹子沙龍教育的感化了,甚至卑彌子也不例外。

    即使如此,我仍然彎腰屈身在卑彌子的裙子旁從像狗似地蹲着的大手提皮包裡掏出一個黑白兩色的瓶子,打開用鐵絲縛緊的瓶塞,就着瓶子喝了一口。

    卑彌子伸出一隻手,也照樣喝了一口。

    這就是落漠淘氣的我們兩個人的喝酒方式。

    這一晚,卑彌子要說是駕駛,則顯然醉過了頭。

    但她仍在繼續喝酒。

    我乘在她駕駛的汽車上,卻沒去阻止她從瓶裡直接喝威士忌,這僅是因為自己喝酒醉麻痹了,因而毫無危險感覺呢?還是我和卑彌子已都陷入了粗野的破罐子破摔的感情之中去了呢?即便如此,那時面團團的我,不論被哪樣酒鬼的運動賽車邀上車去,看來都不會拒絕的吧。

    由于此,我和卑彌子以猶如乘坐旋轉木馬的孩子似的安谧神情,聽任那大力車在深夜的道路上狂奔疾馳。

     “那麼,你們正式結婚過嗎?”我問了這麼句傻話。

    “正式?你不常見到我們這樣正正式式的夫妻吧?”卑彌子憤憤然喊叫一聲,可仍然頹然無力。

     “哦,明白了,是合法的夫妻呐。

    這回又合法地正式離婚啦?我想犀吉要是挂上了重婚罪!可就糟了。

    ”我越說越愚蠢了。

     “重婚罪?什麼?在這二十世紀的後半期?” “這個,還是有的吧。

    ” “别說傻話吧。

    ”卑彌子說。

     我怃然地喝了口威士忌。

    那已像水一樣對我的喉嚨沒一點刺激。

    我隻在默禱上蒼,别讓那卑彌子懷了孕。

     “亨利·米勒呢,在手提包裡,還給你吧。

    ”車子開了一會兒,卑彌子這樣說。

     我再次把頭伸到卑彌子的膝蓋邊,收回那本被化妝水以及其他來曆不明的東西沾污得像溝鼠似的亨利·米勒。

    在取回借給女友的書的一瞬間,我激怒得幾乎要引發羊痫瘋。

    在這時,恨不得汪、汪地吠叫着,把卑彌子用力踏在加速器上的腳,咬上一口。

     可卑彌子對我那時心中的動向,全然不在乎。

     “記得亨利·米勒讀到的《性交之國》嗎?我麼,就認為跟犀吉住過這性交之國呐。

    犀吉被齋木獅子吉演戲天才的亡靈指引着,在沒遇見那女财主之前,就是那樣的呵。

    當我也在幸福的時候,并沒讀過亨利·米勒,不過,昨天讀了這本書,啊,這才明白了。

    那時,犀吉常對我說,這一類話。

    《而且,現在我又在這裡了,劃着小小的獨木舟,順流而下。

    你想要什麼,什麼都奉獻給你——免費。

    這裡是性交之國。

    》這樣我通過亨利·米勒,說出了對犀吉的思念,原因就在這兒唷。

    ” 她以像跟犀吉離婚了百年之久,述說多年前往事的口吻,這樣地回憶前情。

    我像愚蠢的孩子樣,輕易地忍下了書被弄髒的怨氣。

     “可亨利·米勒還說過其他不少事兒。

    我仿佛感到就在描寫我自己哩,不知在哪一頁?待會兒你查一下原話,大約是這麼說的呐,“這女子是為享受交合而生的女子之一,對人生既沒目标,也沒野心,不嫉妒,不發牢騷,性格開朗,因而智力出衆。

    ”不是嗎?你不認為就是在說我嗎?你看到過我和犀吉在黎明時非常高明地享受交合樂趣的情景吧?我有自信,曾在犀吉的性交王國裡呆過的呵!” 說完話,卑彌子忽而啜泣起來,兩手離開方向盤,用雙拳去試淚水,可一面仍用腳踏住加速器。

     僅此一瞬間,我品嘗到生命的危險了。

    而且,這危險感覺猛地沖擊着我。

    我順口這樣叫嚷。

     “倘若你還想再婚,跟我結婚不好嗎?” 倉卒之間,提出了這樣誠懇的要求,連我自己的耳朵也再次發起抖來。

     卑彌子像沒聽見似的暫且沉默着。

    接着像個欲望不得滿足的女大學生,旁若無人地作着醜想相,大笑起來。

    我不快地沉默不語,至于我的求婚動儀被一腳賜開,倒也不在話下,因為我早有朋友妹妹那個未婚妻這一事實的存在,而且我又無意急着結婚。

    再說,要結婚,我至少非消瘦十公斤不可。

    隻是,在此場合開口大笑的卑彌子如少女般的瘋狂相,和她平日的英雄氣概很不相稱,未免遺憾。

    我們沉默着讓大力車向前疾馳,不久進入橫濱。

     突然,大力車發出劇烈的刹車聲(我還以為是車身裂成兩半呢),停了車。

    我把沾污的亨利·米勒緊抱在胸間,頭部撞上了擋風玻璃。

     “怎麼的啦?”我好容易坐正了身子,随後呻吟着說。

    “不過随便找個地方,停車啦。

    ”卑彌子自己也喘着粗氣恨恨地回答。

     “我倒像覺得你看到了什麼鬼影子,才刹車的呐。

    ”“或是看到了我生的十個嬰兒在車前爬行嗎?嘿嘿嘿。

    ”卑彌子裝作魔女樣這麼說。

     “我可沒有那麼認為呵。

    ” “你,在這裡下車不?”卑彌子說。

     “哦,行啊。

    正巧我困倦極了。

    ”我在海港這邊。

    找個廉價旅館睡覺去!” “這車,暫時借用一下行嗎?”卑彌子意外恭敬地說。

    “犀吉君不會再坐這輛車啦。

    ” “哦,可以,借給你用。

    反正我不會開車。

    ” “那麼,再見了。

    ” “再見。

    ” “再婚的事,多承你關心,謝謝。

    ” “這沒有什麼。

    ”我對像活海綿那樣,被傷感心情的水浸透的卑彌子不再多說。

     我們車背後的其他車輛行列在小題大做地發牢騷抱怨。

    我下了車。

    那是鄰近市内電車的專用地區,透過紅色玻璃,像紅色針似的一束束燈光下,車裡的卑彌子看來異常嚴肅。

    她那像老鼠一樣小小的尖腦袋,跟印第安人一樣的紅黑色,不合季節的汗珠像獸脂似地粘附在她凹陷的眼眶邊。

    她似乎一下露出像乞丐那樣的眼色。

    另外,踏出車門外,才知她身上有股什麼刺鼻的氣味。

     興許定然是好多天沒洗澡了。

    背後的喇叭聲和叫喊聲又在威協着我們。

    我隻得用力關上車門。

    那時,從卑彌子的整個臉上,像被揍拳擊家的臉上那樣,飄落下霧一般的汗粒。

    大力車像以運動的賽車那樣的初速度,向前開行,從跟随其後的别人車上,各種各樣的叫罵聲,全都射向專用地區微紅的燈光下的我。

     在道路對面的遠處,鷹子父親的公司弱電機制造廠的令人震懾的廣告塔,如城堡樣巍然聳立。

    據我所知,卑彌子發現了那廣告塔,也曾把車煞住似的。

    若如此,則那個如今形單影隻,駕着大力車狂奔疾馳的卑彌子,難道是驅動着那輛半新舊的汽車,敢于面對那光耀奪目的廣告塔——二十世紀的風車(這無疑是由經濟增長率啦,消費高xdx潮啦之類如夢幻般然而氣焰萬丈的淘金熱在瘋狂地開足馬力使之旋轉的)進行挑戰的一個歇斯底裡而有傷感癖的叛逆性嗎?這倒是一種可笑而又可悲的新聞啦。

    事實是,作者對她确實放心不下,那天也曾頂着帶有海洋氣息的深夜的風,花了好長時間,一直跑到廣告塔下面,實地查看過。

    不用說,大力車,連同車内的卑彌子,在這兒出車禍,機毀人亡之類的事,确實沒有發生。

    說到底,最最傷感的依舊是我這個患憂郁症的青年作家。

    可我,對這次徒勞的長距離步行,至今無怨無悔。

    原因是,就在那個深夜,卑彌子确實沒有再一次驅動大力車,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作者心中時時生疑,既然卑彌子深夜醉後駕車,并沒在廣告塔下撞車喪生,不是還可以敷演出一段戲劇性的情節來嗎?這卻不合作者心意。

    原因是,卑彌子雖隻是個心浮氣躁,剛愎自用,有時還呈現出傷感癖的小女子,可她是個在嬌小的外形中,不時流露出剛強性格的女性。

    她雖也有些随俗之處,可卻微不足道。

    她對我的臆測,是決然不會贊同的。

    而且她又不為×××鷹子所豢養。

     自從卑彌子在我們中間忽而消聲匿迹之後,犀吉我,還有鷹子,不用說,都曾竭力沒法四處尋找。

    其中尤以鷹子最為熱心。

    一是因為她從此少了一位新戲劇運動最佳的女演員人才,二是她唯恐犀吉會去哪個隐蔽的場所和卑彌子暗中幽會。

    犀吉屢屢當着鷹子的面,無限深情地懷念起卑彌子的性的能力。

    這個而立之年的女子,盡管作為她對其藝術運動員感的推動力,使性交帶有嚴重偏執狂的性質,可結果,隻因她和比她年輕的夫君,僅能進行不甚完滿的性交涉,緻使她每每絕望得心碎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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