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霍拉修、克列奧門尼斯與芙爾薇娅的第一篇對話1

關燈
克列奧門尼斯:霍拉修,你總是這麼來去匆匆麼? 霍拉修:我不得不請你原諒,我非走不可了。

     克列奧門尼斯:究竟是你的事情比以前多,還是你的脾氣變了,我說不清,但我知道:有什麼事情已經改變了你,我也不知是出于什麼原因。

    世上我最看重的,是你的友誼;世上我最願結交的朋友也是你。

    盡管如此,我還是從未如願。

    我承認,有時候我想你是有意回避我。

     霍拉修:抱歉,克列奧門尼斯,我大概對你失禮了。

    每個星期,我都不斷地到你這裡來,即使來不了,我也會派人來問候你的健康。

    2 克列奧門尼斯:沒有任何人比霍拉修更注重禮節了,但我有時想:你我交往日久,友情日深,因此除了問候和禮節之外,你我間本來還應當有些其他的東西。

    說到禮節,我從未對你苛求過,但你不是出國就是有事纏身。

    而我有幸在這裡見到你時,你也隻是逗留片刻。

    這次請原諒我的冒昧,請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情使你不能與我一起待上一兩個鐘點呢?我表妹說她要出去走走,所以我始終會獨自在家。

     霍拉修:我深知,最好别去剝奪你獨自思索的好機會。

     克列奧門尼斯:思索!天哪,思索什麼呢? 霍拉修:以你近來如此感興趣的那種精妙方式,思索我們人類的卑劣呀。

    我把它叫作&ldquo畸形理論&rdquo。

    持這種理論的人,首先就是想使我們天性中的一切都盡可能顯得醜陋可鄙。

    他們還不避千辛萬苦地去說服人們,讓人們相信人都是魔鬼。

     克列奧門尼斯:等你說完了,我馬上就讓你信服這一點。

     霍拉修:求你,别來說服我吧。

    我已經下了決心,已經被徹底說服了。

    我相信:世界上既有惡,也必定有善;守信、誠實、仁愛以及人道,甚至包括慈善,皆非空洞的聲音,而是真實的存在,盡管《蜜蜂的寓言》裡說并非如此。

    我堅決相信一點:盡管人類堕落,世道邪惡,當今仍有确實具備那些美德的活人。

    3 克列奧門尼斯:可你并不知道我要說什麼,我想說的是&hellip&hellip 霍拉修:我可能不知道,不過,你說的我連一個字也不會聽信。

    你能說的一切都對我毫不奏效。

    你若不給我說話的機會,我現在就走。

    那本該死的書讓你着了魔,使你否認那些為你赢得了你朋友們尊重的美德。

    你知道,我平素并不這樣說話。

    我讨厭出語傷人。

    不過,把每一個人都看作自傲又卑鄙,嘲笑美德和榮譽,稱亞曆山大大帝為瘋子,對國王和君主也像對最下等的人一樣毫不留情,對這樣一個作者,你又該如何表示尊敬呢?他那套理論的意圖與紋章局注33的截然相反。

    那套理論總是為下等人竭力尋找高貴不凡的族譜,同樣,你這位作者也一直在探究高尚而光榮的行為,憑空羅織它們卑劣可鄙的起源。

    我願意聆聽你的見解。

    4 克列奧門尼斯:且慢。

    我同意你的見解。

    我原想說服你相信:我已經完全擺脫了你所說的那種愚蠢,你對它的揭露非常正确。

    我已經脫離了那個錯誤。

     霍拉修:你這是認真的嗎? 克列奧門尼斯:沒有人比我更認真了。

    誰都沒有我這樣堅信社會的種種美德。

    我想知道是否有沙夫茨伯裡爵爺注34的哪個崇拜者會比我走得更遠! 霍拉修:你能耐下心來聽我說話,我該對此感到高興。

    克列奧門尼斯,看到你那種恣縱的辯論方式為你樹了多少敵,你想象不出這使我多麼悲傷。

    但凡你是嚴肅的,就該告訴我你這番變化從何而來。

     克列奧門尼斯:首先,我越來越厭倦讓人人都和我作對;其次,在另外那種社會理論當中,創造的餘地更多。

    贊成那種社會理論的詩人和演說家,有許多許多施展其才能的機會。

     霍拉修:對你自诩的複原,我非常懷疑。

    你是否真的相信另一種理論是錯的?你大概很容易知道它是錯的,因為你看到人人都在反對你。

     克列奧門尼斯:肯定是錯的。

    不過,你提到的那些卻根本不是什麼佐證,因為倘若人類的大多數都不反對那種&ldquo畸形理論&rdquo(你的叫法很正确),不真誠便不會如此普遍了,而那個理論就認為大多數人都不真誠。

    但是,由于我的眼睛已經能看得更清楚,我就發現了一點:真實與可能性乃是世界上最愚蠢的東西。

    它們毫無用處,在趣味高雅者(debongout注35)當中,尤其如此。

    5 霍拉修:我原以為你已經徹底改變了主張,可是現在看來,一種什麼樣的新瘋狂在支配着你啊? 克列奧門尼斯:根本不是瘋狂。

    我現在對世人說,并且以後還要堅持說:最純粹的真實乃是非常不合理的;在适于趣味高雅者考察的藝術和科學當中,大師所犯的最不可原宥的錯誤,莫過于拘泥真實或為真實所累。

    而人們所說的真實,也隻不過是令人愉快的東西罷了。

     霍拉修:這實在是至理名言&hellip&hellip 克列奧門尼斯:看看荷蘭人畫的那幅《耶稣降生圖》吧。

    畫面上的顔色有多麼迷人!線條有多麼漂亮!畫上那些精心描繪的輪廓線有多麼準确!可是,把幹草垛、稻草、牛,以及馬槽和架子也畫了上去,那作畫的家夥又是多麼愚蠢啊!他居然沒有把嬰兒基督畫上去,這實在是個奇迹。

     芙爾薇娅:嬰兒基督?我想就是聖嬰吧。

    他為什麼應該在馬槽裡,難道不該麼?曆史不是告訴我們聖嬰被放在了馬槽裡麼注36?我對繪畫一竅不通,但我能看出畫上畫的像不像真的。

    那裡面要是畫上一隻牛頭,就再合适不過了。

    所以,一幅畫上的藝術若能騙過我的眼睛,使我毫無保留地以為自己看見了畫家極力再現的真實事物,它就能使我感到愉快。

    我一向認為它是一幅值得贊許的作品。

    的确,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它更近似自然了。

    6 克列奧門尼斯:近似自然!那就更糟。

    表妹,我的确很容易看出你對繪畫一竅不通。

    畫上應當表現的并不是自然,而是令人愉快的自然,是LabelleNature(美的自然)。

    一切卑鄙、粗俗、令人惋惜和低劣的事物,都應當小心地加以避免,不使它們為人所見;因為在真正具備趣味的人看來,這些事物非常令人厭惡,就像那些令人惡心、污穢不堪的事物一樣。

     芙爾薇娅:按照這個标準,聖母瑪利亞懷孕和我們救世主的降生,就絕對不該被畫出來了。

     克列奧門尼斯:你錯了。

    這個主題本身是高尚的,我們到下一個房間去吧,我會向你們表明兩者的區别何在。

    請看那幅畫,它畫的是同一段曆史。

    那上面畫了漂亮的建築,畫了一個柱廊。

    什麼事物能比這更宏偉呢?畫家巧妙地把那頭驢子畫得多遠!把那頭牛畫得多麼不起眼!請注意它們都被放在了畫面的暗部。

    那幅畫被挂在了強光下,不然的話,你對它的評價可能還要高十倍,并且察覺不到驢子和牛。

    請看這些按照柯林斯風格建造的廊柱,它們高高聳起,效果多麼強烈,空間多麼華美,場景多麼開闊!每一種東西都顯得無比崇高,都與表現這個崇高題材的恢弘相符,震撼心靈,使人頓生敬畏與贊美之情!7 芙爾薇娅:請告訴我,表兄,你所說的具備真正趣味的人評價繪畫的時候,是否也表現出良好的常識? 霍拉修:夫人! 芙爾薇娅:先生,如果我的話過于唐突,還要請你原諒。

    不過,在我看來,說這位畫家把鄉下客棧的馬廄描繪成了富麗堂皇的宮殿,這樣稱贊一位畫家,聽起來似乎很奇怪。

    這比斯威夫特注37對菲力門和巴烏希斯的變形更糟糕注38。

     霍拉修:夫人,鄉下的馬廄裡除了不适于觀看的龌龊、令人作嘔、污穢不堪的東西以外,什麼都沒有。

    那些東西至少無法使上等人感到愉快。

     芙爾薇娅:下一個房間裡的那幅荷蘭繪畫絲毫沒有令人不快的地方;不過,即使是未經赫拉克勒斯打掃的奧吉亞司牛圈注39,也并不比那些帶凹槽的廊柱更讓我惡心,因為隻要與我的判斷力相拗,任何人的作品都無法取悅我的眼睛。

    我想讓一個人畫出一段重要的曆史故事,而人人都知道:那段故事就發生在一個鄉下客棧裡,而那個畫家卻因為懂得建築,竟然給我畫出一個可被用作任何一位羅馬皇帝的大廳或宴會廳的房間,這不是對我的肆意欺騙麼?何況,我們的救主來到這個世界時,選擇了這個貧窮凄苦的地方,而這就是最真切的曆史環境。

    這裡包含着反對浮華的絕佳寓意,是對謙遜的最有力教誨,而在意大利,謙遜的品德已經幾乎蕩然無存了。

    8 霍拉修:夫人,經驗的确和你的看法不一緻。

    有一點千真萬确:即使在粗俗者當中,描繪卑污粗劣的事物也毫不奏效,盡管這些人都很熟悉那些事物,因為它們或者會釀成輕蔑,或者毫無意義。

    相反,宏偉的廊柱、軒昂的建築、非凡的高屋頂、令人歎為觀止的裝飾,以及一切趣味高雅的建築物,卻最适于用崇敬和宗教的敬畏,激勵人對擁有這般恢弘建築之地的虔敬。

    在這方面,世上哪個會議廳或者馬廄堪與一座華麗宏偉的大教堂媲美呢? 芙爾薇娅:我相信,在愚蠢而迷信的人們當中,存在着一種人為喚起虔誠的方法;不過,你隻要深入思考上帝的工作,我就敢肯定&hellip&hellip9 克列奧門尼斯:表妹,求你别再為你的趣味不高辯解了吧。

    那位畫家與曆史的真實毫不相幹,他的任務是表現這個題材的高尚,取悅其觀衆,并且絕不該忘記我們人類的卓越。

    他的藝術和良好感覺都必須用來将人類提升到最高境界。

    偉大的畫家并不為普通人作畫,而是為具備完美理解力的人們作畫。

    你所抱怨的,乃是這畫家的良好風度和迎合觀衆對畫面的影響。

    他畫聖嬰和聖母的時候,想的是隻要稍微描繪一下那頭牛和那頭驢子,就已經足以使人想起那段曆史了。

    至于那些還需要更多教導和解釋之輩,那畫家根本沒打算讓他們去看這幅畫。

    對于其餘的人,他隻用那些高尚的、值得引起關注的東西去取悅。

    你看,那畫家精通建築,精通繪畫透視學,讓你看他在描繪廊柱的明暗上是何等純熟,讓你看如何在平面畫布上描繪出空間的深度和高度。

    此外,他描繪光影奧秘的技巧簡直難以想象,他憑借這些技巧向你一一展示了光影的奇迹。

    
0.14157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