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皇太子在逃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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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皇太子帶着阿芙羅西妮娅月夜在那不勒斯灣裡蕩舟。

     他體驗到一種類似音樂所産生的感情:音樂&mdash&mdash就在這灑滿水面的金色月光之中,它好像是一條從波濟裡波直到天邊的火路;音樂&mdash&mdash就在大海的低訴之中,就在這微風吹拂之中,就在這略帶鹹味的海上清新的空氣之中,就在這從岸上索倫托飄來的柑橘和檸檬樹的芳香之中,就在這月色朦胧中維蘇威火山蔚藍色的輪廓之中,隻見它雲霧缭繞,閃耀着紅色的光芒,好像是死而複活之後重又死去的諸神的祭壇。

     &ldquo我的心肝寶貝,多麼美好呀!&rdquo皇太子低聲說。

     阿芙羅西妮娅觀看這一切十分冷漠,無異于觀看涅瓦河和彼得保羅要塞。

     &ldquo很暖和,水面上也不潮濕。

    &rdquo她回答道,壓下要打的哈欠。

     他閉上眼睛,想起了維亞節姆斯基在小鄂霍塔府上的前廳;春天黃昏時分斜射的陽光;女仆阿芙羅西卡穿着長長的裙子,從下面掖起來,赤着腳,低低地彎着腰,在擦地闆。

    一個最普通的村姑,小夥子們談到這類姑娘時隻是說,瞧,多麼健壯,阿芙羅西卡又白又胖,像個洗得很幹淨的蕪菁。

    但是他看着她有時想起在彼得戈夫看到的父親收藏的一幅古老的荷蘭繪畫&mdash&mdash《聖安東尼的誘惑》:隐者面前站着一個裸體的紅發女妖,腿上有毛,生着山羊蹄子,像是羅馬神話中的森林和田野之神法俄諾斯。

    阿芙羅西妮娅的臉上&mdash&mdash嘴唇非常圓潤,鼻子略略向上翹起,明亮的大眼睛蒙着一層薄翳,眼稍微斜而長&mdash&mdash有一種山羊的野性和幼稚的無恥。

    他也想起古書中關于女人魔鬼般的美的箴言:女人是罪惡的淵薮,男人因女人而亡;女人和火是同樣的深淵。

     這是怎麼發生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但對她幾乎是一見鐘情,對她的愛是粗野的,溫情的,強烈的,如同死亡。

     她在那不勒斯灣,也還是當年在小鄂霍塔的小屋裡那個阿芙羅西卡,她在這裡也還是跟當年過節時與其他仆人一起坐在牆根土台上一樣,嗑着榛子(因為沒有葵花子),把殼吐到灑滿金色月光的波浪裡:區别隻是身着流行的法國時裝,貼着俏皮膏,穿着鲸須架式筒裙,看上去更加妖媚和幼稚無恥。

    難怪恺撒的那兩個護兵和年輕英俊的艾斯捷爾加濟伯爵都瞪着眼睛瞧她,後者一直陪伴着皇太子出入聖艾爾摩城堡。

    阿列克塞厭惡這種男人,他們像蒼蠅見了蜂蜜一樣,總是把目光盯着她。

     &ldquo怎麼,小伊索,你對這裡的生活膩煩了,想要回家嗎?&rdquo她用懶洋洋的唱歌般的聲音對坐在她一旁的那個身材矮小相貌醜陋的人說,他是艦船見習生阿寥什卡·尤羅夫,&ldquo小伊索&rdquo是開玩笑給他取的綽号。

     &ldquo阿芙羅西妮娅·費奧多羅芙娜,我們在這裡過的日子簡直就是災難。

    科學是如此玄奧,雖然我們天天拼命地學習科學,可就是弄不懂&mdash&mdash不明白,不懂語言,就學不會科學。

    而在威尼斯,我們吃不飽,餓得要死&mdash&mdash一天隻給三戈比的夥食,沒有吃的,就得喝涼水,沒有衣裳穿,光着身子,丢人現眼。

    我們這些可憐的人要像牲口一樣死掉,也沒有人管。

    更糟的是我有病,不能出海。

    我不是航海的料!要是上帝不發慈悲,我就得死。

    就是步行,我也高興回彼得堡去,隻是别讓我出海。

    途中可以乞讨,就是不能走海路&mdash&mdash這全憑陛下的意旨了。

    &rdquo &ldquo呶,老弟,逃出虎口,又要陷入狼窩:在彼得堡,你要挨皮鞭的,因為你逃學&mdash&mdash沙皇禁止這麼幹。

    &rdquo &ldquo小伊索,你的事情不妙啊!你可怎麼辦呢?&rdquo阿芙羅西妮娅說。

     &ldquo那麼我上哪兒去呢?要麼遠走高飛,要麼到雅典去當僧人&hellip&hellip&rdquo 阿列克塞憐憫地看了他一眼,情不自禁地把這個逃亡水手的命運跟逃亡皇太子的命運進行比較。

     &ldquo沒關系,老弟,上帝會保佑的,我們會一起太太平平地返回祖國!&rdquo他和善地笑着說。

     他們駛離灑滿金色月光的大海,返回黑黝黝的岸邊。

    山腳下有一座廢棄的别墅,這是文藝複興時期在古代維納斯神廟的廢墟上建造的。

     一道破舊的台階直通大海,台階兩側聳立着高大的柏樹,像是送葬隊伍中打火把的人,蓬亂的尖樹冠被海風吹彎,永遠陰郁地低垂着頭。

    神祇的石像在黑影裡泛白,像是幽靈。

    噴泉的流水也使人覺得是白色的幽靈。

    桂樹下面的螢火蟲發着亮光,像是墳頭的蠟燭。

    木蘭花的香氣使人想起給死人塗抹的香料。

    一隻栖息在别墅裡的孔雀被人語聲和嘈雜聲鬧醒,情緒高昂地走下台階,舒展開尾巴,在月光下像是一把鑲嵌着寶石的大扇子。

    雌孔雀的哀鳴如哭喪婦刺耳的号啕聲。

    泉水從懸崖上順着頭發絲般又細又長的草一滴一滴地落到海裡,好像是無聲的淚,大概是自然女神在山洞裡為自己死去的姊妹們而哭泣。

    整個這座陰郁的别墅使人想起陰魂居住的樂土,冥界的樹林,死而複活之後又死去的諸神的墳墓。

     &ldquo你相信嗎,仁慈的夫人,我已經三年沒有洗蒸汽浴了!&rdquo小伊索繼續抱怨道。

     &ldquo噢,那新鮮桦樹枝條的笤帚,洗完以後再喝上一杯櫻桃蜜水!&rdquo阿芙羅西妮娅頗有感慨地說。

     &ldquo一喝這裡的酸湯,就想起伏特加來,就要哭!&rdquo小伊索哼唧着說。

     &ldquo能吃上點兒魚子醬嘛!&rdquo阿芙羅西妮娅接過來說。

     &ldquo還有鹹魚幹!&rdquo &ldquo别洛焦爾斯克的胡瓜魚!&rdquo 他倆一唱一和,加重了彼此心靈的創傷。

     皇太子聽着他們說話,望着别墅,不禁笑了起來:這些日常的夢想和幽靈般的現實之間的矛盾真是奇怪。

     在海面那條火路上,還有另一條船在劃動,在金色月光中留下黑色的印迹。

    傳來曼陀鈴和一個女人的歌聲: Quantèbellafiovenezza, Chesifuggetuttavia. Chivuolesserlieto,sia&mdash Didomannonc&rsquoècertezza. 這是一支情歌,是洛倫佐·美第奇為佛羅倫薩歡慶巴克科斯和阿裡阿德涅節而寫的。

    皇太子聽着,不明白歌詞;但樂曲卻使他的心充滿憂傷和甜蜜。

    歌詞大意是: 啊,青春是如何美麗, 但轉瞬即逝!唱吧,笑吧, 想要幸福者皆能幸福, 切莫指望明天。

     &ldquo呶,太太,唱支俄國歌吧!&rdquo小伊索說,甚至想要跪下,但身體一搖晃,差點兒沒掉到水裡:他站立不穩,因為一直在喝&ldquo酸湯&rdquo,由于不好意思而把酒瓶子藏在衣襟底下。

    裸着上身曬得黝黑的漂亮的槳手明白了,向阿芙羅西妮娅笑了笑,又向小伊索擠擠眼,把吉他遞給他。

    他像調三弦琴那樣調弦。

     阿芙羅西妮娅微微一笑,看了看皇太子,突然高聲地唱起來,好像是春天黃昏時在小溪旁白桦林裡跳環舞時唱的一樣。

    那不勒斯(古稱帕耳忒諾佩)的海岸響起了回聲: 啊,我的雪橇呀,我嶄新的雪橇, 是用槭木做的,上面裝着欄杆! 外國歌聲裡可以聽出對過去的無限哀傷: Chivuolesserlieto,sia&mdash Didomannonc&rsquoècertezza. 想要幸福者皆能幸福, 切莫指望明天。

     而在俄國歌聲裡則可聽出對未來的無限哀傷: 飛吧,我的小鷹,飛得高高的和遠遠的, 高高的和遠遠的,飛向故鄉! 在那遙遠的故鄉,住着嚴厲的爸爸, 他可真夠嚴厲,從不發慈悲。

     這兩支歌,一支本國的和一支外國的,合而為一了。

     皇太子強忍住眼淚。

    好像是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麼愛俄國。

    但他是以一種新的感情來愛俄國的,他愛全世界,也包括歐洲:他把别的國家當成自己的國家來愛。

    像這兩支歌一樣,對祖國的愛和對别國的愛合而為一了。

     二 奧地利恺撒為皇太子提供保護,為了瞞住他父親,讓他僞裝成一個匈牙利伯爵,用皇太子本人的說法,裝成一個囚徒,住在艾倫貝格要塞,這座要塞位于上蒂羅爾山一個高高的懸崖頂上,是一個真正的鷹窠,雖然處于菲森至因斯布魯克的大道邊,但卻孤懸一隅,外人無法接近。

     恺撒給要塞司令的手谕中說:&ldquo接到此信之後,立即為主要人物準備兩個房間,安上牢固之門和帶有鐵欄杆之窗。

    曉谕士兵及其妻子們,不準離開要塞,違者嚴懲不貸,甚至處以極刑。

    主要囚犯如想要和汝談話,可滿足其願望,其他方面亦該如此,例如:彼如要讀書,或者進行其他娛樂活動,甚至想要邀汝一道進午餐或參與某種遊戲等等,皆可允之。

    此外,汝尚可允許彼在室内散步或到要塞院内呼吸新鮮空氣,但随時皆須嚴防彼走脫也。

    &rdquo 阿列克塞在艾倫貝格住了五個月&mdash&mdash從12月到4月。

    盡管防範甚嚴,沙皇的暗探,近衛軍上尉魯勉采夫帶領三個軍官秘密受命不惜一切抓獲&ldquo要犯&rdquo并把他解往梅克倫堡,探聽到皇太子住在艾倫貝格的消息,便來到上蒂羅爾,秘密進駐艾倫貝格山下的萊特村。

     維謝洛夫斯基公使對恺撒聲言:&ldquo吾皇聽到奧地利諸大臣以恺撒之名義回答雲,該犯似乎沒在恺撒之國土,必将非常惱怒,因為奉派而來的信使已在艾倫貝格見到該犯的下人,證明該犯确實由恺撒豢養。

    不僅魯勉采夫上尉,而且全歐洲皆知,皇太子就在恺撒之屬地。

    假如奧地利王子棄絕其父王,到俄國皇上之領土尋求避難,并且被秘密接待,那麼恺撒将會如何痛心!&rdquo 彼得修書給奧地利恺撒:&ldquo陛下,您可想象,吾之長子不聽吾言,未經吾之允許而出走,接受他人庇護或監管,吾身為其父,實感痛心疾首,絕不能容忍此種狀況,故望得到陛下對此之解釋。

    &rdquo 皇太子得到通知說,恺撒建議他返回俄國,或繼續接受他的保護,但在後種情況下認為有必要将他移往别的更遠的地方去,即那不勒斯。

    同時還讓他感覺到,恺撒希望他把自己的下人留在艾倫貝格或者完全把他們打發掉,因為他的父親在信中提到這些人時深表不滿,為了杜絕俄國沙皇進行責難的口實,恺撒不準備保護這些無用人員。

    這是暗示阿芙羅西妮娅。

    的确,已故夏洛塔是恺撒皇後的妹妹,以她的名義請求恺撒庇護阿芙羅西妮娅,皇太子确實感到為難,因為早已盛傳,他早在其妃在世時就已跟這個&ldquo不體面的姑娘&rdquo發生了關系。

     他宣布,準備去恺撒命令去的地方,準備生活在所吩咐的地方,隻求不把他交給他父親。

     4月15日夜裡三點,皇太子不顧暗探的監視,以恺撒的一名軍官的身份離開艾倫貝格。

    他隻帶一名随從人員&mdash&mdash裝扮成少年侍從模樣的阿芙羅西妮娅。

     護送皇太子的申鮑倫伯爵禀報說:&ldquo我們的朝聖者已平安抵達那不勒斯。

    一有可能,将派秘書前去詳細彙報此次旅行令人難以想象的開心情況。

    我們的少年侍從原來是個女人,但沒有正式結婚,看來已失去貞操,因為說是姘婦,是健康所必需的。

    &rdquo申鮑倫伯爵的秘書彙報說:&ldquo我采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制止我們的同行者經常無度地酗酒,但枉然。

    &rdquo 他們途經因斯布魯克、曼圖亞、佛羅倫薩、羅馬。

    1717年5月6日抵達那不勒斯,下榻于&ldquo三王&rdquo旅館。

    翌日黃昏,乘坐一輛雇傭的馬車出城,到了海濱,然後通過秘密通道進入總督宮,兩天之後,又從那裡轉移到位于那不勒斯城外高山上的聖艾爾摩要塞,此處經過整頓,特别安靜。

     盡管他在這裡也還是個&ldquo囚徒&rdquo,但已不感到寂寞,不再覺得是在監獄裡:大牆越高,要塞的壕溝越深,就越保險,更不易被父親得悉。

     房間的窗戶面向大海,還有一條暗道直通海上。

    他整天在這裡消磨時光:他像從前過聖誕節那樣喂鴿子,這些從四面八方飛來的鴿子很快就被他馴熟;他閱讀曆史和哲學書籍,唱贊美詩和聖歌,觀看那不勒斯、維蘇威火山口上如藍寶石般的藍色火焰、卡普裡島,但更多則是觀看大海&mdash&mdash看也看不夠。

    他覺得好像是第一次看見大海。

    北方的灰色大海是船舶局和彼得堡海軍部的大海,用于商業和軍事目的,父親喜歡那種大海,它不像南方這種蔚藍色的自由自在的大海。

     有阿芙羅西妮娅跟他在一起,當他把父親忘卻的時候,他幾乎是幸福的。

     盡管費了很大勁,但他終于獲準讓阿寥什卡·尤羅夫出入聖艾爾摩,當然要受到嚴格監視。

    小伊索成了一個不可缺少的人:阿芙羅西妮娅寂寞時能安慰她,跟她一起玩紙牌和下棋,說笑話,講故事和寓言給她開心取樂,像是真正的伊索。

     他最樂意講的是他在意大利旅行的情形。

    皇太子也饒有興味地聽他講,重新體驗自己獲得的印象。

    不管小伊索如何想要回俄國,不管他如何懷念俄國的蒸汽浴和伏特加,看來他也跟皇太子一樣,愛上了這異國他鄉,就像愛自己的故鄉一樣,用一種新的全世界的愛來把俄國和歐洲合在一起來愛。

     &ldquo阿爾卑斯的山路險峻難行,&rdquo他描繪翻越阿爾卑斯山時的情景說,&ldquo路面非常狹窄。

    一側是高聳入雲的大山,另一側是萬丈深澗,澗底流水湍急,不停地嘩嘩響,好像是磨坊發出的聲音。

    看着那深不見底的山澗,人會驚恐萬分。

    山頂上終年積雪,因為陽光從來都照射不到&hellip&hellip &ldquo山上還是冬季,可是山下已是盛夏季節。

    道路兩邊生長着葡萄、檸檬、橙子以及許許多多别的果樹,樹旁有非常好看的柳條編的小房。

    你想啊,整個意大利&mdash&mdash就是一座大果園,跟天堂一樣!3月7日就看見了果實&mdash&mdash成熟的檸檬和橙子,更多的是綠的,也有剛結的果和花&mdash&mdash都在同一棵樹上&hellip&hellip &ldquo那邊山腳下是個非常美麗的地方,建有一棟房子,稱作别墅,真有氣派,建築設計精美。

    房子周圍&mdash&mdash是美麗的花園和果園:人們在裡邊散步和乘涼。

    花園裡栽的樹橫豎成行,樹枝修剪得整整齊齊。

    花草都栽在花盆裡,擺放得很藝術。

    景緻美極啦!那些花園裡還有噴泉,流水清澈。

    路的兩側安放着大理石的男女神像:巴克科斯、維納斯,還有其他一些異教的神,雕塑得極好,像活的一樣。

    這都是古代的,是從地下挖出來的&hellip&hellip&rdquo 關于威尼斯,他講了一些非常奇異的事情,阿芙羅西妮娅很長時間不相信,把威尼斯跟俄國童話裡提到的&ldquo冰糖城&rdquo混淆在一起。

     &ldquo你瞎說,小伊索!&rdquo她笑了,但仍然貪婪地聽着。

     &ldquo整個威尼斯建在海上,大街小巷&mdash&mdash都是海水,處處行船。

    沒有馬,也沒有别的牲口;也沒有馬車,至于雪橇,根本沒有聽說過。

    夏天的空氣不好,腐水散發着難聞的氣味,就像我們彼得堡的封丹河一樣,裡面全是垃圾。

    全城有許多載客的船,叫作&lsquo貢多拉&rsquo,樣式很獨特:又長又窄,像是獨木舟,船頭和船尾都是尖的,船頭高高翹起,中間有篷,帶着小玻璃窗,挂着織花麻布窗簾;有些&lsquo貢多拉&rsquo是黑色的,蒙着黑布,很像棺材;槳手&mdash&mdash一個在船頭,另一個在船尾,站着劃槳,同時掌握方向,沒有舵,但航行得很好&hellip&hellip &ldquo威尼斯的歌劇和喜劇極好,描寫技巧極其完美,全世界無論哪裡都沒有這麼美妙的歌劇和喜劇,沒有人能寫得出來。

    上演這些歌劇的劇院很大,都是圓形的,稱作&lsquo意大利劇院&rsquo。

    這些劇院裡有許多包廂,共有五排,全都是貼金的。

    歌劇演的是古代曆史的著名英雄和愛琴或羅馬時期的神祇,喜歡曆史的人都可去劇院看這種戲。

    許多人看歌劇都戴着假面具,好讓别人認不出來。

    狂歡節,也就是謝肉節期間,人們也都戴着假面具,穿着奇怪的衣服;自由自在地遊逛,不受任何限制,可乘坐&lsquo貢多拉&rsquo,奏樂,跳舞,吃糖和朱古力,喝各種飲料。

    在威尼斯,人們經常舉行娛樂活動,他們不願意沒有娛樂活動,而在娛樂活動中也作孽,戴着假面具聚會,許多婦女和少女拉着外國人的手,跟他們一起放蕩,毫無羞恥地尋歡作樂。

    威尼斯的女人可真漂亮,高高的個頭兒,苗條秀麗,打扮整潔,她們不願意做女紅,靠兜風糊口,總是喜歡放蕩和尋歡作樂,靠這個掙錢,而沒有任何其他營生。

    許多姑娘住在單獨的房子裡,不惜犯罪,不知羞恥,把自己當成商品來出賣,而另一些人沒有自己的住房,住在專門的街道上,狹小的地下室裡,每個地下室都有門通向馬路,看到有人過來,每人都極其殷勤地為自己招徕,某人某一天嫖客最多,這就是她最幸運的一天;她們因此也就患上了時髦病,而嫖客們卻也很快就把自己的财産揮霍光。

    宗教界人士指責她們,但并不強制她們改邪歸正。

    在威尼斯治療時髦病非常昂貴&hellip&hellip&rdquo 像講威尼斯的尋歡作樂一樣,他饒有興味地講了教會的各種奇迹和聖骨。

     &ldquo我有幸看見一個十字架;這個十字架的玻璃下面安放着基督的一部分聖骨。

    另一個十字架裡放着施洗者的一小部分鼻子。

    我在巴爾城看見了顯靈者尼科拉塗着香膏的聖骨:可以看見他的腳,上面塗着聖油,聖油的樣子很像純淨的奶油,任何時候都不會幹燥;前來朝拜的人每天都帶走許多聖油;但是它從來也不減少,就像泉水似的無盡無休地往外流:全世界都因這種聖油而變得神聖。

    我還看見過聖徒雅努阿裡的血和聖徒受難者拉甫連季的聖骨&mdash&mdash安放在水晶棺裡,你吻一下水晶,叫人驚奇的是,一股熱氣便透過水晶冒出來&hellip&hellip&rdquo 他還描述了科學的奇迹,更加令人驚歎不已。

     &ldquo帕多瓦學士院裡,一些塗着香膏的嬰兒,有的是棄兒,有的是從死去的母親腹中取出的,在玻璃容器裡浸泡在酒精中,一千年也不會腐爛。

    我在那裡的圖書館看見過地球儀和天體儀,制造得在數學上極其精确&hellip&hellip&rdquo 小伊索是個古典派。

    他覺得中世紀的東西野蠻。

    他對仿古建築贊不絕口&mdash&mdash認為工整、線條清晰、勻稱&mdash&mdash他在剛剛興建的彼得堡就已看得習慣了。

     他不喜歡佛羅倫薩。

     &ldquo房屋非常美,但勻稱的不多;佛羅倫薩的房子清一色是現代建築;有高層的,也有三層、四層的,但建造得很普通,不講究藝術造型&hellip&hellip&rdquo 最令他驚歎的是羅馬。

    他講到羅馬時懷着一種虔誠的,幾乎是迷信的感情,這座永不衰敗的城市給蠻族帶來的就是這種感情。

     &ldquo羅馬是個偉大的地方。

    如今所說的是指羅馬的城郊&mdash&mdash當年羅馬的宏偉難以言表;有些地方是古代的市中心,而現在則是田野,種小麥和葡萄,放牧牛群和其他牲口,這些田野上有很多古代的石頭建築物,由于年代久遠已經倒坍,但不難看出當年非常宏偉壯觀的風姿和高超的建築技巧,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建造這樣的建築物了。

    從山上一直到羅馬,可以看到古代建築物帶着過梁的石柱,有些石柱的頂上有水槽,清澈的泉水從山上流淌下來。

    這些石柱叫作&lsquo高架渠&rsquo,田野則叫作&lsquo羅馬市郊&rsquo。

    &rdquo 皇太子看見過羅馬,但隻是一閃而過;現在他一邊聽着,一邊回憶&mdash&mdash一道&ldquo難以言表的宏偉&rdquo的陰影從他頭上掠過。

     &ldquo在田野上的羅馬廢墟中間有一條路通向山洞。

    當年基督教徒們受到迫害,就躲藏在這些山洞裡,如今在那裡找到許多受難者的骸骨。

    某些山洞稱作&lsquo地下受難所&rsquo,非常大,據說有地下通道通向大海;另一些通道難以解釋。

    那些&lsquo受難所&rsquo的近處,有一個小教堂,裡面放着巴克科斯的棺材,用斑岩刻成,非常大,但棺材裡空空如也。

    據說古時候裡面裝着一具不朽的屍體,美麗得無法形容,具有魔法,模樣像是巴克科斯。

    聖徒們把這個異教的屍骨毀掉,在這個地方建造一座教堂&hellip&hellip &ldquo後來我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叫作&lsquo庫裡濟&rsquo,古羅馬皇帝迫害基督教,折磨信奉基督的人,把這些聖受難者扔給野獸吃掉。

    那個地方是圓形的&mdash&mdash一個龐然大物&mdash&mdash上邊有十五俄丈;牆壁是石頭砌的,那些折磨者在上面觀看野獸如何撕咬受難者們。

    牆根的地下修有暗穴,供豢養野獸用。

    聖徒伊格納季就是在一個&lsquo庫裡濟&rsquo裡被野獸給吃掉的;那裡的土地都被受難者們的鮮血染紅&hellip&hellip&rdquo 皇太子想起童年時人們對他說的話:全世界唯有俄國才是神聖的土地,而所有其餘的民族都是異教徒。

    還記起了他本人有一次對宮廷女官阿倫海姆說的話:&ldquo基督隻和我們在一起。

    &rdquo可是他現在卻想:&ldquo夠了,是這樣嗎?&rdquo假如基督不隻是在俄國,也在他們那裡,那麼整個歐洲豈不也是神聖的土地嗎?那個地方的泥土全被受難者們的鮮血染紅。

    這樣的土地能是異教徒的嗎? 老人們常把莫斯科叫作第三羅馬,可是莫斯科與第一個真正的羅馬相距甚遠,同樣,彼得堡處處效仿歐洲,但與歐洲也相距甚遠,他如今已經親眼證實了這一點。

     &ldquo沒聽說過莫斯科是怎樣開始的,&rdquo小伊索說,&ldquo西方有許多國家都比莫斯科古老而貞潔&hellip&hellip&rdquo 他在描述威尼斯狂歡節時最後說了這樣一番話,使皇太子銘記在心: &ldquo他們尋歡作樂時從來不彼此猜疑,絕不會有什麼人懼怕什麼人:每一個人都按照他自己的意志做他所願意做的事。

    威尼斯任何時候都有自由,威尼斯人經常都生活得安甯自在,沒有恐懼,沒有傷害,沒有沉重的賦稅&hellip&hellip&rdquo 沒有說出來的想法是顯而易見的:我們俄國可不是這樣,任何人對于自由連提都不敢提。

     &ldquo歐洲各國人民的秩序特别值得贊揚,&rdquo小伊索有一次說,&ldquo子女和父母與老師之間沒有任何因循守舊的關系,不受他們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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