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反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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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松木的棺材
是為我造的。
我将躺在裡面， 等着吹起号角。
這是一首入棺派分裂教派的歌。
他們說：&ldquo創世七千年之後，基督第二次降臨，而假如不降臨，我們就把福音書焚燒，别的書也沒什麼可信的了。
&rdquo他們每天夜間抛開房子、土地、牲口、财産，到田野和樹林裡去，身穿白布屍衣，躺到原木鑿成的棺材裡，給自己做過安魂祈禱，然後就等待着号角聲&mdash&mdash&ldquo迎接基督&rdquo。
在涅瓦河和小涅瓦河形成的地角對面，河流的最寬處，加加林碼頭貨場附近，在木筏、駁船、平底船和浮動船中間，停泊着皇太子阿列克塞的橡木筏，這是從下城邊區流放到彼得堡給海軍部造艦船用的。
夏園裡舉行安放維納斯雕像慶祝活動的那天夜裡，這些木筏中的一張，舵旁坐着一個老船工，雖然這是炎熱的季節，他仍然穿着破爛的羊皮襖和樹皮鞋。
人稱他傻子伊萬努什卡，認為他傻氣或者瘋癫。
他每天都徹夜不眠，迎接基督，不停地唱着入棺派的那支歌，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天天如是，已有三十餘年。
他坐在漂浮水面的光滑原木上，弓着背，雙手抱膝，以期待的心情看着烏雲空隙中露出的金黃發綠的天空。
他那蓬亂的白發下面射出呆滞的目光，木然的臉上充滿驚恐和期望。
他慢吞吞地左右搖晃，用拖長的凄涼的聲音唱着： 松木的棺材 是為我造的。
我将躺在裡面， 等着吹起号角。
天使鑿出棺材， 把我給喚醒， 我去接受上帝審判。
通向上帝的路有兩條， 寬敞而且漫長。
一條道路&mdash&mdash 通向天國， 另一條道路&mdash&mdash 通向黑暗的地獄。
&ldquo伊萬努什卡，過來吃晚飯！&rdquo有人從木筏的另一端向他喊道，那裡在石頭搭的竈膛裡燃燒着篝火，上面用三根木棍吊着一口鐵鍋，煮着魚湯。
伊萬努什卡沒有聽見，繼續唱着。
纖夫和船工們圍火而坐，談着話。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分裂教派長老科爾尼利，他曾從波莫瑞徒步走到伏爾加左岸的凱爾仁涅茨森林傳教，鼓吹自焚；他的門徒有莫斯科的逃亡學生吉洪·紮波爾斯基；還有阿斯特拉罕的逃亡炮手阿列克塞·塞米薩仁内伊；海軍部逃亡水手，填縫工伊萬之子伊萬·布德洛夫；書吏拉裡翁·多庫金；女長老維塔麗娅是雲遊派教徒，用她自己的話來說，過着鳥兒般的生活，永遠四處流浪&mdash&mdash她四海&ldquo為家&rdquo，任何地方也不久留，似乎是因此，人稱維塔麗娅1；她的永不分離的旅伴基裡凱娅·鮑薩娅是個狂叫症患者，&ldquo肚子裡有魔鬼的魔力&rdquo；其他一些門徒，來自各行各業，有各種頭銜和名分，但也都是&ldquo隐姓埋名的人&rdquo，由于逃避無法承受的捐稅、兵役、樹條鞭刑、苦役、挖鼻、剃光頭、二指擰勁以及别的&ldquo反基督的酷刑&rdquo而逃亡。
&ldquo我太憂愁了！&rdquo維塔麗娅說，這個老太婆精神還挺旺盛，行動敏捷，滿臉皺紋，但氣色紅潤，如秋天的蘋果，紮着頭巾。
&ldquo憂愁什麼&mdash&mdash我自己也說不清。
天氣這麼陰沉，太陽也不像從前那麼明亮。
&rdquo &ldquo最近一個時期，很凄慘：反基督的恐怖遍布世界，因此也就有了憂愁，&rdquo科爾尼利解釋說，這個精瘦的小老頭兒長着普通莊稼漢子的臉，長滿麻子，好像是跟瞎子差不多，但實際上眼力極其敏銳，能洞察一切，仿佛是能鑽到他人心靈的深處；他頭上戴着分裂教派帽，跟僧帽相像，身穿褪色的黑法衣，腰間紮着一條帶有皮念珠的皮帶；一條苦行僧的枷鎖&mdash&mdash由鐵十字架做成的三普特重的鎖鍊紮進軀體裡，每活動一下都發出輕微的響聲。
&ldquo我也能領悟這一點，科爾尼利神父，&rdquo女流浪者繼續說，&ldquo如今剩下的時間不長了。
聽說是，再過一些時候，等到第八個一千年中期就是世界末日了，對嗎？&rdquo &ldquo不，&rdquo長老自信地反駁道，&ldquo用不了這麼長時間&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上帝呀，發發慈悲吧！&rdquo有人深深地歎息說，&ldquo上帝知道，而我們隻是知道上帝會發慈悲的！&rdquo 大家都沉默了。
烏雲把天空的空隙遮蓋上，天空和涅瓦河都變得黑暗了。
閃電開始越來越亮，在每一次淺藍色的閃光中，彼得保羅要塞淺黃色的細長尖塔都映照到涅瓦河裡。
五角形的石頭棱堡和仿佛是凹陷下去的平坦的河岸以及岸上貨倉和軍需庫等光滑的抹泥建築物都變黑了。
河對岸的遠處，透過夏園的樹木，閃爍着彩燈的燈火。
從凱烏薩裡島，即白桦島上傳來暮春最後的氣息&mdash&mdash雲杉、白桦和山楊的氣味。
木筏由于有通紅的火焰照耀而略略顯得發黑，上面坐着一小夥人，在雷雨烏雲和黑色的河面中間，孤零零的，好像是被遺棄了，孤懸在兩重天際，兩重深淵之間。
大家都沉默下來，變得如此寂靜，原木下面潺潺的流水聲聽得清清楚楚，從木筏另一端沿着水面傳來伊萬努什卡凄涼的歌聲，還是那支歌： 松木的棺材 是為我造的。
我将躺在裡面， 等着吹起号角。
&ldquo怎麼，小鷹們，&rdquo狂叫症患者基裡凱娅開始說話了，她還是個年輕的女人，面孔溫柔而有光澤，仿佛是蠟制的，但帶有凍傷的疤痕&mdash&mdash她經常赤着腳走路，甚至是在最嚴寒的天氣&mdash&mdash兩隻腳黑得吓人，像是老樹的根，&ldquo我不久前在這兒，在彼得堡的小吃市場聽說：如今俄國沒有皇上，現今的那個皇上不是嫡傳，不是俄國種，不是沙皇血統，而是德國人，德國人的兒子，要麼就是換來的瑞典人，這可是真的？&rdquo &ldquo不是瑞典人，不是德國人，而是個可惡的猶太人，出身于但支派2。
&rdquo科爾尼利長老宣布說。
&ldquo唉，上帝呀，上帝！&rdquo又有人深深地歎息說，&ldquo你瞧，皇上的家族原來是狂暴好戰的！&rdquo 争論四起，彼得是個什麼人&mdash&mdash是德國人，瑞典人，還是猶太人？ &ldquo鬼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誰曉得他是妖婦孵出來的還是在潮濕的澡堂子裡長出來的，但隻是知道，他是個變形人。
&rdquo逃亡水手布德洛夫認定說。
這個青年人三十來歲，臉色很聰明，表情清醒而嚴肅，當年可能是很漂亮，但在服苦役時前額上留下一道黑疤并且被挖掉鼻子，這損壞了他的相貌。
&ldquo老少爺們，我了解，真正了解皇上的一切，&rdquo維塔麗娅接過話茬說，&ldquo我在凱爾仁涅茨聽一個流浪乞讨的女長老說過，莫斯科沃茲涅先斯克修道院的修士們也都這麼講過：我們的沙皇，虔誠的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從前到過海外，生活在德國人中間，在德國土地上漫遊，也到過玻璃國3，而在德國土地上，掌管這個玻璃國的是一個姑娘，這個姑娘把皇上痛罵一頓，把他放進熱鍋裡，然後又裝進帶有釘子的木桶，扔進大海裡。
&rdquo &ldquo不對，不是裝進木桶，&rdquo有人更正說，&ldquo而是捆在柱子上。
&rdquo &ldquo呶，裝進木桶也罷，捆在柱子上也罷，反正是失蹤了&mdash&mdash杳無音信。
從海外來了一個出身于但支派的可惡的猶太人，取代皇上的位置，他是個不貞潔的姑娘所生。
那個時候，任何人也沒有認出他來。
他很快到了莫斯科&mdash&mdash做一切事都按照猶太人的方式：沒有接受宗主教的祝福；沒有去朝拜莫斯科顯靈聖徒的聖骨，因為他知道&mdash&mdash神力不準他這個罪大惡極的人到聖地去；從前那些沙皇的陵寝也沒有去祭祀過，因為他們對他來說是外人，他非常憎恨他們。
皇上家族中的人，無論是皇後還是太子和公主都不見，害怕他們揭穿他，對他這個罪大惡極的人說：&lsquo你不是我們的人，你不是皇上，而是個可惡的猶太人。
&rsquo新年那天也沒有見老百姓，覺得老百姓會像揭穿格裡什卡·拉斯特裡加那樣揭穿他，在各個方面都像拉斯特裡加那樣行事：不遵守齋戒，不到教堂去，每個星期六也不在浴室洗浴，跟罪惡多端的德國人一起過荒淫的生活，所以如今德國人在莫斯科都成了大人物，現在一個最不中用的德國人也都高于大貴族和宗主教。
他，這個可惡的猶太人公開地讨好淫亂的德國人；他飲酒不是為了頌揚上帝，而像酒館裡的酒鬼一樣醜惡和傷風敗俗，喝醉了就在地上打滾和胡言亂語：對自己的酒友各個加封，稱其中一個為宗主教，稱另一些為都主教和大主教，而稱自己為大輔祭，把一切下流的話跟聖詞聖語混雜在一起，扯着大嗓門狂呼亂叫，以此來給自己的德國人開心取樂，甚至還謾罵基督教的一切聖徒和聖物。
&rdquo &ldquo這也就是先知達尼伊爾所預言的聖地的荒涼！&rdquo科爾尼利長老總結說。
人群中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ldquo被囚禁在蘇茲達爾的皇後阿芙多季娅·費奧多羅芙娜說：要堅強，堅持基督教信仰&mdash&mdash這不是我的沙皇，而是别人。
&rdquo &ldquo他想要讓皇太子适應他的處境，可是皇太子不聽他的。
沙皇因此想讓他知道，叫他當不上沙皇。
&rdquo &ldquo噢，上帝呀，上帝！你看這是什麼樣的命運呀。
上帝的安排，父親攻擊兒子，兒子攻擊父親。
&rdquo &ldquo他算是他的什麼父親！皇太子自己說，他不是我父親，也不是沙皇。
&rdquo &ldquo皇上喜歡德國人，而皇太子則不喜歡德國人；他說，給我點時間，我會收拾他們的。
有一個德國人來見他，不知對他說了些什麼，皇太子就把他身上的衣服燒了，把他本人也燒傷了。
這個德國人去找皇上告狀，皇上說：你為什麼要到他那兒去？隻要我還活着，你們就能過好日子。
&rdquo &ldquo是這樣！老百姓都這麼說：等我們的皇太子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殿下登上皇帝寶座，到那時，我們的皇上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就得滾蛋，他的一切也都跟他一起滾蛋！&rdquo &ldquo真的，真是這樣！&rdquo一個歡快的聲音肯定地說，&ldquo他皇太子的靈魂裡燃燒的是古代。
&rdquo &ldquo他是個尋神的人！&rdquo &ldquo俄國的希望！&hellip&hellip&rdquo &ldquo如今在老百姓中間也流傳着許多女人的閑話，不能全信，&rdquo伊萬·布德洛夫開始說，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聽他那心平氣和嚴肅認真的談話，&ldquo我還得說：他究竟是瑞典人，還是德國人，或者是猶太人&mdash&mdash鬼才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可是有一點卻是明擺着的，自從他當了沙皇，我們一天好日子也沒有見到過，生活沉重，連口氣都不能喘。
就拿我們這些當差的哥們來說吧：跟瑞典人打仗一打就是十五年，什麼地方也沒有做過壞事，不惜流血，可是如今卻不得安生；夏天和秋天在海上航行，在石頭堆裡過冬，餓的餓死，凍的凍死。
他使全國一貧如洗，有些地方莊稼人那裡連頭羊都找不到。
聽說，他頭腦聰明，頭腦聰明！要是頭腦真的聰明，就能判斷出人們這種貧困。
我們在什麼地方看到了他的智慧？頒發了一部民法，建立了元老院。
可是有什麼好處呢？隻是領取很多俸祿。
你去問問告狀的人，有一起官司不拖拖拉拉，能夠直截了當地做出判決嗎？有什麼可說的！&hellip&hellip對待全體老百姓肆無忌憚！這樣治理國家，讓基督教在我們靈魂中沒有絲毫地位，耗盡了最後的生機。
上帝怎能忍受這種殘酷無情？可是這種事絕不會白白地過去，定會得到報應：或遲或早，終有一天鮮血會淋到他們的頭上去！&rdquo 一個叫阿蓮娜·葉菲莫娃的女人，生着一張很平常和善良的臉，她一直一聲不響地聽着，這時卻突然為沙皇辯解。
&ldquo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說，&rdquo她低聲地，仿佛是自言自語地說，&ldquo隻說一句：讓上帝使沙皇信奉我們的基督教信仰！&rdquo 可是響起了不滿的聲音： &ldquo他算是什麼沙皇！狗屁沙皇！他已經精疲力竭。
昏頭昏腦。
&rdquo &ldquo變成了猶太人，不喝血就不能活。
哪天喝夠了血，那天就快活；哪天不喝血，那天連面包也吃不下！&rdquo &ldquo吸血鬼！把整個世界全吃光了，可是這個酒鬼還嫌不夠。
&rdquo &ldquo讓他下地獄吧！&rdquo &ldquo你們這些傻瓜，這些狗崽子！&rdquo炮手阿列克塞·塞米薩仁内伊突然喊道。
這是個身材魁梧的紅頭發的年輕漢子，生着一張既非野獸般的又非孩子般的面孔。
&ldquo你們這些傻瓜，為什麼不會維護自己的腦袋！因為你們靈魂和肉體都堕落了：你們像是白菜上的蛆一樣任人砍殺。
我會把他抓過來剁成碎塊，把他的身體撕得粉碎！&rdquo 阿蓮娜·葉菲莫娃隻是無力地長出一口氣，畫個十字；她後來承認，聽了這番話，她像是給扔進火堆裡。
别的人也都驚恐地看着塞米薩仁内伊。
可是他的眼睛裡充滿血絲，凝視着一點，他攥緊拳頭，若有所思地輕聲補充說，但這輕聲比憤恨更讓人害怕： &ldquo我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到現在為止沒有人把他弄死。
他夜間或早或晚人少的時候外出，有五把刀就可以把他砍成肉泥。
&rdquo 阿蓮娜滿臉煞白，想要說什麼，但隻是無聲地動着嘴唇。
&ldquo有三次想要殺沙皇，&rdquo科爾尼利長老搖着頭說，&ldquo可是沒能殺死：有魔鬼跟随着他，保護他。
&rdquo 彼季卡·日茲拉是個逃亡的終身義務兵，這個淺色頭發的小個子士兵還完全是個孩子，傻頭傻腦，枯瘦的臉上表現出病态，他開始發言，匆匆忙忙，結結巴巴，颠三倒四，以抱怨的語氣和孩子般嘶啞的聲音說：&ldquo噢，弟兄們哪，弟兄們！&rdquo他報告說，用三條船從海外運來給人刺印的刺印器，不讓任何人看見，放在科特林島上，戒備森嚴，有士兵放哨，不換班。
那是根據彼得的命令給應征士兵刺的特殊記号，沙皇在1712年就此寫信給欽命全權将軍雅科夫·多爾戈魯基公爵：&ldquo至于為應征士兵刺記号一事&mdash&mdash亦即用針在其左手上刺成十字形，然後敷以火藥揉之。
&rdquo &ldquo刺過印的人發給面包，沒有印記的人不發給面包，就得餓死。
噢，弟兄們哪，弟兄們，真可怕呀！&hellip&hellip&rdquo &ldquo為了填飽肚子，大家都把兒子送去遭罪，然後再向他緻敬。
&rdquo科爾尼利長老證實說。
&ldquo有些人已經給刺了印，&rdquo彼季卡繼續說，&ldquo也有我，弟兄們哪，弟兄們，我這個該死的也給刺了&hellip&hellip&rdquo 他用左手艱難地把無力下垂着的像樹皮一樣的右手擡起來，湊近光亮處，指給大家看大拇指和食指中間用鋼針刺的壯丁官印。
&ldquo刺了以後，手就開始枯萎。
現在完全枯萎了。
先是左手，後來右手也枯萎了：我想要畫十字&mdash&mdash擡不起手來&hellip&hellip&rdquo 大家都驚恐地看着他的手，隻見那隻手像死人的一樣，沒有血色，上面有一個好像是由天花瘢組成的黑色疤痕。
這是官家在人的身上給刺的十字形印記。
&ldquo這個印記就是，&rdquo科爾尼利長老斷定說，&ldquo就是反基督的印記。
據說是：給他們手上打上印，誰手上有印，他就無權把這手上的十字記号遮蓋起來，他的手上雖然沒有鐐铐，但是等于他起過誓了&mdash&mdash這種人是不準翻悔的。
&rdquo &ldquo噢，弟兄們，弟兄們哪！他們給我做了些什麼呀！&hellip&hellip我要是早知道，就是死了也不會同意他們。
把人給毀了，像是給牲口烙鋼印一樣，給人刺了印！&hellip&hellip&rdquo彼季卡顫抖着用嘶啞的聲音說，眼淚從他那張孩子般的悲戚的臉上嘩嘩地流下來。
&ldquo我的親爹呀！&rdquo狂叫症患者基裡凱娅輕輕地拍着雙手，仿佛是被一個突然出現的想法所震驚，&ldquo這一切，這一切都隻怪一個人：沙皇彼得&hellip&hellip&rdquo 她沒有說完，那個可怕的字眼兒停在嘴邊兒上了。
&ldquo你以為怎麼的？&rdquo科爾尼利長老用銳利的專注的目光看了她一眼，&ldquo他也就正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别怕。
還沒有他呢。
難道他的預言&hellip&hellip&rdquo多庫金企圖反駁。
可是科爾尼利站直了身子，他身上那條鐵十字架組成的鎖鍊嘩啦地響了，他舉起手來，捏着兩個指頭，慷慨激昂地說道： &ldquo聽我說，正教徒們，什麼人當皇上，什麼人自從1666年夏天開始統治
我将躺在裡面， 等着吹起号角。
這是一首入棺派分裂教派的歌。
他們說：&ldquo創世七千年之後，基督第二次降臨，而假如不降臨，我們就把福音書焚燒，别的書也沒什麼可信的了。
&rdquo他們每天夜間抛開房子、土地、牲口、财産，到田野和樹林裡去，身穿白布屍衣，躺到原木鑿成的棺材裡，給自己做過安魂祈禱，然後就等待着号角聲&mdash&mdash&ldquo迎接基督&rdquo。
在涅瓦河和小涅瓦河形成的地角對面，河流的最寬處，加加林碼頭貨場附近，在木筏、駁船、平底船和浮動船中間，停泊着皇太子阿列克塞的橡木筏，這是從下城邊區流放到彼得堡給海軍部造艦船用的。
夏園裡舉行安放維納斯雕像慶祝活動的那天夜裡，這些木筏中的一張，舵旁坐着一個老船工，雖然這是炎熱的季節，他仍然穿着破爛的羊皮襖和樹皮鞋。
人稱他傻子伊萬努什卡，認為他傻氣或者瘋癫。
他每天都徹夜不眠，迎接基督，不停地唱着入棺派的那支歌，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天天如是，已有三十餘年。
他坐在漂浮水面的光滑原木上，弓着背，雙手抱膝，以期待的心情看着烏雲空隙中露出的金黃發綠的天空。
他那蓬亂的白發下面射出呆滞的目光，木然的臉上充滿驚恐和期望。
他慢吞吞地左右搖晃，用拖長的凄涼的聲音唱着： 松木的棺材 是為我造的。
我将躺在裡面， 等着吹起号角。
天使鑿出棺材， 把我給喚醒， 我去接受上帝審判。
通向上帝的路有兩條， 寬敞而且漫長。
一條道路&mdash&mdash 通向天國， 另一條道路&mdash&mdash 通向黑暗的地獄。
&ldquo伊萬努什卡，過來吃晚飯！&rdquo有人從木筏的另一端向他喊道，那裡在石頭搭的竈膛裡燃燒着篝火，上面用三根木棍吊着一口鐵鍋，煮着魚湯。
伊萬努什卡沒有聽見，繼續唱着。
纖夫和船工們圍火而坐，談着話。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分裂教派長老科爾尼利，他曾從波莫瑞徒步走到伏爾加左岸的凱爾仁涅茨森林傳教，鼓吹自焚；他的門徒有莫斯科的逃亡學生吉洪·紮波爾斯基；還有阿斯特拉罕的逃亡炮手阿列克塞·塞米薩仁内伊；海軍部逃亡水手，填縫工伊萬之子伊萬·布德洛夫；書吏拉裡翁·多庫金；女長老維塔麗娅是雲遊派教徒，用她自己的話來說，過着鳥兒般的生活，永遠四處流浪&mdash&mdash她四海&ldquo為家&rdquo，任何地方也不久留，似乎是因此，人稱維塔麗娅1；她的永不分離的旅伴基裡凱娅·鮑薩娅是個狂叫症患者，&ldquo肚子裡有魔鬼的魔力&rdquo；其他一些門徒，來自各行各業，有各種頭銜和名分，但也都是&ldquo隐姓埋名的人&rdquo，由于逃避無法承受的捐稅、兵役、樹條鞭刑、苦役、挖鼻、剃光頭、二指擰勁以及别的&ldquo反基督的酷刑&rdquo而逃亡。
&ldquo我太憂愁了！&rdquo維塔麗娅說，這個老太婆精神還挺旺盛，行動敏捷，滿臉皺紋，但氣色紅潤，如秋天的蘋果，紮着頭巾。
&ldquo憂愁什麼&mdash&mdash我自己也說不清。
天氣這麼陰沉，太陽也不像從前那麼明亮。
&rdquo &ldquo最近一個時期，很凄慘：反基督的恐怖遍布世界，因此也就有了憂愁，&rdquo科爾尼利解釋說，這個精瘦的小老頭兒長着普通莊稼漢子的臉，長滿麻子，好像是跟瞎子差不多，但實際上眼力極其敏銳，能洞察一切，仿佛是能鑽到他人心靈的深處；他頭上戴着分裂教派帽，跟僧帽相像，身穿褪色的黑法衣，腰間紮着一條帶有皮念珠的皮帶；一條苦行僧的枷鎖&mdash&mdash由鐵十字架做成的三普特重的鎖鍊紮進軀體裡，每活動一下都發出輕微的響聲。
&ldquo我也能領悟這一點，科爾尼利神父，&rdquo女流浪者繼續說，&ldquo如今剩下的時間不長了。
聽說是，再過一些時候，等到第八個一千年中期就是世界末日了，對嗎？&rdquo &ldquo不，&rdquo長老自信地反駁道，&ldquo用不了這麼長時間&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上帝呀，發發慈悲吧！&rdquo有人深深地歎息說，&ldquo上帝知道，而我們隻是知道上帝會發慈悲的！&rdquo 大家都沉默了。
烏雲把天空的空隙遮蓋上，天空和涅瓦河都變得黑暗了。
閃電開始越來越亮，在每一次淺藍色的閃光中，彼得保羅要塞淺黃色的細長尖塔都映照到涅瓦河裡。
五角形的石頭棱堡和仿佛是凹陷下去的平坦的河岸以及岸上貨倉和軍需庫等光滑的抹泥建築物都變黑了。
河對岸的遠處，透過夏園的樹木，閃爍着彩燈的燈火。
從凱烏薩裡島，即白桦島上傳來暮春最後的氣息&mdash&mdash雲杉、白桦和山楊的氣味。
木筏由于有通紅的火焰照耀而略略顯得發黑，上面坐着一小夥人，在雷雨烏雲和黑色的河面中間，孤零零的，好像是被遺棄了，孤懸在兩重天際，兩重深淵之間。
大家都沉默下來，變得如此寂靜，原木下面潺潺的流水聲聽得清清楚楚，從木筏另一端沿着水面傳來伊萬努什卡凄涼的歌聲，還是那支歌： 松木的棺材 是為我造的。
我将躺在裡面， 等着吹起号角。
&ldquo怎麼，小鷹們，&rdquo狂叫症患者基裡凱娅開始說話了，她還是個年輕的女人，面孔溫柔而有光澤，仿佛是蠟制的，但帶有凍傷的疤痕&mdash&mdash她經常赤着腳走路，甚至是在最嚴寒的天氣&mdash&mdash兩隻腳黑得吓人，像是老樹的根，&ldquo我不久前在這兒，在彼得堡的小吃市場聽說：如今俄國沒有皇上，現今的那個皇上不是嫡傳，不是俄國種，不是沙皇血統，而是德國人，德國人的兒子，要麼就是換來的瑞典人，這可是真的？&rdquo &ldquo不是瑞典人，不是德國人，而是個可惡的猶太人，出身于但支派2。
&rdquo科爾尼利長老宣布說。
&ldquo唉，上帝呀，上帝！&rdquo又有人深深地歎息說，&ldquo你瞧，皇上的家族原來是狂暴好戰的！&rdquo 争論四起，彼得是個什麼人&mdash&mdash是德國人，瑞典人，還是猶太人？ &ldquo鬼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誰曉得他是妖婦孵出來的還是在潮濕的澡堂子裡長出來的，但隻是知道，他是個變形人。
&rdquo逃亡水手布德洛夫認定說。
這個青年人三十來歲，臉色很聰明，表情清醒而嚴肅，當年可能是很漂亮，但在服苦役時前額上留下一道黑疤并且被挖掉鼻子，這損壞了他的相貌。
&ldquo老少爺們，我了解，真正了解皇上的一切，&rdquo維塔麗娅接過話茬說，&ldquo我在凱爾仁涅茨聽一個流浪乞讨的女長老說過，莫斯科沃茲涅先斯克修道院的修士們也都這麼講過：我們的沙皇，虔誠的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從前到過海外，生活在德國人中間，在德國土地上漫遊，也到過玻璃國3，而在德國土地上，掌管這個玻璃國的是一個姑娘，這個姑娘把皇上痛罵一頓，把他放進熱鍋裡，然後又裝進帶有釘子的木桶，扔進大海裡。
&rdquo &ldquo不對，不是裝進木桶，&rdquo有人更正說，&ldquo而是捆在柱子上。
&rdquo &ldquo呶，裝進木桶也罷，捆在柱子上也罷，反正是失蹤了&mdash&mdash杳無音信。
從海外來了一個出身于但支派的可惡的猶太人，取代皇上的位置，他是個不貞潔的姑娘所生。
那個時候，任何人也沒有認出他來。
他很快到了莫斯科&mdash&mdash做一切事都按照猶太人的方式：沒有接受宗主教的祝福；沒有去朝拜莫斯科顯靈聖徒的聖骨，因為他知道&mdash&mdash神力不準他這個罪大惡極的人到聖地去；從前那些沙皇的陵寝也沒有去祭祀過，因為他們對他來說是外人，他非常憎恨他們。
皇上家族中的人，無論是皇後還是太子和公主都不見，害怕他們揭穿他，對他這個罪大惡極的人說：&lsquo你不是我們的人，你不是皇上，而是個可惡的猶太人。
&rsquo新年那天也沒有見老百姓，覺得老百姓會像揭穿格裡什卡·拉斯特裡加那樣揭穿他，在各個方面都像拉斯特裡加那樣行事：不遵守齋戒，不到教堂去，每個星期六也不在浴室洗浴，跟罪惡多端的德國人一起過荒淫的生活，所以如今德國人在莫斯科都成了大人物，現在一個最不中用的德國人也都高于大貴族和宗主教。
他，這個可惡的猶太人公開地讨好淫亂的德國人；他飲酒不是為了頌揚上帝，而像酒館裡的酒鬼一樣醜惡和傷風敗俗，喝醉了就在地上打滾和胡言亂語：對自己的酒友各個加封，稱其中一個為宗主教，稱另一些為都主教和大主教，而稱自己為大輔祭，把一切下流的話跟聖詞聖語混雜在一起，扯着大嗓門狂呼亂叫，以此來給自己的德國人開心取樂，甚至還謾罵基督教的一切聖徒和聖物。
&rdquo &ldquo這也就是先知達尼伊爾所預言的聖地的荒涼！&rdquo科爾尼利長老總結說。
人群中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ldquo被囚禁在蘇茲達爾的皇後阿芙多季娅·費奧多羅芙娜說：要堅強，堅持基督教信仰&mdash&mdash這不是我的沙皇，而是别人。
&rdquo &ldquo他想要讓皇太子适應他的處境，可是皇太子不聽他的。
沙皇因此想讓他知道，叫他當不上沙皇。
&rdquo &ldquo噢，上帝呀，上帝！你看這是什麼樣的命運呀。
上帝的安排，父親攻擊兒子，兒子攻擊父親。
&rdquo &ldquo他算是他的什麼父親！皇太子自己說，他不是我父親，也不是沙皇。
&rdquo &ldquo皇上喜歡德國人，而皇太子則不喜歡德國人；他說，給我點時間，我會收拾他們的。
有一個德國人來見他，不知對他說了些什麼，皇太子就把他身上的衣服燒了，把他本人也燒傷了。
這個德國人去找皇上告狀，皇上說：你為什麼要到他那兒去？隻要我還活着，你們就能過好日子。
&rdquo &ldquo是這樣！老百姓都這麼說：等我們的皇太子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殿下登上皇帝寶座，到那時，我們的皇上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就得滾蛋，他的一切也都跟他一起滾蛋！&rdquo &ldquo真的，真是這樣！&rdquo一個歡快的聲音肯定地說，&ldquo他皇太子的靈魂裡燃燒的是古代。
&rdquo &ldquo他是個尋神的人！&rdquo &ldquo俄國的希望！&hellip&hellip&rdquo &ldquo如今在老百姓中間也流傳着許多女人的閑話，不能全信，&rdquo伊萬·布德洛夫開始說，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聽他那心平氣和嚴肅認真的談話，&ldquo我還得說：他究竟是瑞典人，還是德國人，或者是猶太人&mdash&mdash鬼才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可是有一點卻是明擺着的，自從他當了沙皇，我們一天好日子也沒有見到過，生活沉重，連口氣都不能喘。
就拿我們這些當差的哥們來說吧：跟瑞典人打仗一打就是十五年，什麼地方也沒有做過壞事，不惜流血，可是如今卻不得安生；夏天和秋天在海上航行，在石頭堆裡過冬，餓的餓死，凍的凍死。
他使全國一貧如洗，有些地方莊稼人那裡連頭羊都找不到。
聽說，他頭腦聰明，頭腦聰明！要是頭腦真的聰明，就能判斷出人們這種貧困。
我們在什麼地方看到了他的智慧？頒發了一部民法，建立了元老院。
可是有什麼好處呢？隻是領取很多俸祿。
你去問問告狀的人，有一起官司不拖拖拉拉，能夠直截了當地做出判決嗎？有什麼可說的！&hellip&hellip對待全體老百姓肆無忌憚！這樣治理國家，讓基督教在我們靈魂中沒有絲毫地位，耗盡了最後的生機。
上帝怎能忍受這種殘酷無情？可是這種事絕不會白白地過去，定會得到報應：或遲或早，終有一天鮮血會淋到他們的頭上去！&rdquo 一個叫阿蓮娜·葉菲莫娃的女人，生着一張很平常和善良的臉，她一直一聲不響地聽着，這時卻突然為沙皇辯解。
&ldquo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說，&rdquo她低聲地，仿佛是自言自語地說，&ldquo隻說一句：讓上帝使沙皇信奉我們的基督教信仰！&rdquo 可是響起了不滿的聲音： &ldquo他算是什麼沙皇！狗屁沙皇！他已經精疲力竭。
昏頭昏腦。
&rdquo &ldquo變成了猶太人，不喝血就不能活。
哪天喝夠了血，那天就快活；哪天不喝血，那天連面包也吃不下！&rdquo &ldquo吸血鬼！把整個世界全吃光了，可是這個酒鬼還嫌不夠。
&rdquo &ldquo讓他下地獄吧！&rdquo &ldquo你們這些傻瓜，這些狗崽子！&rdquo炮手阿列克塞·塞米薩仁内伊突然喊道。
這是個身材魁梧的紅頭發的年輕漢子，生着一張既非野獸般的又非孩子般的面孔。
&ldquo你們這些傻瓜，為什麼不會維護自己的腦袋！因為你們靈魂和肉體都堕落了：你們像是白菜上的蛆一樣任人砍殺。
我會把他抓過來剁成碎塊，把他的身體撕得粉碎！&rdquo 阿蓮娜·葉菲莫娃隻是無力地長出一口氣，畫個十字；她後來承認，聽了這番話，她像是給扔進火堆裡。
别的人也都驚恐地看着塞米薩仁内伊。
可是他的眼睛裡充滿血絲，凝視着一點，他攥緊拳頭，若有所思地輕聲補充說，但這輕聲比憤恨更讓人害怕： &ldquo我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到現在為止沒有人把他弄死。
他夜間或早或晚人少的時候外出，有五把刀就可以把他砍成肉泥。
&rdquo 阿蓮娜滿臉煞白，想要說什麼，但隻是無聲地動着嘴唇。
&ldquo有三次想要殺沙皇，&rdquo科爾尼利長老搖着頭說，&ldquo可是沒能殺死：有魔鬼跟随着他，保護他。
&rdquo 彼季卡·日茲拉是個逃亡的終身義務兵，這個淺色頭發的小個子士兵還完全是個孩子，傻頭傻腦，枯瘦的臉上表現出病态，他開始發言，匆匆忙忙，結結巴巴，颠三倒四，以抱怨的語氣和孩子般嘶啞的聲音說：&ldquo噢，弟兄們哪，弟兄們！&rdquo他報告說，用三條船從海外運來給人刺印的刺印器，不讓任何人看見，放在科特林島上，戒備森嚴，有士兵放哨，不換班。
那是根據彼得的命令給應征士兵刺的特殊記号，沙皇在1712年就此寫信給欽命全權将軍雅科夫·多爾戈魯基公爵：&ldquo至于為應征士兵刺記号一事&mdash&mdash亦即用針在其左手上刺成十字形，然後敷以火藥揉之。
&rdquo &ldquo刺過印的人發給面包，沒有印記的人不發給面包，就得餓死。
噢，弟兄們哪，弟兄們，真可怕呀！&hellip&hellip&rdquo &ldquo為了填飽肚子，大家都把兒子送去遭罪，然後再向他緻敬。
&rdquo科爾尼利長老證實說。
&ldquo有些人已經給刺了印，&rdquo彼季卡繼續說，&ldquo也有我，弟兄們哪，弟兄們，我這個該死的也給刺了&hellip&hellip&rdquo 他用左手艱難地把無力下垂着的像樹皮一樣的右手擡起來，湊近光亮處，指給大家看大拇指和食指中間用鋼針刺的壯丁官印。
&ldquo刺了以後，手就開始枯萎。
現在完全枯萎了。
先是左手，後來右手也枯萎了：我想要畫十字&mdash&mdash擡不起手來&hellip&hellip&rdquo 大家都驚恐地看着他的手，隻見那隻手像死人的一樣，沒有血色，上面有一個好像是由天花瘢組成的黑色疤痕。
這是官家在人的身上給刺的十字形印記。
&ldquo這個印記就是，&rdquo科爾尼利長老斷定說，&ldquo就是反基督的印記。
據說是：給他們手上打上印，誰手上有印，他就無權把這手上的十字記号遮蓋起來，他的手上雖然沒有鐐铐，但是等于他起過誓了&mdash&mdash這種人是不準翻悔的。
&rdquo &ldquo噢，弟兄們，弟兄們哪！他們給我做了些什麼呀！&hellip&hellip我要是早知道，就是死了也不會同意他們。
把人給毀了，像是給牲口烙鋼印一樣，給人刺了印！&hellip&hellip&rdquo彼季卡顫抖着用嘶啞的聲音說，眼淚從他那張孩子般的悲戚的臉上嘩嘩地流下來。
&ldquo我的親爹呀！&rdquo狂叫症患者基裡凱娅輕輕地拍着雙手，仿佛是被一個突然出現的想法所震驚，&ldquo這一切，這一切都隻怪一個人：沙皇彼得&hellip&hellip&rdquo 她沒有說完，那個可怕的字眼兒停在嘴邊兒上了。
&ldquo你以為怎麼的？&rdquo科爾尼利長老用銳利的專注的目光看了她一眼，&ldquo他也就正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别怕。
還沒有他呢。
難道他的預言&hellip&hellip&rdquo多庫金企圖反駁。
可是科爾尼利站直了身子，他身上那條鐵十字架組成的鎖鍊嘩啦地響了，他舉起手來，捏着兩個指頭，慷慨激昂地說道： &ldquo聽我說，正教徒們，什麼人當皇上，什麼人自從1666年夏天開始統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