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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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通工作日的細碎時光裡,哪些最令人期待,回顧時也最讓人怡悅呢?倘要挑選一個例子,或許早上9點25分到9點30分之間的五分鐘,對于瑪麗·達切特而言别具魅力。

    在這五分鐘裡,她心情好得令人豔羨,沉浸于幾近純粹的滿足當中。

    她的公寓樓層頗高,即便到了十一月,晨光仍能照射其中,直接映在窗簾、椅子和地毯上,繪就三個明亮真實的綠、藍、紫色光塊,垂目便得惬意愉悅,身體也由此溫暖。

     幾乎每天早晨,瑪麗彎腰綁靴子時,總擡頭看看明媚的陽光從窗簾移步早餐桌上,她通常會低聲感恩生活饋贈此番純真享受。

    她并未掠奪他人資源,但能從簡單的事物中得到如許樂趣&mdash得以在房間裡獨自吃着早餐,房裡如此多彩漂亮,從壁腳闆到天花闆的角落俱幹淨清爽,周遭環境與她如此契合&mdash她禁不住想找人道道歉,給眼前情況挑挑刺。

    她在倫敦待了六個月,暫時還沒發現什麼缺陷。

    待她系好鞋帶,結論油然而生&mdash這完全得益于她的工作。

    每一天,她手拿公文袋站在公寓門前,回頭望望是否一切安排妥當,都會暗自高興要暫别舒适,要是在房裡坐上一整天悠然休閑,實在無福消受啊。

     走在街上,她愛把自己看作是清晨時分快速行走于全城各條寬闊人行道上的一名工人。

    他們微微低着頭,仿佛全力跟緊前方的人。

    看着大家堅定不移地往前走,瑪麗想象這是一場人行道上的賽兔集會。

    她喜歡假裝與其他人别無二緻,下雨天時,她乘坐地鐵或公共汽車上班,同辦事員、打字員和商業從業員一樣淋得渾身濕漉漉,與他們一同努力維持社會運轉。

     那天早晨,她滿懷思緒地經過林肯客棧廣場,走到京士威道,穿過南安普頓路,到達羅素廣場的辦公室。

    她不時停下來看看幾家書商或花店的櫥窗,早上這時候,店家正在整理貨品,櫥窗後的貨架上空蕩蕩的,貨物尚未上架。

    瑪麗對這些店主滿懷友善,希望他們能招攬中午外出的人群購物。

    每逢這鐘點,她把自己當作店員和銀行職員的同行,将那些睡着懶覺又有閑錢可花的人當作敵人&mdash也是待宰的獵物。

    她快步穿過霍爾伯恩路,自然而然想起了工作,忘了嚴格而言她隻是名業餘工人。

    她的服務是無償的,對世界的日常運作也沒起多大作用&mdash迄今為止,世界對于瑪麗參加的婦女參政權協會毫無感激之情。

     她走在南安普敦路上,一路想着紙條和大頁書寫紙,琢磨如何能節省紙張(當然不能傷害斯爾太太的感受),她确信偉大的組織者會首先解決此般瑣事,在堅固穩定的基礎上改革,進而節節勝利;瑪麗·達切特決心成為一名偉大的組織者,在她的引領下,協會注定要進行最為激進的重組。

    的确,最近有一兩次還沒走到羅素廣場,她突然清醒過來,譴責自己已然形成定勢思維,每天早晨同一時間總想着同樣的事情,以至于一看見羅素廣場上各幢大宅的闆栗色牆磚,便想起了辦公室節流。

    這時候她也得準備好與克拉克頓先生、斯爾太太以及辦公室裡的其他人物會面了。

    她沒有宗教信仰,對現世生活也就更上心,時常用心審視自我,實在沒有什麼比發現這些死闆的思維正悄然無聲地蠶食她的珍貴本性更惱人了。

    假如她不能保持新鮮感,嘗試各種各樣的觀點,進行各式各樣的實驗,那身為女性又有什麼好處呢?于是,轉過街角時,她便這麼提醒自己。

    待到達辦公室,多半哼起了一節薩默塞特郡歌謠。

     選舉權辦公室在羅素廣場一座大房子頂樓,宅子曾是倫敦一位巨賈及其家人的住所,現在分租給将名稱縮寫印在毛玻璃門上的各個協會。

    每個協會都有自己的打字機,一整天咔嗒咔嗒忙個不停。

    老房子氣派的石梯從早上十點到下午六點都回蕩着打字機的聲響和跑腿的人的腳步聲。

    此時,各台機器已然開工,傳播着&ldquo保護原住民&rdquo或是&ldquo谷物作為食物的價值&rdquo等等觀點。

    聽着這些聲音,瑪麗加快了腳步。

    無論她幾點到達,總是一路跑上頂層,讓她的打字機與同行一争高下。

     她坐在滿桌子信件前面,紛繁的想法一去而空,信件的内容、辦公室的家具、隔壁房間裡的動靜使她愈加入迷,眉間的兩道紋路越擰越緊。

    到了十一點,她已全神貫注,任何其他想法甫一出現便消失無蹤。

    手頭的任務是組織一系列娛樂活動,所得利潤将造福社會,可惜活動缺少資金。

    這是她首次嘗試組織大規模活動,迫切想取得非凡的成績。

    她意圖在打字機前敲敲打打間從芸芸衆生中挑選思想獨特的候選人,讓他們在一周内抓住内閣大臣們的注意力。

    一旦大臣們留意,便可以新瓶裝舊酒地向其推銷協會一向秉承的觀點。

    這便是她的整體計劃,思考時她滿臉通紅、激動不已,得時常提醒自己留神出現在計劃與成功之間的諸般細節。

     克拉克頓先生推門進來,從一沓沓傳單當中搜索某張傳單。

    他身材單薄,一頭沙金色發絲,年齡約三十五歲,說話帶有地道的倫敦腔,看上去勤儉節約,貌似命運從未慷慨對他,他與别人相處時也絕無慷慨。

    他找到傳單,就如何保持文件整潔提了幾條诙諧的建議後,打字機的響聲戛然而止,斯爾太太匆忙闖了進來,手裡拿着一封信急需解釋。

    這個中斷比起克拉克頓先生的出現更難應付,因為瑪麗從來不知道斯爾太太到底想要什麼,她會忽然冒出六個請求,卻沒有一個講得清楚明白。

    她身穿紫紅色天鵝絨衣裳,留着一頭短短的灰發,滿臉通紅,表情慈祥又熱心。

    她總是急急忙忙,總是手忙腳亂,戴着的沉甸甸的金鍊子上有兩個十字架,在她胸前打了結。

    在瑪麗看來她向來迷迷糊糊,若非她滿懷熱情,對協會先驅之一的馬卡姆小姐忠心耿耿,可沒有足夠資格保留職位。

     晨光漸逝,桌上的信件有增無減,瑪麗逐漸感到她是一個遍及英格蘭的精細絕倫的神經網絡的中樞,而總有一天,當她觸動系統的心髒,它便有所感受,情感洶湧而出,噴射革命煙火的璀璨火焰&mdash如此比喻大概代表着大腦專心緻志運轉三小時後,她對工作的觀感。

     快到一點時,克拉克頓先生和斯爾太太停止工作,每天這時候循例得講講關于午餐的笑話,這天又重複了一遍,詞句幾無變化。

    克拉克頓先生光顧一家素食餐廳;斯爾太太帶了三明治,坐在羅素廣場的梧桐樹下享用;瑪麗則一般去附近一家裝潢華麗,椅子上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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