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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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仲夏,夜晚十分炎熱。

    月光落在水面上,無論深淺,都被照得發白而顯得神秘莫測。

    月光落在實物上,則如同給它們鍍上了一層閃閃發光的銀色飾面,就連鄉村大道上的樹葉也好似塗過了清漆。

    通往倫敦的寂靜鄉間大道上,沉重的馬車緩緩前行;鋼鐵般的缰繩緊握在鋼鐵般的手裡,因為蔬菜、水果、鮮花都隻能慢速運輸。

    車上高高堆着圓形的闆條箱,滿裝着卷心菜、櫻桃、康乃馨,看上去就像被敵人驅趕,為另尋牧場和水源而遷移的部落滿載貨物的大篷車馱隊。

    車隊緩緩而行,走過一條條大道,在每一條道上都緊緊靠着路邊石。

    就連那些馬兒,就算眼睛瞎了,也能聽到遠處倫敦市的喧鬧;車夫們打着瞌睡,還能從半閉的眼睛縫裡看到永恒燃燒的城市那熾烈的煙霧。

    黎明時分,馬車在考文特花園卸下貨物;桌子、架子,就連大鵝卵石上都擺滿了卷心菜、櫻桃、康乃馨,就好像天上的神仙在晾曬衣服。

     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

    音樂聲響了起來。

    從深紅色窗簾後面,虛無缥缈地傳來萬古不變的華爾茲舞曲,有時候是整個迎面撲來&mdash&mdash舞會已散、舞蹈已歇&mdash&mdash就像一條吞吃自己尾巴的蛇,從漢默史密斯到肖迪奇構成了一個圈。

    這舞曲在酒吧外被長号一遍遍重複演奏;跑差的小弟們一遍遍吹起口哨;包間雅座裡人們在跳舞,樂隊一遍遍彈奏。

    在沃平,駁船停泊的木材倉庫之間,橫懸河流上的浪漫小旅館裡,人們坐在小桌旁;這時他們又坐在梅菲爾區。

    每張桌子都有自己的燈,繃得緊緊的紅色絲綢的華蓋,花瓶裡的鮮花中午還從土裡汲取水分,此時花瓣舒展開來。

    每張桌子上都擺了堆起如金字塔般的草莓,圓滾滾的灰色鹌鹑;而馬丁,去過了印度,去過了非洲,如今發現和露着肩的女孩說話,和頭發上裝飾着綠色甲蟲翅膀、閃着虹彩的女人說話,在華爾茲多情的蜜誘下半遮半掩,不必負疚,倒也是件令人興奮的事。

    他說了些什麼又有什麼關系?因為她回頭看着,似聽非聽,而一個佩戴勳章的男人走了進來,一個穿黑衣戴鑽石的女子喚他到隐秘的角落裡。

     入夜,溫柔的幽藍月光照着運貨馬車,仍沿着路邊石緩緩而行,經過西敏斯特,經過黃色的圓鐘,經過咖啡攤,還有黎明時站在那兒僵硬地握着鐵杆和卷軸的雕像。

    清道夫跟在後面,沖洗着人行道。

    煙頭、銀箔紙片、橙子皮&mdash&mdash白日裡的所有垃圾都被從人行道上掃清,貨車仍是緩緩而行。

    馬車沿着肯辛頓寒酸的人行道,映着梅菲爾區的燈紅酒綠,不知疲倦地辘辘駛來,送來了頭發梳得高高的女士們和身着白背心的先生們,經過一條條鐵錘鑄打的馬路,馬路在月光下好似鍍了一層銀。

     &ldquo看!&rdquo馬車在夏夜的薄暮中慢跑過橋,尤金妮說,&ldquo那兒多漂亮啊!&rdquo 她朝水面揮着手。

    她們正通過九曲橋,她的驚歎隻是一句旁白而已,她正聽着丈夫說話。

    女兒瑪戈達萊娜和他們在一起,她看向了母親指着的方向。

    九曲橋在落日下紅通通的;樹叢聚在一堆,輪廓分明,看不清細節;小橋如幽靈般的架構,兩頭是白色的,組成整個場景。

    光線&mdash&mdash陽光和燈光&mdash&mdash奇特地混雜在一起。

     &ldquo&hellip&hellip當然這讓政府陷入了困境。

    &rdquo迪格比爵士正在說,&ldquo可這正是他想要的。

    &rdquo &ldquo是的&hellip&hellip他會因此名聲大噪,那個年輕人。

    &rdquo帕吉特夫人說。

     馬車過了橋,走進了樹叢的陰影裡。

    此時它又離開了公園,加入了出租馬車的長長隊伍。

    這些馬車正運送穿着晚禮服的人們去看戲、去參加晚宴,車流向着大理石拱門的方向而去。

    光線變得越來越不自然,變得越來越黃。

    尤金妮歪着身子,摸着女兒裙子上的什麼東西。

    瑪吉擡頭看着。

    她以為他們還在談論政治。

     &ldquo這麼說,&rdquo她母親說,整理着她裙子前面的花。

    她微微側着頭,贊許地看着女兒。

    然後她突然大笑起來,舉起了手。

    &ldquo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晚嗎?&rdquo她說,&ldquo那個小調皮,薩莉&hellip&hellip&rdquo 但她丈夫打斷了她。

    他剛剛看到了一座被照亮的鐘。

     &ldquo我們會遲到的。

    &rdquo他說。

     &ldquo但八點十五指的就是八點半。

    &rdquo尤金妮說。

    他們轉上了一條側路。

     布朗恩大街上的這所房子裡一片寂靜。

    從街燈照過來的一道光透過氣窗,執拗地照亮了門廳桌子上放着的一盤子玻璃杯、一頂高帽子、一把鍍金獸爪足端的椅子。

    椅子是空的,像是在等着什麼人,有一種儀式感,仿佛是安放在某個意大利前廳的開裂了的地闆上。

    一片寂靜。

    男仆安東尼奧正在熟睡;女仆莫莉,正在熟睡;樓下地下室裡有一扇門來回拍打着&mdash&mdash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薩莉在頂樓自己的卧室裡,她側過身,專心地傾聽着。

    她覺得自己聽到了前門有咔哒聲。

    透過打開的窗戶傳來一陣舞曲,讓她聽不清。

     她在床上坐了起來,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外面。

    從縫隙間,她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然後是屋頂,然後是花園裡的樹,然後是對面一長排房子的背面。

    其中一棟房子燈火通明,從開着的長窗傳來了舞曲。

    他們在跳華爾茲。

    她看到有影子在窗簾裡面旋轉。

    沒法看書,沒法睡覺。

    先是音樂,然後是一陣說話聲,然後是有人進到花園裡;唧唧呱呱地說話,然後音樂聲再次響起。

     這是個炎熱的夏夜,時間雖晚,整個世界似乎還活躍得很;匆匆的車流聲聽起來似乎遙遠,卻永不停息。

     一本褪色的褐皮書放在她床上,好像她剛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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