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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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橫掃英格蘭。
樹葉從樹上被撕扯下來，帶着紅色和黃色的斑點，翻飛着飄落，或者一圈圈地飄揚，直到最後停歇。
在城鎮裡一陣陣風卷過街角，刮飛行人的帽子，高高掀起女人頭上的面紗。
财富正在快速流通。
街上人潮擁擠。
聖保羅大教堂旁的辦公室裡，辦事員們的筆停頓在斜面寫字台上的劃線賬頁上。
節假日之後工作不太容易。
馬爾蓋特、伊斯特本、布萊頓的陽光，已經把人們的皮膚曬成了古銅色或棕褐色。
麻雀和椋鳥圍繞着聖馬丁教堂的屋檐飛着，發出刺耳的啁啾聲，白色鳥糞弄髒了國會廣場上手持鐵杆或卷軸的雕像光滑的頭。
狂風跟着港口聯運火車，吹皺了英吉利海峽，吹落了普羅旺斯的葡萄，将地中海上正仰面躺在船上偷懶的年輕漁夫吹翻落水，他匆忙間抓住了繩索。
但是在英格蘭北部，天氣很冷。
吉蒂&mdash&mdash拉斯瓦德夫人，正坐在陽台上，她丈夫和西班牙獵犬的旁邊，她将鬥篷裹住了肩膀。
她正看着山頂，上面是老伯爵立起的海豚形象的紀念碑，成了海上的輪船借以辨認方位的标志。
樹林裡霧氣缭繞。
近處陽台上的女石像手裡的甕中插着深紅色的鮮花。
長長的花床直伸到河邊，花床裡火紅的大麗花間飄過淡淡的青煙。
&ldquo在燒野草。
&rdquo她大聲說。
這時窗戶上一聲叩響，她的小兒子穿着粉色長外衣搖搖擺擺地走了出來，手上拿着他的斑點馬。
在德文郡，圓圓的紅色山丘和深邃的山谷囤積了海風，這裡的樹木上樹葉仍然十分厚實&mdash&mdash太厚了，休·吉布斯在早餐時說。
太厚實了，不方便打獵，他說；他的太太米莉離開了，讓他去開他的會。
她胳膊上挎着籃子，沿着維護良好的碎石人行道向前走，人行道上正有一個女人帶着孩子歪歪斜斜地走着。
果園的牆上挂着黃黃的梨，果實十分飽滿，将上面蓋着的樹葉都頂了起來。
不過黃蜂們已經發現了它們&mdash&mdash梨皮都被啄開了。
她的手挨到果實，就停住了。
遙遠的樹林裡傳來砰、砰、砰的聲響。
有人在打獵。
青煙籠罩了大學城的尖頂和圓屋頂。
一會兒堵住了滴水嘴獸的出口，一會兒又挂在外皮剝落、露出黃色的牆面上。
愛德華正在進行快速保健散步，留意着各種氣味、聲音和顔色；這顯示了個人的觀感是多麼複雜。
很少有詩人能夠足夠精煉地表達出這些感受，不過他想，希臘語或拉丁語中一定有些文字能夠總結出這種對比&mdash&mdash萊瑟姆太太從旁邊經過，他舉帽緻意。
法院的庭院裡，石闆上的落葉幹枯了，硬硬地支棱着。
莫裡斯正拖着碎步穿過落葉走去他的房間，雨槽的邊上也散落着樹葉。
他想起了他的童年時光。
肯辛頓花園裡的落葉還未被踐踏，孩子們跑過時踩着表面嘎紮嘎紮地響，他們拿起手裡的鐵環抄起一把樹葉，撒落到薄霧缭繞的街面上。
狂風急速掠過鄉野的丘陵，吹來一圈圈巨大的陰影，陰影又再次縮小變成綠色。
在倫敦，街道使雲朵變得更窄；東區的河邊聚集着濃霧，&ldquo收廢鐵&mdash&mdash&rdquo的叫賣聲顯得十分遙遠；在郊外，風琴聲也變得柔和。
風吹散了青煙&mdash&mdash在每個後院裡爬滿常春藤的牆角下，還遮蔽着最後幾株天竺葵，院子裡堆起了厚厚的落葉；熊熊烈火的火舌在舔舐着它們&mdash&mdash煙被吹散到街上，吹進早晨開着的客廳窗戶裡。
因為此時是十月，一年之始。
埃莉諾坐在寫字台邊，手裡拿着筆。
她用筆尖點了點馬丁的海象背上墨迹斑斑的一片刷毛，心想，這可是真奇怪，這麼些年這東西居然一直都是這樣。
這個結實的物件說不定比他們所有人都存活得久。
就算把它扔了，它也會在某個地方一直存在下去。
不過她從沒把它扔掉過，因為它是其他東西的一部分&mdash&mdash比如她母親她在吸墨紙上畫着，一個點發射出許多線條。
她擡起頭來。
他們在後院裡燒野草，空中有青煙在飄動，刺鼻的氣味，樹葉在飄落。
街上有手搖風琴在演奏。
&ldquo在阿維尼翁橋上。
&rdquo她哼着，剛好趕上了調子。
然後是什麼？皮皮以前用一塊滑膩膩的法蘭絨擦洗她的耳朵時，就唱的這支曲子。
&ldquo隆、隆、隆，撲隆、撲隆、撲隆。
&rdquo她哼唱着。
曲調停了。
風琴聲已經走遠了。
她用筆蘸了蘸墨水。
&ldquo三乘以八，&rdquo她嘟哝着，&ldquo是二十四。
&rdquo她果斷地說，在賬頁最底下寫了一個數字，然後将紅色和藍色的小賬簿掃成一堆，抱着走向了父親的書房。
&ldquo管家來了！&rdquo她進門時，他情緒不錯地說。
他正坐在皮扶手椅上，看着一份粉色的财經報紙。
&ldquo管家來了。
&rdquo他又說了一遍，眼睛從眼鏡上方向她看。
他越來越遲緩了，她想；而她總是急匆匆的。
但他們相處得特别好，簡直就像兄妹一般。
他放下報紙，走到寫字台邊。
我希望你能快一點，爸爸，她看着他打開存放支票的抽屜時緩慢從容的樣子，心想。
要不然我就會遲到了。
&ldquo牛奶價格很高。
&rdquo他說，拍了拍那本鑲着鍍金奶牛的賬簿。
&ldquo沒錯。
十月份就是雞蛋了。
&rdquo她說。
他從容緩慢地寫着支票時，她環視着房間。
這裡就像一間辦公室，放着一堆堆文件和保險箱，不像的是壁爐旁還挂着馬嚼子，還有他在馬球比賽上得的銀獎杯。
他是不是整個早上都坐在這裡看财經報紙，考慮他的投資？她想。
他寫着停下了。
&ldquo你這會兒去哪兒？&rdquo他問，帶着精明的微笑。
&ldquo去一個委員會。
&rdquo她說。
&ldquo委員會。
&rdquo他重複道，重重地、穩穩地簽上名字。
&ldquo唔，自己要硬氣點，不要被人家壓着，内爾。
&rdquo他在賬本上寫了一個數字。
&ldquo你今天下午和我一起去嗎，爸爸？&rdquo他寫完後，她說，&ldquo是莫裡斯的案子，你知道的，在法院。
&rdquo 他搖了搖頭。
&ldquo不行，我三點要到市政廳。
&rdquo他說。
&ldquo那就午餐時見。
&rdquo她說，動身要走。
但他伸出了手。
他有話要說，但猶豫着。
她注意到他的臉變得有些肥厚了；鼻子上有着細小的血管；他變得過于發紅、過于厚重了。
&ldquo我在想要好好照顧迪格比一家。
&rdquo他最後說道。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後院。
她煩躁不安起來。
&ldquo落了這麼多樹葉！&rdquo他說。
&ldquo是的，&rdquo她說，&ldquo他們在燒野草。
&rdquo 他站着，看了一會兒煙霧。
&ldquo燒野草。
&rdquo他跟着說了一遍，停下了。
&ldquo是瑪吉的生日。
&rdquo他終于說了出來，&ldquo我在想給她送個小禮物&mdash&mdash&rdquo他停住了。
他的意思是他希望她去買，她知道。
&ldquo你想送她什麼？&rdquo她問。
&ldquo唔，&rdquo他含糊地說，&ldquo漂亮可愛的東西，你知道&mdash&mdash她可以穿戴的東西。
&rdquo 埃莉諾回想着，瑪吉，小表妹，她是七歲還是八歲？ &ldquo項鍊？胸針？或者類似的東西？&rdquo她迅速問道。
&ldquo是的，類似的東西。
&rdquo父親說，又在椅子上安坐下來，&ldquo可愛的小物件，她可以戴着的。
&rdquo他翻開報紙，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ldquo謝謝你，親愛的。
&rdquo她離開房間時，他說。
門廳的桌子上，裝客人名片的銀盤&mdash&mdash名片有大有小，有的右角是折下的&mdash&mdash和一塊上校用來擦高帽子的紫色長毛絨抹布之間，躺着一封薄薄的信，來自國外，信封一角用很大的字體寫着&ldquo英國&rdquo。
埃莉諾匆匆跑下樓梯，經過時将信掃進了她的手袋。
然後她用一種特别的四節拍的快步，跑過了排屋。
在街角她停了下來，焦急地看着路上。
在車水馬龍中她辨認出了一個龐大的影子，謝天謝地，是黃色的；謝天謝地，她趕上了公共馬車。
她伸手招呼，上了公共汽車。
她拉了拉皮質圍裙，蓋住了膝頭，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
現在就全靠司機了。
她放松了下來，呼吸着倫敦溫和的空氣，愉快地聽着倫敦平淡的喧鬧聲。
她沿街看去，享受着滿眼的出租馬車、貨車和四輪馬車，它們全都朝着某個目的地駛去。
她喜歡在夏季結束後，在十月又回到生活的熙熙攘攘之中，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德文郡和吉布斯夫婦住在一起。
想起妹妹和休·吉布斯的姻緣，看着米莉和寶寶們，她想，結果證明他們很幸福圓滿啊。
而且休&mdash&mdash她笑了。
他騎在一匹白色大馬上，四處亂走，把地上的垃圾都踩得粉碎。
不過那兒的樹木、奶牛、小山丘都太多了，她想，卻沒有一座大山。
她不喜歡德文郡。
她很高興回到倫敦，坐在黃色公共汽車上，包裡滿塞着文件，十月一切又都從頭開始。
車已經離開了住宅區，街邊的房屋在變化，漸漸變成了商鋪。
這是她的世界，在這裡她如魚得水，适得其所。
街道上人頭攢動，女人們拎着購物籃子從商鋪裡湧進又湧出。
這裡有一種節奏，有一種韻律，她想，就像秃鼻烏鴉在原野裡俯沖，飛起又落下。
她也是在奔赴工作&mdash&mdash她轉了轉腕上的手表，卻沒看表。
委員會之後，是達弗斯；達弗斯之後，是迪克遜。
然後午飯、法庭&hellip&hellip午飯、兩點半法庭，她又重想了一遍。
公共汽車沿着貝斯沃特路行駛着。
街道看起來變得越來越貧困。
也許我不該把這份工作交給達弗斯，她心想&mdash&mdash她想起了彼得街，他們在那兒修建了幾所房屋，屋頂又在漏水，水池裡有臭味。
這時公共汽車停了；有人上下，車又繼續前行&mdash&mdash不過把它交給一個小人物，總比交給那些大公司要好，她想，看着一家大型商場巨大的玻璃窗。
大商場旁邊總是并排着小商店。
這些小商店怎麼能存活下來？她總是無法理解。
但如果達弗斯&mdash&mdash這時公共汽車停了，她擡頭看了看，站起身&mdash&mdash&ldquo如果達弗斯以為他能欺負我，&rdquo她走下公共汽車時想，&ldquo那他就會發現自己錯了。
&rdquo 她沿着煤渣路快速走向他們開會的那個白鐵皮棚屋。
她來晚了，他們都到了。
這是她假期後的第一次會議，他們都對她微笑着。
賈德竟然把牙簽從嘴裡拿了出來&mdash&mdash這表示對她的肯定，這讓她有點受寵若驚。
我們又都在這裡了，她想着，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文件放到了桌上。
但她的意思是&ldquo他們&rdquo，不包括她自己。
她并不存在，她一文不名。
而他們都在那兒&mdash&mdash布羅克特、卡夫内爾、西姆斯小姐、拉姆斯登、波特少校、拉曾比太太。
少校苦口婆心地主持會議；西姆斯小姐（過去是磨坊幫工）散發出高人一等的氣息；拉曾比太太主動提議給她的表親約翰爵士寫信，而退休店主賈德對此嗤之以鼻。
她坐下時微笑着。
米麗娅姆·帕裡什在讀信件。
埃莉諾聽着，心想，你為什麼把自己餓個半死。
米麗娅姆瘦得不得了。
米麗娅姆讀信的時候，埃莉諾環顧着房間。
這裡辦過一場舞會。
紅紙和黃紙的花彩橫挂在天花闆上。
威爾士王妃的彩色圖片在邊角上裝飾着黃色玫瑰花環，她胸前飾着一條海綠色絲帶，膝頭抱着一條圓滾滾的黃狗，肩頭垂挂着打了結的珍珠。
她帶着一種平靜、漠然的神态，是對他們意見相左的一種奇特的評判，埃莉諾想，是拉曾比夫婦所崇拜的，西姆斯小姐所嘲笑的，是賈德剔着牙齒、斜眉以對的一種态度。
他曾說過，要是他有兒子的話，他會送他去上大學。
等她回過神來，波特少校在對她說話。
&ldquo好了，帕吉特小姐，&rdquo他說，想把她也拉進來，因為他們倆處于相同的社會階層，&ldquo我們還沒有聽到你的意見。
&rdquo 她打起精神，開始陳述自己的意見。
她确實有看法&mdash&mdash非常确定的看法。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起來。
飄過彼得街的青煙在房屋之間的狹窄空間裡，已經濃縮成了一層精細的灰色面紗。
不過兩側的房屋仍清晰可見。
除了街道正當中的兩棟房子外，其餘的全都一模一樣&mdash&mdash灰黃色的方盒子，頂上是灰石闆帳篷式屋頂。
沒有發生什麼特别的事，隻有幾個孩子在街上玩耍，兩隻貓在用爪子從雨槽裡掏着什麼東西。
有一個女人從窗口探出身來，這邊瞧瞧，那邊看看，眼光來來回回地掃視着街道，仿佛在每個縫隙裡耙尋着吃的東西。
她的眼睛充滿了貪婪、渴望，就像是猛禽的眼睛，同時也顯得陰沉、困倦，仿佛沒有什麼能滿足它們的饑渴。
無事發生，平安無事。
她仍然用她那雙懶散卻不滿足的眼睛來回仔細打量。
一輛二輪馬車在街角出現。
她緊盯着馬車。
馬車在對面的房屋前停下，那房子因為地基基石是綠色的，而且在門上方有一塊印了向日葵的飾闆，所以有些與衆不同。
一個戴花呢帽的小個子男人下了馬車，輕敲起
樹葉從樹上被撕扯下來，帶着紅色和黃色的斑點，翻飛着飄落，或者一圈圈地飄揚，直到最後停歇。
在城鎮裡一陣陣風卷過街角，刮飛行人的帽子，高高掀起女人頭上的面紗。
财富正在快速流通。
街上人潮擁擠。
聖保羅大教堂旁的辦公室裡，辦事員們的筆停頓在斜面寫字台上的劃線賬頁上。
節假日之後工作不太容易。
馬爾蓋特、伊斯特本、布萊頓的陽光，已經把人們的皮膚曬成了古銅色或棕褐色。
麻雀和椋鳥圍繞着聖馬丁教堂的屋檐飛着，發出刺耳的啁啾聲，白色鳥糞弄髒了國會廣場上手持鐵杆或卷軸的雕像光滑的頭。
狂風跟着港口聯運火車，吹皺了英吉利海峽，吹落了普羅旺斯的葡萄，将地中海上正仰面躺在船上偷懶的年輕漁夫吹翻落水，他匆忙間抓住了繩索。
但是在英格蘭北部，天氣很冷。
吉蒂&mdash&mdash拉斯瓦德夫人，正坐在陽台上，她丈夫和西班牙獵犬的旁邊，她将鬥篷裹住了肩膀。
她正看着山頂，上面是老伯爵立起的海豚形象的紀念碑，成了海上的輪船借以辨認方位的标志。
樹林裡霧氣缭繞。
近處陽台上的女石像手裡的甕中插着深紅色的鮮花。
長長的花床直伸到河邊，花床裡火紅的大麗花間飄過淡淡的青煙。
&ldquo在燒野草。
&rdquo她大聲說。
這時窗戶上一聲叩響，她的小兒子穿着粉色長外衣搖搖擺擺地走了出來，手上拿着他的斑點馬。
在德文郡，圓圓的紅色山丘和深邃的山谷囤積了海風，這裡的樹木上樹葉仍然十分厚實&mdash&mdash太厚了，休·吉布斯在早餐時說。
太厚實了，不方便打獵，他說；他的太太米莉離開了，讓他去開他的會。
她胳膊上挎着籃子，沿着維護良好的碎石人行道向前走，人行道上正有一個女人帶着孩子歪歪斜斜地走着。
果園的牆上挂着黃黃的梨，果實十分飽滿，将上面蓋着的樹葉都頂了起來。
不過黃蜂們已經發現了它們&mdash&mdash梨皮都被啄開了。
她的手挨到果實，就停住了。
遙遠的樹林裡傳來砰、砰、砰的聲響。
有人在打獵。
青煙籠罩了大學城的尖頂和圓屋頂。
一會兒堵住了滴水嘴獸的出口，一會兒又挂在外皮剝落、露出黃色的牆面上。
愛德華正在進行快速保健散步，留意着各種氣味、聲音和顔色；這顯示了個人的觀感是多麼複雜。
很少有詩人能夠足夠精煉地表達出這些感受，不過他想，希臘語或拉丁語中一定有些文字能夠總結出這種對比&mdash&mdash萊瑟姆太太從旁邊經過，他舉帽緻意。
法院的庭院裡，石闆上的落葉幹枯了，硬硬地支棱着。
莫裡斯正拖着碎步穿過落葉走去他的房間，雨槽的邊上也散落着樹葉。
他想起了他的童年時光。
肯辛頓花園裡的落葉還未被踐踏，孩子們跑過時踩着表面嘎紮嘎紮地響，他們拿起手裡的鐵環抄起一把樹葉，撒落到薄霧缭繞的街面上。
狂風急速掠過鄉野的丘陵，吹來一圈圈巨大的陰影，陰影又再次縮小變成綠色。
在倫敦，街道使雲朵變得更窄；東區的河邊聚集着濃霧，&ldquo收廢鐵&mdash&mdash&rdquo的叫賣聲顯得十分遙遠；在郊外，風琴聲也變得柔和。
風吹散了青煙&mdash&mdash在每個後院裡爬滿常春藤的牆角下，還遮蔽着最後幾株天竺葵，院子裡堆起了厚厚的落葉；熊熊烈火的火舌在舔舐着它們&mdash&mdash煙被吹散到街上，吹進早晨開着的客廳窗戶裡。
因為此時是十月，一年之始。
埃莉諾坐在寫字台邊，手裡拿着筆。
她用筆尖點了點馬丁的海象背上墨迹斑斑的一片刷毛，心想，這可是真奇怪，這麼些年這東西居然一直都是這樣。
這個結實的物件說不定比他們所有人都存活得久。
就算把它扔了，它也會在某個地方一直存在下去。
不過她從沒把它扔掉過，因為它是其他東西的一部分&mdash&mdash比如她母親她在吸墨紙上畫着，一個點發射出許多線條。
她擡起頭來。
他們在後院裡燒野草，空中有青煙在飄動，刺鼻的氣味，樹葉在飄落。
街上有手搖風琴在演奏。
&ldquo在阿維尼翁橋上。
&rdquo她哼着，剛好趕上了調子。
然後是什麼？皮皮以前用一塊滑膩膩的法蘭絨擦洗她的耳朵時，就唱的這支曲子。
&ldquo隆、隆、隆，撲隆、撲隆、撲隆。
&rdquo她哼唱着。
曲調停了。
風琴聲已經走遠了。
她用筆蘸了蘸墨水。
&ldquo三乘以八，&rdquo她嘟哝着，&ldquo是二十四。
&rdquo她果斷地說，在賬頁最底下寫了一個數字，然後将紅色和藍色的小賬簿掃成一堆，抱着走向了父親的書房。
&ldquo管家來了！&rdquo她進門時，他情緒不錯地說。
他正坐在皮扶手椅上，看着一份粉色的财經報紙。
&ldquo管家來了。
&rdquo他又說了一遍，眼睛從眼鏡上方向她看。
他越來越遲緩了，她想；而她總是急匆匆的。
但他們相處得特别好，簡直就像兄妹一般。
他放下報紙，走到寫字台邊。
我希望你能快一點，爸爸，她看着他打開存放支票的抽屜時緩慢從容的樣子，心想。
要不然我就會遲到了。
&ldquo牛奶價格很高。
&rdquo他說，拍了拍那本鑲着鍍金奶牛的賬簿。
&ldquo沒錯。
十月份就是雞蛋了。
&rdquo她說。
他從容緩慢地寫着支票時，她環視着房間。
這裡就像一間辦公室，放着一堆堆文件和保險箱，不像的是壁爐旁還挂着馬嚼子，還有他在馬球比賽上得的銀獎杯。
他是不是整個早上都坐在這裡看财經報紙，考慮他的投資？她想。
他寫着停下了。
&ldquo你這會兒去哪兒？&rdquo他問，帶着精明的微笑。
&ldquo去一個委員會。
&rdquo她說。
&ldquo委員會。
&rdquo他重複道，重重地、穩穩地簽上名字。
&ldquo唔，自己要硬氣點，不要被人家壓着，内爾。
&rdquo他在賬本上寫了一個數字。
&ldquo你今天下午和我一起去嗎，爸爸？&rdquo他寫完後，她說，&ldquo是莫裡斯的案子，你知道的，在法院。
&rdquo 他搖了搖頭。
&ldquo不行，我三點要到市政廳。
&rdquo他說。
&ldquo那就午餐時見。
&rdquo她說，動身要走。
但他伸出了手。
他有話要說，但猶豫着。
她注意到他的臉變得有些肥厚了；鼻子上有着細小的血管；他變得過于發紅、過于厚重了。
&ldquo我在想要好好照顧迪格比一家。
&rdquo他最後說道。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後院。
她煩躁不安起來。
&ldquo落了這麼多樹葉！&rdquo他說。
&ldquo是的，&rdquo她說，&ldquo他們在燒野草。
&rdquo 他站着，看了一會兒煙霧。
&ldquo燒野草。
&rdquo他跟着說了一遍，停下了。
&ldquo是瑪吉的生日。
&rdquo他終于說了出來，&ldquo我在想給她送個小禮物&mdash&mdash&rdquo他停住了。
他的意思是他希望她去買，她知道。
&ldquo你想送她什麼？&rdquo她問。
&ldquo唔，&rdquo他含糊地說，&ldquo漂亮可愛的東西，你知道&mdash&mdash她可以穿戴的東西。
&rdquo 埃莉諾回想着，瑪吉，小表妹，她是七歲還是八歲？ &ldquo項鍊？胸針？或者類似的東西？&rdquo她迅速問道。
&ldquo是的，類似的東西。
&rdquo父親說，又在椅子上安坐下來，&ldquo可愛的小物件，她可以戴着的。
&rdquo他翻開報紙，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ldquo謝謝你，親愛的。
&rdquo她離開房間時，他說。
門廳的桌子上，裝客人名片的銀盤&mdash&mdash名片有大有小，有的右角是折下的&mdash&mdash和一塊上校用來擦高帽子的紫色長毛絨抹布之間，躺着一封薄薄的信，來自國外，信封一角用很大的字體寫着&ldquo英國&rdquo。
埃莉諾匆匆跑下樓梯，經過時将信掃進了她的手袋。
然後她用一種特别的四節拍的快步，跑過了排屋。
在街角她停了下來，焦急地看着路上。
在車水馬龍中她辨認出了一個龐大的影子，謝天謝地，是黃色的；謝天謝地，她趕上了公共馬車。
她伸手招呼，上了公共汽車。
她拉了拉皮質圍裙，蓋住了膝頭，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
現在就全靠司機了。
她放松了下來，呼吸着倫敦溫和的空氣，愉快地聽着倫敦平淡的喧鬧聲。
她沿街看去，享受着滿眼的出租馬車、貨車和四輪馬車，它們全都朝着某個目的地駛去。
她喜歡在夏季結束後，在十月又回到生活的熙熙攘攘之中，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德文郡和吉布斯夫婦住在一起。
想起妹妹和休·吉布斯的姻緣，看着米莉和寶寶們，她想，結果證明他們很幸福圓滿啊。
而且休&mdash&mdash她笑了。
他騎在一匹白色大馬上，四處亂走，把地上的垃圾都踩得粉碎。
不過那兒的樹木、奶牛、小山丘都太多了，她想，卻沒有一座大山。
她不喜歡德文郡。
她很高興回到倫敦，坐在黃色公共汽車上，包裡滿塞着文件，十月一切又都從頭開始。
車已經離開了住宅區，街邊的房屋在變化，漸漸變成了商鋪。
這是她的世界，在這裡她如魚得水，适得其所。
街道上人頭攢動，女人們拎着購物籃子從商鋪裡湧進又湧出。
這裡有一種節奏，有一種韻律，她想，就像秃鼻烏鴉在原野裡俯沖，飛起又落下。
她也是在奔赴工作&mdash&mdash她轉了轉腕上的手表，卻沒看表。
委員會之後，是達弗斯；達弗斯之後，是迪克遜。
然後午飯、法庭&hellip&hellip午飯、兩點半法庭，她又重想了一遍。
公共汽車沿着貝斯沃特路行駛着。
街道看起來變得越來越貧困。
也許我不該把這份工作交給達弗斯，她心想&mdash&mdash她想起了彼得街，他們在那兒修建了幾所房屋，屋頂又在漏水，水池裡有臭味。
這時公共汽車停了；有人上下，車又繼續前行&mdash&mdash不過把它交給一個小人物，總比交給那些大公司要好，她想，看着一家大型商場巨大的玻璃窗。
大商場旁邊總是并排着小商店。
這些小商店怎麼能存活下來？她總是無法理解。
但如果達弗斯&mdash&mdash這時公共汽車停了，她擡頭看了看，站起身&mdash&mdash&ldquo如果達弗斯以為他能欺負我，&rdquo她走下公共汽車時想，&ldquo那他就會發現自己錯了。
&rdquo 她沿着煤渣路快速走向他們開會的那個白鐵皮棚屋。
她來晚了，他們都到了。
這是她假期後的第一次會議，他們都對她微笑着。
賈德竟然把牙簽從嘴裡拿了出來&mdash&mdash這表示對她的肯定，這讓她有點受寵若驚。
我們又都在這裡了，她想着，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文件放到了桌上。
但她的意思是&ldquo他們&rdquo，不包括她自己。
她并不存在，她一文不名。
而他們都在那兒&mdash&mdash布羅克特、卡夫内爾、西姆斯小姐、拉姆斯登、波特少校、拉曾比太太。
少校苦口婆心地主持會議；西姆斯小姐（過去是磨坊幫工）散發出高人一等的氣息；拉曾比太太主動提議給她的表親約翰爵士寫信，而退休店主賈德對此嗤之以鼻。
她坐下時微笑着。
米麗娅姆·帕裡什在讀信件。
埃莉諾聽着，心想，你為什麼把自己餓個半死。
米麗娅姆瘦得不得了。
米麗娅姆讀信的時候，埃莉諾環顧着房間。
這裡辦過一場舞會。
紅紙和黃紙的花彩橫挂在天花闆上。
威爾士王妃的彩色圖片在邊角上裝飾着黃色玫瑰花環，她胸前飾着一條海綠色絲帶，膝頭抱着一條圓滾滾的黃狗，肩頭垂挂着打了結的珍珠。
她帶着一種平靜、漠然的神态，是對他們意見相左的一種奇特的評判，埃莉諾想，是拉曾比夫婦所崇拜的，西姆斯小姐所嘲笑的，是賈德剔着牙齒、斜眉以對的一種态度。
他曾說過，要是他有兒子的話，他會送他去上大學。
等她回過神來，波特少校在對她說話。
&ldquo好了，帕吉特小姐，&rdquo他說，想把她也拉進來，因為他們倆處于相同的社會階層，&ldquo我們還沒有聽到你的意見。
&rdquo 她打起精神，開始陳述自己的意見。
她确實有看法&mdash&mdash非常确定的看法。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起來。
飄過彼得街的青煙在房屋之間的狹窄空間裡，已經濃縮成了一層精細的灰色面紗。
不過兩側的房屋仍清晰可見。
除了街道正當中的兩棟房子外，其餘的全都一模一樣&mdash&mdash灰黃色的方盒子，頂上是灰石闆帳篷式屋頂。
沒有發生什麼特别的事，隻有幾個孩子在街上玩耍，兩隻貓在用爪子從雨槽裡掏着什麼東西。
有一個女人從窗口探出身來，這邊瞧瞧，那邊看看，眼光來來回回地掃視着街道，仿佛在每個縫隙裡耙尋着吃的東西。
她的眼睛充滿了貪婪、渴望，就像是猛禽的眼睛，同時也顯得陰沉、困倦，仿佛沒有什麼能滿足它們的饑渴。
無事發生，平安無事。
她仍然用她那雙懶散卻不滿足的眼睛來回仔細打量。
一輛二輪馬車在街角出現。
她緊盯着馬車。
馬車在對面的房屋前停下，那房子因為地基基石是綠色的，而且在門上方有一塊印了向日葵的飾闆，所以有些與衆不同。
一個戴花呢帽的小個子男人下了馬車，輕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