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葉村惠日記1】 六月十九日,星期二(陰) 早上從阿純家回來。

    昨天是翹首盼望的出院日。

     阿純回家了,抱了我。

    這是我之夢都想的事,但有什麼東西堵着我的胸口。

     神啊,謝謝你救了阿純,他确實康複了。

     可是,神啊,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請保護我好不容易找回的幸福,别讓它毀壞。

    請不要把我那幼稚而不祥的妄想變成觀實。

     13 出院三天後,我決定去上班。

    本想再歇幾天,可在家也無所事事。

    還有,媒體的電話總是不期而至,上電視、座談,甚至還有人問我要不要出書。

    真想怒吼一聲“我不是擺設”。

    得控制住情緒去一一回絕,弄得我筋疲力盡。

     所以我想提前去上班,可今天早上醒得很痛苦,又做了那個腦袋被打穿的夢。

    現在記憶已經不會模糊了,可剛起床時還是頭重腳輕了好一陣子。

    出事以來一直沒變的是,早晨照鏡子時我總會緊張,覺得鏡子裡出現的是陌生人。

     我在洗臉台前洗臉,對着鏡子點點頭,暗道:“這是自己的臉。

    ”但還是覺得哪兒不對勁,這真令人不安。

     我想起了昨晚的事。

    在一瞬間——即使一瞬間也不行——我覺得阿惠的雀斑很醜。

    不該那麼想的。

     她不經意間說的話也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要是把腦全換了呢?那樣也還是你嗎?” 不對,那樣就不是我了。

    複雜的道理我也不懂,但我想,現在認為我是我自己的心,是由腦支配的。

    如果腦換成了别的東西,我的心也就跟着消失了。

     那麼,像這次手術一樣,一部分起了變化的情況會如何呢?現在我腦裝裡裝的腦,和遭槍擊前的腦無疑不能等同,這樣的腦所支配的心,能說和我原來的心一樣嗎? 我弄不明白了,頭也有點疼。

     我用水洗洗臉,又一次看看鏡子。

    這個問題就别想了吧,它隻該被放入奇怪的潘多拉盒子。

    一定有辦法說清楚的。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還是原來的我,抱着阿惠的感覺也和原來一樣。

     忘了雀斑的事吧。

     上班後,我先去了班長那兒打招呼,然後和他一起去了車間主任和制造部長那兒。

    看到我,上司們的反應大同小異——先是滿臉吃驚,接着懷念似的眯起眼,然後開始說話,語氣聽起來簡直像是每時每刻都在為我擔心,但他們在我住院期間沒有捎過一句問候。

     一通招呼過後,我和班長來到車間。

    拉開一道隔音門,各種噪音直飛過來:旋盤、球盤的馬達聲、升降機上下的聲音,還有臭味:溶接機發出的氣體、金屬和機油的臭味。

     這個車間裡的工人根據客戶的要求對各種産業機械進行組裝和調試。

    車間裡幹活的多達數百人,我所在的制造服務班連班長在内共有十二人。

     到了我們車間,班長把大夥兒叫來。

    他們像是馬上注意到了我,小跑着聚了過來。

     班長說話的時候,我挨個看大家的臉。

    隻不過三個多月沒見,看樣子像是發生了很大變化。

    每張臉都毫無生氣缺乏活力。

    那幾個經常挖苦我的老員工,我簡直懷疑他們是不是哪兒病了。

     我向大家道歉休了這麼久的假,稱自己的身體已經完生複原,請大家不用擔心。

    我想大概大家都知道腦移植的事,就沒有提上午我的任務是給葛西打下手,修理調試新型溶接機,目的是回憶工作要點。

    剛開始我有些困惑,但馬上就想起了順序。

     午休時我和葛西去了職工食堂。

    坐下後,葛西問:“你覺得車間氣氛怎樣?” “還不壞,不過有些失望。

    ” “失望?什麼意思?” “工人們的勞動欲比想象的還差。

    可能因為離得遠才看得清吧,大多數人懶懶散散。

    這樣拿工資的人,沒資格對上頭的不良行為發怒。

    ” “真不留情面。

    ”葛西看起來不太高興,“這話在班裡其他人面前可别說啊。

    ” “我沒想說,别人聽到了也無所謂。

    本來就是嘛。

    ” 葛西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一副看到了讨厭東西似的表情。

     第一天工作結束後,回家路上我順便去了趟書店。

    阿惠系着圍裙在屋子裡等我。

    滿屋肉醬的味道。

    聽說我上班了,她有些吃驚。

     “你不在家我很擔心。

    你不是說明天去上班的嗎?” “還是早點去上班好。

    ”我沒有細說,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買了什麼書,我能看看?”阿惠看着書桌上的袋子問,還沒等我回答就打開了,“什麼呀這是?不是繪畫書嘛。

    《機械構造學》和《最新設計思想》?買這種書真是難得。

    ” “好歹我也是技術員嘛,得經常補充專業知識。

    ”我嘴上這麼說,可去書店率來
0.05895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