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頑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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貫太郎習慣早起。
數九寒冬，早上六點，伴着上野寬永寺1的鐘聲，貫太郎就起床了。
郵遞員将早報塞進店面玻璃門的門縫的時候，正好也是貫太郎在神龛前擊掌合十2地拜神的時間。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如此。
神龛上已經點上香燭。
貫太郎肥頭大耳，留着平頭，鬓邊已生出斑斑白發，身着他那有着&ldquo石貫&rdquo字樣的短上衣，正要開始拜神的二禮二拍一禮3，卻突然大聲嚷嚷起來：&ldquo喂！喂！&rdquo &ldquo來了&mdash&mdash&rdquo夫人裡子捧着供奉神龛的供水，小步快跑上前。
&ldquo磨磨蹭蹭幹什麼呢！&rdquo &ldquo實在抱歉呢。
&rdquo 裡子對貫太郎的怒吼聲已經習以為常，并不放在心上。
一邊随口道着歉，一邊幫貫太郎将脖子下面晃來晃去的成田山的護身符掖進腰帶裡，順手輕輕拍了拍貫太郎那蔚為可觀的大肚子。
貫太郎闆起臉怒目以對。
這場景像極了小孩子上學前，媽媽拍拍書包，叮囑：&ldquo路上慢點。
&rdquo貫太郎雖然專制，弱點卻被裡子摸得一清二楚。
貫太郎來到車間。
半成品的墓碑和石獅子，還有未經雕琢的石料默然地矗立在這裡。
滿意地環視一遍後，貫太郎在爐前坐下，開始用風箱生火。
這也是貫太郎萬年不變的習慣之一。
裡子手裡拿着掃帚，穿過店面和車間之間的木栅欄門，卻被門口一塊大石頭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曾經因為擋路拜托貫太郎把它移開，但是對家務活從來不上心的貫太郎隻是嘴上含糊答應了一句，一直沒動靜。
長女靜江也起來了，她一邊幫裡子拈去肩頭的枯葉，一邊仿若不經意似的問道：&ldquo父親&hellip&hellip生氣了嗎？&rdquo 裡子想了想，說：&ldquo就那樣吧。
&rdquo 靜江露出了放心的表情，仿佛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随後便上二樓去叫周平起床了。
午後靜江的戀人會登門拜訪。
考慮到貫太郎的脾氣，再想想男方的條件，這一天估計很難風平浪靜地過去。
&ldquo佛祖保佑，希望今天能夠平安無事。
&rdquo裡子在心裡祈禱着。
周平的擔心也和母親一樣。
&ldquo見面的時候，父親該不會發脾氣吧。
&rdquo &ldquo都帶到家裡來了，發脾氣也沒辦法。
&rdquo 姐你真行。
周平這樣想着，打氣似的輕輕拍了拍靜江的肩膀。
家族的另外一員，寺内一家最具個性的人物&mdash&mdash琴奶奶，正在她小屋的廊下熱火朝天地擦洗掃除。
&ldquo媽媽，這種事情您不用自己做的。
&rdquo 裡子說着，想奪下琴奶奶手裡的抹布。
老人敏捷地躲開裡子的手，嘴裡喊着号子&mdash&mdash&ldquo嘿喲，嘿喲&rdquo&mdash&mdash固執地繼續擦洗起來。
&ldquo過兩三天就會有女孩子過來幫忙了，您不用自己動手。
&rdquo &ldquo我可沒說過想找女工幫忙。
&rdquo &ldquo那女孩和媽媽一樣都是新潟人，肯定會很說得來的。
&rdquo &ldquo我離蹬腿咽氣還遠呢，幹得動，不勞你費心。
&rdquo 好不容易，琴奶奶終于放下抹布&mdash&mdash寺内家的早飯開始了。
貫太郎吃飯的樣子實在值得一看。
隻見他緊緊抱着一個盆一樣大的飯缽，大口大口地把米飯扒進嘴裡，&ldquo吸溜吸溜&rdquo地喝着醬湯，氣勢驚人。
&ldquo吃飯慢慢吞吞的家夥不值得信任！&rdquo這是貫太郎的信條。
說起吃飯的氣勢，琴奶奶這邊也是熱鬧十足。
一邊吃一邊往下掉，嘴裡塞得滿滿的都是飯粒，臉頰都鼓了起來，突然&ldquo阿&mdash&mdash嚏！&rdquo一個噴嚏打出來，自然噴得到處都是。
每當如此，坐在旁邊的周平都會一臉嫌棄地抱怨：&ldquo奶奶！你髒死了。
&rdquo然後端起飯碗躲到一邊。
轉眼間貫太郎已經将碗裡的飯一掃而空，裡子伸出手，示意幫他添飯。
靜江搶着說道：&ldquo媽媽，我來。
&rdquo然後去接父親的碗。
貫太郎避開女兒的目光，一言不發地把碗拿到一邊。
&ldquo怎麼，今天就吃這麼一點嗎？&rdquo裡子奇怪地問。
&ldquo把西裝給我拿出來，午飯後出去一趟。
&rdquo說着就起身要走。
裡子攔在貫太郎身前：&ldquo他爸&hellip&hellip下午靜江的&hellip&hellip&rdquo邊說邊對貫太郎使眼色，卻被貫太郎推推搡搡地不斷後退。
&ldquo昨天晚上不是都答應見面了嗎！&rdquo &ldquo沒那個必要！&rdquo &ldquo他爸&mdash&mdash&rdquo &ldquo想見你自己見去！&rdquo 裡子不甘心地想要攔住貫太郎，結果被貫太郎一把撥拉到一邊，倒在地上。
&ldquo你幹什麼！&rdquo周平跳起來，但同樣也被貫太郎&ldquo砰&rdquo的一掌打倒，摔到走廊外面。
&ldquo混蛋！&rdquo周平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又要沖上去時卻突然呆住了。
一個年輕的女孩提着行李，和他一樣驚訝地站在院子裡，不知所措。
她便是從新潟過來的幫工相馬美代子。
這一場早間的大混戰由于美代子的到來暫時中止了。
一不小心闖入家庭糾紛的戰場之中，美代子有些惴惴不安。
不過裡子親切的笑容，靜江和周平平易近人的态度，讓她稍稍松了口氣。
甚至連那大塊頭的男主人也粗聲粗氣地問道：&ldquo早飯，吃了沒？&rdquo語氣雖然粗魯，但還是能讓人感覺到他的體貼之心。
那位老婆婆隻是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沒有說話，但應該也不難相處。
就這樣，美代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别人家裡吃早飯了。
在這裡的所見所聞，對美代子來說都是新奇的。
&ldquo石匠不隻是做墓石，還有墓碑、石燈籠、手水缽4&hellip&hellip&rdquo裡子帶着美代子參觀車間，一路介紹着。
&ldquo岩老，這位是今天過來的幫工。
&rdquo裡子向岩老介紹美代子。
&ldquo我叫美代子，請多關照。
&rdquo 岩老沒說話，隻是&ldquo咚咚&rdquo地鑿着
數九寒冬，早上六點，伴着上野寬永寺1的鐘聲，貫太郎就起床了。
郵遞員将早報塞進店面玻璃門的門縫的時候，正好也是貫太郎在神龛前擊掌合十2地拜神的時間。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如此。
神龛上已經點上香燭。
貫太郎肥頭大耳，留着平頭，鬓邊已生出斑斑白發，身着他那有着&ldquo石貫&rdquo字樣的短上衣，正要開始拜神的二禮二拍一禮3，卻突然大聲嚷嚷起來：&ldquo喂！喂！&rdquo &ldquo來了&mdash&mdash&rdquo夫人裡子捧着供奉神龛的供水，小步快跑上前。
&ldquo磨磨蹭蹭幹什麼呢！&rdquo &ldquo實在抱歉呢。
&rdquo 裡子對貫太郎的怒吼聲已經習以為常，并不放在心上。
一邊随口道着歉，一邊幫貫太郎将脖子下面晃來晃去的成田山的護身符掖進腰帶裡，順手輕輕拍了拍貫太郎那蔚為可觀的大肚子。
貫太郎闆起臉怒目以對。
這場景像極了小孩子上學前，媽媽拍拍書包，叮囑：&ldquo路上慢點。
&rdquo貫太郎雖然專制，弱點卻被裡子摸得一清二楚。
貫太郎來到車間。
半成品的墓碑和石獅子，還有未經雕琢的石料默然地矗立在這裡。
滿意地環視一遍後，貫太郎在爐前坐下，開始用風箱生火。
這也是貫太郎萬年不變的習慣之一。
裡子手裡拿着掃帚，穿過店面和車間之間的木栅欄門，卻被門口一塊大石頭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曾經因為擋路拜托貫太郎把它移開，但是對家務活從來不上心的貫太郎隻是嘴上含糊答應了一句，一直沒動靜。
長女靜江也起來了，她一邊幫裡子拈去肩頭的枯葉，一邊仿若不經意似的問道：&ldquo父親&hellip&hellip生氣了嗎？&rdquo 裡子想了想，說：&ldquo就那樣吧。
&rdquo 靜江露出了放心的表情，仿佛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随後便上二樓去叫周平起床了。
午後靜江的戀人會登門拜訪。
考慮到貫太郎的脾氣，再想想男方的條件，這一天估計很難風平浪靜地過去。
&ldquo佛祖保佑，希望今天能夠平安無事。
&rdquo裡子在心裡祈禱着。
周平的擔心也和母親一樣。
&ldquo見面的時候，父親該不會發脾氣吧。
&rdquo &ldquo都帶到家裡來了，發脾氣也沒辦法。
&rdquo 姐你真行。
周平這樣想着，打氣似的輕輕拍了拍靜江的肩膀。
家族的另外一員，寺内一家最具個性的人物&mdash&mdash琴奶奶，正在她小屋的廊下熱火朝天地擦洗掃除。
&ldquo媽媽，這種事情您不用自己做的。
&rdquo 裡子說着，想奪下琴奶奶手裡的抹布。
老人敏捷地躲開裡子的手，嘴裡喊着号子&mdash&mdash&ldquo嘿喲，嘿喲&rdquo&mdash&mdash固執地繼續擦洗起來。
&ldquo過兩三天就會有女孩子過來幫忙了，您不用自己動手。
&rdquo &ldquo我可沒說過想找女工幫忙。
&rdquo &ldquo那女孩和媽媽一樣都是新潟人，肯定會很說得來的。
&rdquo &ldquo我離蹬腿咽氣還遠呢，幹得動，不勞你費心。
&rdquo 好不容易，琴奶奶終于放下抹布&mdash&mdash寺内家的早飯開始了。
貫太郎吃飯的樣子實在值得一看。
隻見他緊緊抱着一個盆一樣大的飯缽，大口大口地把米飯扒進嘴裡，&ldquo吸溜吸溜&rdquo地喝着醬湯，氣勢驚人。
&ldquo吃飯慢慢吞吞的家夥不值得信任！&rdquo這是貫太郎的信條。
說起吃飯的氣勢，琴奶奶這邊也是熱鬧十足。
一邊吃一邊往下掉，嘴裡塞得滿滿的都是飯粒，臉頰都鼓了起來，突然&ldquo阿&mdash&mdash嚏！&rdquo一個噴嚏打出來，自然噴得到處都是。
每當如此，坐在旁邊的周平都會一臉嫌棄地抱怨：&ldquo奶奶！你髒死了。
&rdquo然後端起飯碗躲到一邊。
轉眼間貫太郎已經将碗裡的飯一掃而空，裡子伸出手，示意幫他添飯。
靜江搶着說道：&ldquo媽媽，我來。
&rdquo然後去接父親的碗。
貫太郎避開女兒的目光，一言不發地把碗拿到一邊。
&ldquo怎麼，今天就吃這麼一點嗎？&rdquo裡子奇怪地問。
&ldquo把西裝給我拿出來，午飯後出去一趟。
&rdquo說着就起身要走。
裡子攔在貫太郎身前：&ldquo他爸&hellip&hellip下午靜江的&hellip&hellip&rdquo邊說邊對貫太郎使眼色，卻被貫太郎推推搡搡地不斷後退。
&ldquo昨天晚上不是都答應見面了嗎！&rdquo &ldquo沒那個必要！&rdquo &ldquo他爸&mdash&mdash&rdquo &ldquo想見你自己見去！&rdquo 裡子不甘心地想要攔住貫太郎，結果被貫太郎一把撥拉到一邊，倒在地上。
&ldquo你幹什麼！&rdquo周平跳起來，但同樣也被貫太郎&ldquo砰&rdquo的一掌打倒，摔到走廊外面。
&ldquo混蛋！&rdquo周平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又要沖上去時卻突然呆住了。
一個年輕的女孩提着行李，和他一樣驚訝地站在院子裡，不知所措。
她便是從新潟過來的幫工相馬美代子。
這一場早間的大混戰由于美代子的到來暫時中止了。
一不小心闖入家庭糾紛的戰場之中，美代子有些惴惴不安。
不過裡子親切的笑容，靜江和周平平易近人的态度，讓她稍稍松了口氣。
甚至連那大塊頭的男主人也粗聲粗氣地問道：&ldquo早飯，吃了沒？&rdquo語氣雖然粗魯，但還是能讓人感覺到他的體貼之心。
那位老婆婆隻是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沒有說話，但應該也不難相處。
就這樣，美代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别人家裡吃早飯了。
在這裡的所見所聞，對美代子來說都是新奇的。
&ldquo石匠不隻是做墓石，還有墓碑、石燈籠、手水缽4&hellip&hellip&rdquo裡子帶着美代子參觀車間，一路介紹着。
&ldquo岩老，這位是今天過來的幫工。
&rdquo裡子向岩老介紹美代子。
&ldquo我叫美代子，請多關照。
&rdquo 岩老沒說話，隻是&ldquo咚咚&rdquo地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