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 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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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小艙内的婦人,又聽到說出這種難聽的話,生意可沒有做成。

    心中卻茫然不知所措,一點做人的羞恥還并沒有完全失去,她打算着:肥肉,水牛,你不出錢不稀罕你錢!她想走出艙去罵他幾句。

    但是她并沒有動身,卻在那裡發呆。

    一雙眼睛望着身邊的長方形的煙盤子,同那一盞燈,像要從這些東西中瞧出什麼似的。

    這燈是洋鐵做成的一寸來高的座子,圓圓的,罩上一個滿是水泡的單料玻璃燈罩,一撇長長的火焰從燈口伸出來,有時還顫動幾下。

    另外還有三根鐵簽子,一把挖煙鬥的小刀,一根短短的煙槍,同一個黑色煙盒子。

    這一套家具都是從河岸上田家煙館借來的。

    那煙館主人算是同他們要好,每夜隻收兩百錢的租錢。

    若今夜沒有做成生意,這租錢到明天就還三百。

    若照通常規矩呢,每天就應當出五百錢。

     她轉了身子,爬向後艙去,髻子挂在艙口篾條上,拉散了,她對那還在央求客人吸一兩口葷煙的丈夫,蠢蠢地低低地說:&ldquo劃上去吧,還有四隻呢。

    &rdquo 劃船的那一個停口了。

    把那隻抓着大船船舷的瘦手,怯怯地放下,掬起短槳來,一種清脆的激水聲又開響來。

    他口中喊了一句:&ldquo吸葷煙不?葷煙呵!&rdquo便望了一下艙口的婦人。

     &ldquo今夜還有船來的,你聽&hellip&hellip&rdquo 遠遠的果然有搖橹歌聲,明明白白是大幫船下灘時催橹歌。

     婦人不作聲,一面整理發髻一面望着月亮。

    月亮這時節已比先前更高了,皎皎的像一個盤子浮在空中。

    它也望着她。

    河面上是靜靜的涼風忽過,稍微有了點冷意。

    時間已到七月末,不久就是秋天了。

    河街吊樓上有幾處燈光照耀,有人拉琴唱戲,聲音雖大,卻凄涼得有些秋意。

    一排瓦屋,沿着河拖下去,屋背上閃着光。

    城裡外商店大概皆關門了。

    遠遠的有一隻狗在叫,一會兒又寂然了。

    除了上灘魚梁的水聲,在這樣夜空裡,就隻有那個男子仿佛自己開着自己玩笑似的喊着:&ldquo葷煙呵,客人,客人,吸葷煙麼?&mdash&mdash文明腳婆娘,黃牛水牛,好一塊肥肉!&rdquo 一隻船過去了,又是一隻&hellip&hellip 婦人看看全無希望了,籲了一口氣,縮身進到船艙裡去了。

     小船還是那麼慢慢地劃,一聲聲喊,掉回頭挨着今晚才到的幾隻船一隻隻留心看去。

    烏篷雖然蓋上了,仍然有人在說話呢,還有人在吸旱煙,用煙杆敲船舷呢!火艙内還閃着火光,難道無一個人想吸口洋煙提提精神麼?難道真無人想黃牛水牛嗎? 這永遠看不清面龐的漢子還是劃上去,又一邊喊着&mdash&mdash挾着每隻大船的舷,他幾乎把每一隻船皆問過了五遍。

     &ldquo客人,二十歲标緻姑娘打火哩,不加錢,稱心玩,試一試!&rdquo 大船上的人都聽到了,并且聽得很清楚。

    還望了一下。

    他們都知道有女人打火的洋煙是一個什麼味兒。

    往幾年,這些人,在這種地方,這個時節,是全不放松這種機會的。

    但如今這些人卻靜靜地坐着,一動也不動。

    讓小船上的人喊過了,口中隻不住輕輕地罵着:&ldquo臭婊子,臭王八。

    &rdquo 小船重新傍着原來有人問價錢的船傍時,那王八挑逗似的喊着:&ldquo吳大爺,吳大爺,你老花個一吊八百試試不會上當!&rdquo 一切顯然完全絕望了。

    當他正想把船身掉轉向下遊劃去時,船挨了一隻大船的尾梢,槳一滑,身子向前一伏,差點兒撇下水中去。

    隻聽到大船上人罵着:&ldquo臭王八,你小心點,碰壞了我的舵,老子要你命!&rdquo且聽到有人起身。

    于是漢子一面連聲說着&ldquo不礙事,不礙事&rdquo,一面趕忙把船退出去。

     大船上人推了篷露出一個頭來,且繼續把篷拉開,大聲辱罵着:&ldquo×你個三代的桃源老,×沒個賣處,半夜裡來這裡吵人!&rdquo接着拉開褲裆就嘩嘩的撒起尿來了。

     婦人在艙裡哭着聲音說:&ldquo老老,劃回去,别讓人白辱沒!&rdquo小船掉了頭開始向下遊劃去。

     月亮還在中天,夜正長哩!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三夜,西老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