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九章 冤冤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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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自霍宅出來之時,雨仍未息,可是天已亮了。

    他翻起衣領,在雨中漫步而行,這時候,腦海之中,思潮又起伏不已。

    他似乎對金麗娃起了同情,金麗娃說得不錯,霍天行确是有一種不可言狀的心理變态。

    他為了個人被人欺淩,而報複整個社會,而且對金麗娃更是有着虐待性狂。

     田野起了憐惜之後,又在考慮,該如何把金麗娃救出火坑。

     倏而,田野暗自好笑。

    他喃喃地自語:“每一個和你接觸的女人,三姑娘、蕾娜、桑南施、金麗娃,你都需得救她們出火坑……這豈不是笑話嗎?你田野自己也在火坑之中,正需要有人拯救呢!”他笑着,笑着,竟赫然狂笑起來,在雨中搖搖幌幌,像是瘋人院裡逃出來的狂人,也像酗酒發狂的醉漢。

     雨下着,他竟揭開了雨帽,敞開了雨衣……讓雨水盡情淋在頭上,身上……這樣,他覺得痛快,似已滌除了一切的煩惱,洗除淩亂的思潮。

     雨仍下個不歇,他在雨中逐漸消失,隻遺下他古怪的笑聲。

     次晨很早,霍天行就派丁炳榮至永樂公寓找田野。

     但是誰也沒有料到,田野根本沒有回家,丁炳榮暗覺奇怪,田野會到那裡去了呢?他不知道田野在桑宅内發生的事故,以為田野在公共碼頭分手後,即告失蹤。

     這時候丁炳榮想找田野的人,但是連一點線索也沒有,他隻得回去報告霍天行。

     田野到那裡去了呢?誰都不會想到他跑進了教堂,跪在聖壇之前,似是在禱告,似是在忏悔。

    他說:“……我不是教徒,我不懂得祈禱……我不希望在天主之前忏悔,要求赦免我的罪孽,但是,我要求,在我身旁的人,希望主能予他們以生路!……望天主打開門戶,讓門外的人也得到恩惠……” 田野之所以跑到教堂裡去,完全是受了三姑娘的影響,一個人在無計可施之下,就隻有将希望寄托到神靈上去。

    他的衣裳已經被雨水淋得濕透,現在連跪墊也沾上了水迹。

     教堂的神父出來,撫着他水濕的頭發。

    示意請他到“告解亭”去。

     田野如夢方覺,連忙起立,向神父搖頭說:“我不是教徒……到告解亭也沒有用……”他說完,調頭就走,神父再向他呼喊時,他已冒雨而出,失去了方向。

     入夜後,雨仍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霍天行又指揮着職業兇手群出發了;田野的下落尚未明了。

     周沖又向霍天行進讒言:“我看田野可能是想開小差了!我們正有着重要的案子要做,他豈可臨陣潛逃?這不就是違反我們的戒條嗎?這是該處死之罪!” 霍天行皺着眉宇,睨了周沖一眼,自然,他對周沖之挑撥離間的肖小行為,感到非常不滿。

    平日的時候,話還聽得進耳,但這時候,心情惡劣,腦子裡充滿殺機。

    自己有自己的主觀,不能為周沖的讒言所動;同時,有過昨夜的事情,霍天行的心中似乎還好像對田野有點歉意。

    到底,沈雁之失蹤,是金麗娃之過,或是田野之過,根本還沒有弄清楚。

     所以,霍天行隻以兇惡的眼光向周沖睨瞪一眼,便算回答了他的挑撥。

     公共碼頭上的情景還是一樣,霍天行又實行親自布置。

     周沖說:“那末,今夜缺了田野,誰和老闆作伴?” 霍天行闆着臉孔說:“我不需要伴!” 但這時候,在一堆木箱背後,卻閃出一個人來,他說:“我看不必周兄擔憂,還是讓我來給霍老闆作伴吧!”原來是田野到了,他早已守在那裡。

     這事情使霍天行和周沖同時感到奇怪,田野的行動為什麼如此詭秘?又為什麼會預先守候在這裡? “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白天就守在這裡,代替丁炳榮站班!”田野說:“本來,我之做事,不求有功,隻求無過,但是我知道必然會有人進讒向我攻讦,所以我連寸步也未離開過,連晚飯都沒有吃啦……” 這番話使周沖面紅耳赤。

    幸而冰涼的雨水淋着,否則,他準要血壓上升…… “周沖,你該到你的崗位上去了!”霍天行故意給周沖下台。

     周沖咽了口氣,即低頭而去。

     “昨夜的事件,我感到抱歉!”霍天行和田野握手說。

     “我隻擔憂金麗娃和你的問題!”田野說。

     “其實我待金麗娃是仁盡義至的!” “其實,說實在話,金麗娃對你的愛情是貞節不二的,同時,又是你的一個好助手,在正義公司之中,她幫你的忙,委實不少,假如沒有她的話,相信正義公司早要崩潰了!……”田野再說。

     “我不需要你替金麗娃袒護,我們夫妻間的互相了解,會比你多。

    你是女人中的一個魔鬼,任何一個女人看見了你,神志都會迷亂。

    你說金麗娃對我的愛情,貞節不二,也許是有理,但也許無理!要知道世界上能夠值得相信的人會有多少?在曆史上,妻子出賣丈夫的人正多如天上星鬥!不過,田野,我能相信你是個好人,你之所以加入了我們這個殺人團體,純是為了環境壓迫。

    你老想能脫離樊籠,但我不答應,我向有習慣,不論任何人,隻要落在我的手中,我即不讓他逃去,正如金麗娃,她對我有懷疑,又對我懷有憎恨,以為我殺死她的父母,又連她也在報複的範圍之内,這樣,夫妻之間,怎麼長久下去,本應早日分離,雙方才都有幸福。

    但我卻不然,任何一個人,在我的轄下,我就得為他決定終身命運,何況金麗娃還是我的妻子……”霍天行說到此間,默了一默,忽而,非常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再說:“不瞞你說,前兩天的晚上,金麗娃喝醉了酒,忽然對我說,她已經懷孕,快要做一個孩子的媽媽……這事情,使我驚震,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我自幼受金家的虐待,腿蹶了,又不能生育,金麗娃怎會懷孕,那除非是她在外面有不規矩的行為,所以,我一連串向她逼問,胎兒是屬于誰的,但她甯死不答……自然,田野,我會相信你,你乃詩書門第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當不會做出這種喪德的事情,我暗中向周沖查詢,知道他對你嫉忌非凡。

    當然,周沖是有他的野心的,金麗娃常和他出遊,我很放心,因為他不能人道,這種人,心理變态最大,最好利用……我不懷疑你,也不懷疑周沖,那末我能懷疑誰?我想起了沈雁,他最近藉故,經常和金麗娃接觸,據我家的女傭銀寶說,沈雁的确對金麗娃曾有過不禮貌的事情……因之,我對沈雁不肯放過,要盤問出真情。

    豈料沈雁竟然已經失蹤了,究竟是誰之過?摸不清楚!所以,事情越弄越複雜,隻好叫我作難人了……。

    ” 田野聽說金麗娃已經懷孕,心中就狂跳不疊,是驚是喜不得而知,頓時迷惘了。

    他記起在淺水灣沙灘的一幕,他曾說過,在山明水秀,風景幽美之地,希望金麗娃能夠懷孕,這孩子生下地,必然是超凡絕世的。

    現在,金麗娃果然懷了孕,這一塊肉假如不是出于田野的,還有誰的? 田野真希望能和金麗娃馬上見上一面,究竟,他們之間已經有了結晶品。

    但是此刻既有霍天行在面前,而且還有一重大的殺案馬上要爆發。

     “假如,我找到和金麗娃有不軌行為的人,我一定要把他們雙雙處以酷刑,這還不說,還要他們互相觀刑呢………”霍天行悻悻然地說。

     田野冒出一額冷汗,到這時候,他始才完全明白,霍天行之所以對金麗娃懷恨的心理。

    他深為後悔,破壞了霍天行夫妻間的感情,這是一種罪孽,為愛金麗娃而破壞了她的終生。

     田野對金麗娃過往的疑窦全消,霍天行不能生育,周沖不能人道,金麗娃假如是個淫蕩不羁的女人的話,她早該種下孽種了。

    還何需等到田野?……回溯淺水灣一夜,那時候,他是愛與恨交織,似是為受金麗娃淩辱的女人而施以報複,因而發洩在金麗娃的身上。

    事後,他很後悔,也許是純真的情感已經産生,所以曾說,希望金麗娃能為他而懷孕……現在,金麗娃果真的有了孕,這是田野種下的孽種,而且還影響到金麗娃的生命安全,這怎麼得了?…… 田野悔恨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雨下得很大,陣陣地撲到他的臉上,沿着眼簾而下,也不知道是雨是淚!因而,他聯到金麗娃對桑南施的妒忌,也該值得原諒的了…… “田野,以前我對你不信任,現在可完全相信你了!你有耿直的性格,是絕對不會違背道義的……” 田野很難答覆,他清楚霍天行的為人口蜜腹劍的,嘴裡說相信,很可能就是懷疑,正是在設法要套出他和金麗娃的奸情,也就是說,要雙雙的取他們的性命! “霍老闆,有一輛汽車來了……”一個負責巡風的弟兄潛過來,向霍天行通風報信。

     霍天行拍了拍田野的肩膊,說:“家醜原是不可外揚的,關于金麗娃的事情,希望你向外保密,我未向任何人提及過,就隻是你,希望你重道義!” 田野颔首,把他的話敷衍過去,但是心中卻另有決定,無論如何,在什麼時候也好,要避開霍天行,找金麗娃一次,把話說清楚……同時,要設法将金麗娃自死亡的邊緣救出來……這也等于是田野要救他的骨肉,金麗娃腹中的一塊肉也正是他的孽種呀…… 這時候,職業兇手群都很緊張,因為有一輛汽車朝着碼頭方面駛了過來,在碼頭前停下。

    并沒有打出共匪方面約定的燈号,顯然是正所謂他們的獵物來到了,眼看馬上就要踏進他們的圈套……。

     “奇怪,金麗娃為什麼從來沒向我提說過?……”田野沒再把當前的殺人擺在心上,喃喃自語,獨個兒說話:“我對她冷落,譏諷,誨罵,她好像全不介意……這是愛還是恨?” “啊!霍老闆,那架汽車打倒車似要溜走了……”負責最前哨的一名殺人者向後面傳過話來。

     “大概被他們看出破綻了……”另一個說。

     霍天行忙穿出隐藏地方,趕了出去,果然的,那輛汽車倒退了出去,已離開了碼頭,馬上一拐彎,似就要逃走了……由此更可證明,這并非是共匪方面派過來和他們取連絡的,而是他們正在布置下天羅地網需要攫取他生命的獵物……這樣怎好被他逃走掉?這豈不前功盡棄嗎?…… “霍老闆,要不要開火?打他的汽車?”周沖竄過來問。

     “不……來不及了,打草驚蛇反而不美……”霍天行忙給他制止。

     這樣,那汽車便遠馳而去了。

     “媽的,我們之中,一定有奸細,否則忽然之間,他們怎知道我們有埋伏?人已經來了……又被他們溜走,真是‘窩囊’……”周沖說話時,又向田野注視,充份含了挑撥意味。

     但田野處之泰然,在他的腦筋中隻充滿了他和金麗娃的問題。

     不久,共匪方面負責連絡的人來了,那遊擊隊首領在陷阱的邊緣溜走,他們并不生氣,隻說:“這幾個家夥是夠狡猾,夠機警的,相信今天他僅是采取一種試探的方式,在他逃走時你們露出來,也就正中了他們的計,證明有陰謀布置向他暗算,以後他會更小心了!不過,我們已得到正确的情報,他們一切準備就緒,絕對要在這一兩天之内動身,你們多注意就是了!我們的上級願意加你們每個人的加班費用。

    ” 這一次,同樣的,這批殺人者再度敗興而歸,不過,他們在這碼頭上的布置更不敢松懈了。

     次日,田野清早上又在教堂的聖壇前跪着,他在忏悔,這一次,田野純是金麗娃而祈求,他自覺犯了極大的錯誤,而且還産生了一種純真的情愛……事後,他回返永樂公寓,閻婆娘告訴他蕾娜又曾來找過他,田野歎息不已,這個女人真可說是餘心不死。

     田野憧憬起霍天行的說話:“……你是女人中的一個魔鬼,任何一個女人看見你都會神智迷亂……” 田野攬鏡自問,實在沒有什麼動人的地方,蓬頭垢面,滿腮鬓髭,衣冠不整的,像是一個不修邊幅的流浪漢,這又怎能打動女人的芳心呢? 而且逐漸變成了一個标準的酒徒,每日必需要有酒才能渡日。

     吳全福突然的穿進房來,也和田野好像是闊别了的老朋友了,已經有多久的時日沒有見面。

     這時候,吳全福已是容光煥發,人胖了許多,穿的衣裳,也不像原先的那樣土氣,全是新做的。

     他看見田野即赫然而笑。

    伸手指着田野的鼻尖,拉大了嗓子說:“嗨!田野,怎麼搞的,已經過多月沒看見你了,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老朋友,有什麼事情,也不關照一聲,有請,也過門不入,完全把我當做陌生人了……” 田野的心境不佳,沒有情趣和吳全福說瘋話。

    他冷冷的笑了一笑,說:“吳全福,你的生意已經做好了,希望你以後好自為之,我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還是少和我接近為妙……” “嗨!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們是哥兒們,比親兄弟還要親。

    平日你幫我的忙不少,今天假如你有什麼問題,豈可把我扔在一邊。

    假如說,今天有人要砍你的腦袋,我就陪上你一個腦袋……我看你近來整日悶悶不樂,必然心中有着不愉快的事情,可否告訴我呢?也好讓我這個做哥哥的為你分點憂。

    ” 這幾句話使田野非常感動。

    在亂世之秋,人情冷落,能得到一個像吳全福這樣的朋友,實在難能可貴了。

    他默想了片刻,忽而是有了決定,向吳全福說:“吳全福,我很誠懇的有一句話要問你,希望你老老實實的回答!” “我說話向來老實的,你隻管問!”吳全福回答得很有力。

     “現在你的書報社收入如何?” “在上兩個月時收支恢複平衡,上個月時已有盈利了,由這個月開始,大概每個月可賺一兩千元!” 田野歎了口氣,暗自評判,吳全福整個月的辛勞,所得收獲,還不及他殺一個人……但是心中也有羨慕,吳全福以代價,所賺來的錢,一個錢就是一個錢的享受。

    而他呢,每日擔驚駭憂,受盡兇險,心理上的損失無可彌補…… “是這樣,我有一個女朋友,無父無母的,又困在債務之中,她正需要有人幫忙,我希望你以後能給她多多照應!”田野默想了許久始才說。

     “這是當然的事情,你的朋友就等于是我們的朋友!”吳全福很道義地說。

     “很好,你夠得上是個朋友!”田野掏出紙和筆,寫下了桑南施的地址,遞交于吳全福。

     随後,他又寫了一封簡短的信,是寄與桑南施,内容是介紹吳全福的為人,讓桑南施以後多接受吳全福的幫助。

     “田野,你好像要出門,是到那兒去呢?”吳全福反問。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拜托你的事情,請你辦到!”田野很冷靜的回答。

     “我對你的行為很擔心!” “我很感激你!” 原來,田野已有了視死如歸之心,為了金麗娃腹中的一塊肉,他需得要把事情弄個清白,縱然不能把金麗娃救出險境,也得要知道那腹中的孩子是否屬于他的!拼着生命也得去做。

     田野離開了永樂公寓後,即撥了個電話至茂昌洋行,找霍天行。

     霍天行因為狙殺遊擊隊首領的案件,進行的過度緊張,所以大清早便坐落在茂昌洋行裡,一方面是和共匪的特務連絡,聽取他們的情報;另一方面,卻是指揮他的部下随時随地改變謀殺進行方式…… 田野沒說出自己是誰,找到霍天行,證明他坐落在茂昌洋行,即把電話挂斷。

     霍天行既到了茂昌洋行,田野便可以毅然至霍宅去探望金麗娃将事情剖白。

     他雇了一輛街車,如飛似的趕到幹諾道,尚需回避他人眼目,閃閃縮縮的向石級甬道遁上去。

    幸好四周無人,很容易的便來至霍宅門前,但是到了門前卻又遲疑來。

     “假如能證實腹中的一塊肉是屬于我的時候,又該怎樣辦呢?……”他喃喃自問,開始在門前徘徊起來,一再思索。

    “該用什麼方法才可以把金麗娃救出霍天行的魔掌?”他想來想去,仍在旁徨,暗忖:“萬一金麗娃否認腹中胎兒是屬于我的時候,又該怎麼辦?是否一定要逼她承認呢……因為除了我一個人外,金麗娃在此期間根本沒有和任何人接觸過……” 田野想了很久,漸漸甚至于連進屋後,怎樣開始和金麗娃說第一句話,也感到困惑了。

     “啊……田先生,你找誰?” 霍宅的大鐵門忽而自動打開,探出醜陋女傭銀寶的頭。

     田野楞了一楞,汗也冒出來,說:“金麗娃在家嗎?我想看看她!” “自然在家,而且她在猜想,你可能要來了!”銀寶說。

     田野更覺奇怪,為什麼金麗娃會猜想他會來的?那豈不成了神仙嗎?而且銀寶又剛好在他到達後五六分鐘即出來為他開門,此内中,恐有蹊跷。

     “霍太太的病怎樣了?”田野問。

     “她的病,隻要不喝酒,自然的就會好!” “但是……霍太太又怎會知道我就要來呢?” “誰能知道呢?”銀寶很正直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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