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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份的餘緒,好像連這個都逐漸遠遠地淡去,化作沉默,她已經回憶不到。

     格蕾斯慢慢胖起來。

    在那年冬天和十三歲生日這段時間,她體重增加了五十磅,臉蛋慢慢鼓起來,而且很幹燥,就像正在發酵的面團,四肢也漸漸柔軟,動作變得緩慢、笨拙。

    她吃得比以前還少,但非常喜歡甜食,房間裡總放着一盒糖果,好像體内的某種東西開始松弛、柔軟和絕望了,好像體内某種沒有形體的東西在搏鬥着,忽然松懈了,現在說服她的肉體明确指定過那種陰暗和隐秘的生活。

     斯通納心懷傷感地眼睜睜看着這種變化。

    這種傷感掩飾了他顯現給世人的那張冷漠的臉。

    他不允許自己産生那種輕松、奢侈的内疚感。

    考慮到他的天性和與伊迪絲生活的環境,他完全束手無策。

    這種想法強化了他的悲傷,這種悲傷是内疚都無法引發的,讓他對女兒的愛更加徹底、更加深刻。

     斯通納知道——而且很早就知道,他認為——女兒屬于那種極其稀有而且永遠那麼漂亮可愛的人類中的一員,這種人的道德質地是那麼嬌柔,必須認真養護和關心,這樣它才能稱心如意。

    由于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它隻好生存在一個不可能是自己家園的地方。

    渴望溫柔和安靜,它隻好以冷漠、麻木和喧鬧為食糧。

    這種天性,即使在陌生和充滿敵意、不得已要生存的地方,也沒有蠻力擊退反對它的殘暴勢力,隻有退縮到一個靜谧之地,那裡荒涼、狹小而柔靜。

     當她長到十七歲的時候,中學高年級第一學期的那段時間,她身上又一個變化發生了。

    好像她的天性找到藏身之處,她終于可以向這個世界展示一種面目了。

    就像體重迅速增長那樣,她前三年長出來的體重又迅速掉了下去。

    在認識她的人看來,她好像屬于那種有神奇魔力在參與這種變化的人,她好像從一隻蝶蛹裡露出來,飛向空中,她好像早就為此設計好了。

    她幾乎可以稱得上美麗動人了,本來很纖細、後來忽然很肥胖的身體,現在四肢精緻柔軟,行走時透出一點淡淡的優雅。

    這是一種不張揚的美,幾乎可以說是病态的美。

    她的臉蛋上幾乎沒有表情,像一副面具。

    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總是直視着某個人,沒有好奇心,沒有任何畏懼,你可以看穿它們。

    她的聲音非常柔和,帶着那麼點兒平淡,但她很少說話。

     忽然間,用伊迪絲的話說,她變得“受歡迎”起來。

    找她的電話響個不斷,她坐在起居室裡,不時地點點頭,溫柔又簡潔地應答着對方的話。

    黃昏時分,總有小車開過來,把她接走,在大喊大笑中遠去。

    有時,斯通納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小車尖叫着駛去,揚起陣陣塵土的烏雲,他感覺有點兒小小的牽挂和一絲害怕。

    他沒有買過車,也沒有開過車。

     伊迪絲很開心。

    “你看見了吧?”她用漫不經心、得意洋洋的口吻說,好像從她瘋狂地攻擊格蕾斯的“歡迎性”問題以來,時間并沒有過去三年多。

    “你看見了吧?我是對的。

    她需要的隻是輕輕地推一把。

    而威利還不同意。

    噢,我看得出。

    威利從來就不同意。

    ” 這麼多年,斯通納每月都拿出幾美元攢下來,這樣,等時機一到,格蕾斯就可以離開哥倫比亞上大學,也許可以去東部的一所大學,有些距離的地方。

    伊迪絲知道這些計劃,她好像也同意,可是等這個時刻到了,她好像又跟沒聽說過這事一般。

     “噢,别這樣!”她說。

    “我受不了!我的寶貝!去年她在這兒表現多好啊。

    這麼受歡迎,這麼開心。

    她得調整,而且——寶貝,格麗絲兒,寶貝——”她轉向女兒,“格麗絲兒其實并不想離開她的媽媽。

    她是這樣想的嗎?難道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撇下?” 格蕾斯默默地盯着看了媽媽一會兒。

    她很快轉向父親,搖了搖頭。

    她對媽媽說:“如果你要我留下,我當然願意留下。

    ” “格蕾斯,”斯通納說,“聽我說。

    如果你想去——拜托了,如果你真的想去——” 她沒有再回看父親。

    “這沒關系。

    ”她說。

     斯通納還沒有來得及說别的話,伊迪絲就開始說他們可以花她父親省下的錢買一套新裝,相當好的一套行頭,甚至可以買一輛小車,這樣她和朋友們就可以……格蕾斯露出那種緩緩、淺淺的微笑,點了點頭,不時地說句話,好像這是對她的期待。

     這件事就這樣平息了,斯通納不知道格蕾斯是怎麼想的,不知道她留下來是因為自己願意還是媽媽讓她留下來,或者出于對自己命運的巨大漠然。

    那年秋季,她可以上密蘇裡大學一年級,在那裡讀上至少兩年,然後,如果她願意,她就可以去遠處,離開這個州,去完成大學學業。

    斯通納心想這條路要好一些,對格蕾斯來說要比在她幾乎還不了解的這座監獄忍受兩年多好得多,要比在伊迪絲絕望意志的烤架上再次撕裂好得多。

     就這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格蕾斯要了那套衣裝,拒絕了媽媽提供的小車,然後進了密蘇裡大學,成為一名新生。

    電話持續響個不停,那些同樣的面孔(或者很像他們的面孔)繼續出現,在大門前大笑着、大叫着。

    同樣的汽車在黃昏中呼嘯而去。

    格蕾斯不在家的時候比高中時還要頻繁,伊迪絲對她想象的女兒越來越受歡迎的局面非常滿意。

    “真像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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