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帝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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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自康熙年間發生奪嫡的糾紛以後,不建儲位,成為定制;後來又建立了立賢不立長的制度。

    因此,每一個皇子都可能是未來的皇帝;也因此,皇帝的種種,須從出生寫起。

     關于妃嫔召幸,有好些有趣而不經的傳說;既屬不經,雖然有趣,我亦不便介紹。

    不過,皇後及有位号的妃嫔,各有固定的住所;皇帝某日宿于某處,或召某妃嫔至某處共度良宵,作為太監最高辦事機構的"敬事房"必然"記檔",因而當妃嫔發覺懷孕時,可以查得受孕的日期。

     妃嫔一經證實懷了孕,自有太醫院的禦醫定期"請喜脈",服安胎藥;到得将次足月時,内務府就要"傳婦差"了。

    首先是選"奶口",其次是找穩婆,都由"上三旗包衣"的妻子中選取。

     出生以後,由敬事房通知内務府記入"玉牒"。

    所謂"玉牒"者,即是皇室的家譜。

    愛新覺羅氏大别為兩類:凡是太祖的子孫稱"家室";太祖兄弟的子孫稱"覺羅"。

    腰帶分黃、紅兩種,所以俗稱家室為"黃帶子",覺羅為"紅帶子"。

    玉牒的封面,亦如其色,家室是黃色封面,覺羅是紅色封面,不妨稱之為黃簿、紅簿。

     皇子皇女當然記入黃簿,主要内容是性别、生母名氏、位号、第幾胎、出生年月日時,還有收生穩婆的姓氏,以便出糾紛時可以追查。

     然後是命名,時間早晚不一,有些出生未幾即行夭折,既無名氏,亦未收入玉牒叙排行的,在康熙年間是常有之事。

    命名之制,至康熙皇長子胤禔出生,始有明文規定,上一字用"胤",下一字用"示"字旁,由内閣選定偏僻之字,奏請朱筆圈定。

    需用偏僻字者,因為此皇子将來可能成為皇帝,便于臣民避諱。

    自康熙朝以後,命名字派如下: 一、雍正:上"胤",下"示"字旁。

     二、乾隆:上"弘",下"日"字旁。

     三、嘉慶:上"颙",下"玉"字旁。

     四、道光:上"綿",下"豎心"旁。

     五、鹹豐:上"奕",下"言"字旁。

     六、同治:上"載",下"三點水"旁。

     七、光緒:同上。

     八、宣統:上"溥",下"人"字旁。

     至道光以後,有一不成文的規定:非帝系命名下一字,不用特定的偏旁。

    由此可知,慶王奕劻之子載振與同治、光緒為兄弟,但不同祖;溥儒與溥儀為兄弟,且皆為道光的曾孫——我請讀者注意皇室的制度,就因為在細節上亦能顯示若幹情況,自有助于對清朝皇帝的深入了解。

     *** 皇子一到六歲,開始上學。

    讀書之處名為"上書房",在乾清門右面。

    書房很大,除皇子外,近支親郡王之子,亦在此上學。

    上書房設"總師傅"一人,特簡翰林出身的大學士或尚書充任;"師傅"若幹人,亦非翰林不得任此差。

    入學時,皇子向師傅一揖,師傅立受。

     除讀漢文以外,皇子尚需學習"清書",又稱"國語",即是滿洲語文。

    教清書及騎射的都是滿員,稱為"谙達"或"俺答",皆為滿洲話的音譯。

    滿洲人管西席叫"教書匠",所以對谙達的禮數遠不及對師傅。

    不過教騎射特簡一二品滿員為"壓馬大臣",等于谙達的首腦,主要的職司是負責習騎射時的安全措施。

     清朝對皇子教育頗為看重,除特派近支親貴"稽查上書房"以外,皇帝萬幾之暇,亦常至上書房巡視,或出題考課,有獎有罰。

    所以清朝的皇子,一旦接奉大統,都能親裁奏折。

    而盡心啟迪的師傅,遇到得意門生而為天子,不但一世尊榮,而且會蔭及子孫。

    因為皇帝為報答師門,對授業師傅的子孫,每每特加青眼。

     由此可知,在上書房當師傅,必然希望自己的學生是皇位的繼承者;甚至為學生設計,取得皇位。

    如杜受田之于鹹豐,就是一個很有名的故事。

     道光末年,杜受田入值上書房,皇子受學者為文宗行四,惇王行五,恭王行六,醇王行七。

    文宗居長,且為孝全成皇後所出,大位有歸,自不待言;但文宗兄弟中,資質以皇六子奕?為最佳,亦最得宣宗鐘愛,因而不斷在考慮,是否應該改變初衷,傳位于奕?。

     這種意向漸漸外露,文宗頗以為憂。

    有一年四月間,宣宗攜諸皇子行圍——打獵。

    駕出前夕,杜受田問文宗:"四阿哥明天扈從行圍,應有所自見?" 文宗答說:"是的。

    所以我最近勤練火器。

    "火器就是洋槍。

     "四阿哥錯了!隻該立馬靜觀,端槍不動。

    " "請問師傅,這有說法嗎?" "自然。

    " 杜受田秘密教導了一番,文宗心領神會,欣然稱謝。

    及至到了圍場,他如師傅之教,隻靜靜看諸弟追奔逐北,将一管槍平放在馬鞍上,始終不動。

     "你怎麼不下手?"宣宗奇怪地問。

     "回阿瑪的話,時值初夏,百獸蕃育,獐兔懷孕的很多,打死了有傷天和。

    而且,兒子亦不願跟弟弟們在這上頭争一日之短長。

    " 宣宗一聽這話,認為他有人君之度,立即打消了"易儲"的念頭,大為誇獎,說他是"仁人之心",又說他"友愛"。

    凡此反應,都是杜受田預期一定會發生的效果。

     文宗對杜受田的恩禮,亦可謂至矣盡矣。

    他于道光三十年正月即位之初,即有上谕,杜受田賞加太子太保銜;杜父杜翮原任禮部侍郎,年逾八旬,賞頭品頂戴、太子太保銜。

    杜受田三月由左都禦史兼署吏部尚書,五月調刑部尚書,七月加二級,鹹豐元年五月升協辦大學士,管理禮部事務。

     于此,我要順便介紹"入閣拜相"的制度。

    清朝的内閣,至嘉道以後,形成定制,四大學士兩協辦,大緻滿漢各半。

    由尚書一升協辦,即為"入閣拜相",稱謂與大學士相同,名為"中堂"。

    但協辦升大學士容易,而尚書升協辦較難,道理很簡單:大學士缺多,協辦缺少。

    通常在尚書這個階段,回翔盤旋,總須十年八年之久,到得調任吏部尚書,方取得升協辦大學士的資格。

    杜受田于道光二十四年由戶部侍郎升左都,同年十二月升工部尚書,其間因故"奪俸二年",不計年資;至鹹豐元年五月升協辦,實際年資不足五年,且由刑尚晉升,皆非尋常。

     鹹豐二年四月,杜受田奉命偕恭王的老丈人、福州将軍桂良處理江蘇、山東水災以後的河工、漕運等事宜,殁于清江浦,文宗震悼,朱批遺疏雲:"憶昔在書齋,日承清誨,銘切五中。

    自前歲懔承大寶,方冀贊讓帷幄,谠論常聞;讵料永無晤對之期。

    十七年情懷,付于逝水。

    嗚呼,卿之不幸實朕之不幸也!"遣詞用字,别具深情。

    至于恤典之優隆,遠轶常規。

    以協辦照大學士例賜恤,自不足為奇;入祀賢良祠,亦不算例外;贈太師、谥文正,則非同等閑。

    更有一事,在漢大臣可謂異數,即靈柩準入京城治喪。

     杜受田是山東濱州人,其時因洪楊之亂,迎養老父,住在京師,所以杜受田靈柩須移京治喪。

    過去遇有此種情況,都是在城外找寺院停靈開吊,從無靈柩入京城之例。

    至于谥文正,上谕謂援嘉慶年間大學士朱珪之例——朱珪亦為帝師,當和珅用事時,仁宗亦頗受威脅,朱珪多方衛護,情事與杜受田相類。

    但經朱、杜二人創下例子,以後凡為帝師,皆有谥文正的可能。

    李鴻藻以為同治啟蒙,得谥文正,猶有可說;至孫家鼐亦谥文正,則末世名器必濫,不足為貴。

     當杜受田病殁時,杜翮年近九旬,猶住京邸,文宗為這位"太老師"設想,亦無微不至。

    當時杜受田長子杜翰,方任湖北學政;應該由在京的次子杜堮至清江浦迎靈,顧念杜堮須在京侍奉祖父,特命杜翰扶柩回京。

    對杜堮則賞加禮部尚書銜,以為慰藉;其後更賞食全俸。

    杜受田的三個孫子,均欽賜舉人,準予一體會試。

    杜翰在道光二十九年以檢讨放湖北學政,本是宣宗對杜受田的酬庸;及至丁憂服阕、補官升官的經曆,在有清一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首先,以檢讨放學政,便是異數。

    學政為"差使",三年差滿,回京複命,應該仍回本職。

    杜翰道光二十九年放湖北學政,當鹹豐二年七月丁憂,亦正是差滿之時。

    但丁憂守制,照例二十七個月方為"服阕",而杜翰隻守了一年的制,是由于其時匪氛方熾,以"墨绖從軍"之例,如曾國藩便依此例"奪情",奉旨領團練赴湘北剿賊。

    杜翰于鹹豐三年十一月補右春坊右庶子,這是早在杜受田病殁時,恩诏中便許下的諾言。

    自從七品的翰林院檢讨,一躍而為正五品詹事府的庶子,不止連升三級,是連升五級。

     照正常的升遷程序,就算一帆風順,毫無頓挫,自檢讨至庶子,至少要越過了從六品贊善、正六品中允、從五品洗馬道三個階段。

    而這三個階段,起碼要十年的工夫。

     翰林為清貴之職,如果始終為文學侍從之臣,則自庶吉士"留館",二甲授職編修,三甲授職檢讨,至正二品的内閣學士,内轉侍郎,外放巡撫,可決其必将大用。

    但在翰林院的官職上,除狀元特授"修撰"為正六品以外,編檢皆為七品,再上面便是從四品的"侍讀"、"侍講",七品何能一升便到四品?是故編檢至相當年資,一定要出翰林院,其出路有三:一是外放知府;二是轉"科道"成為言官;三仍是翰林,但必須轉至詹事府。

     詹事府為東宮官屬,清朝自康熙以後,既不立儲,詹事府便成贅疣;而所以保存者,即是為了翰林升遷必須有此人事上的渠道之故。

     詹事府下設左右春坊,其職屬有左右贊善,再上左右中允,再上左右庶子,庶子之上,便是詹事府的"堂官",稱為正詹事、少詹事,簡稱正詹、少詹。

     贊善、中允都是六品,正合編檢升任,因此編檢出翰林院,而仍任清秘之職,稱為"開坊"。

    當翰林"留館"、"開坊"是兩大關;但開坊以後,升至從五品的詹事府司經局洗馬,又是一大關,因為洗馬應升的官職為五品左右庶子、通政使參議、光祿寺少卿等,照吏部的則例,競争者極多,而洗馬往往落空,故有"一洗凡馬萬古空"之号。

    而翰林一當到庶子,則出路甚寬,熬到這一地步,亦有一句成語形容,名為"九轉丹成"。

    轉者,吏部授官"六班"中的"轉班"之"轉"。

    翰林開坊,由右轉左,升一級再由右轉左,如此轉來轉去,轉夠了年資,自然脫穎而出,故名為"九轉丹成"。

     京官一到五品,便具有"京堂"資格。

    "堂"者"堂官",現在的說法便是"首長"。

    京中各部院的官員,通歸為兩類:一類是"堂官",包括正副首長在内,如各部滿漢尚書、左右侍郎共六人,即稱為"滿漢六堂";以下郎中、員外、主事等,通稱為"司官",因六部皆分司之故。

     "京堂"雖可作"京官中的堂官"解釋,但僅限于三品至五品,亦即"六部九卿"的"九卿",如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光祿寺、鴻胪寺、通政使、詹事府、國子監等衙門的堂官。

    至于二品、三品的京官,又特成一個階級,稱為"卿貳","卿"是指大理寺正卿等三品京堂,"貳"是侍郎。

    位至卿貳,即意味着即将進入政治上的領導階層了。

     杜翰隻當了一個月的右春坊右庶子,官符如火,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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