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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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這完全出自于的想象,因為我不是女人,也從未讓女人懷孕過。

     “幽靈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黎明前夕,我隐藏在徹底的黑暗中,依然無法看清那位幽靈的面目。

     因為他巧妙地隐藏于“我”之中。

     黑色星期五。

     精神不佳地擠上地鐵,提前兩分鐘到公司刷卡,剛進辦公室就被侯總叫住,公司召開大會所有人到大會議室集中。

    今天的氣氛不對,就連老錢這個老油條也有些緊張。

    同事們忐忑不安,一百多人沉默地走進大會議室,彼此表情嚴肅,好像有什麼重大時間要發生。

     公司總裁、銷售總監,财務總監,人力資源總監,加上新任總裁助理——孟歌,一同坐到了台上。

     整個公司鴉雀無聲,莫妮卡宣布會議開始,總裁洪亮的嗓音打破沉寂:“上次大會,向諸位宣布了公司裁員10%的決定,計劃在本月底完成。

    你們也許聽說了,在中國其他城市的分公司,以及全國各省的工廠,都已完成了10%的裁員,隻省下我們中國區總部了。

    目前,公司業績尚沒有起色,天空集團在愛全球範圍内已連續虧損了兩個嫉妒,裁員是大勢所趨!我在此向諸位道歉。

    ” 總裁站起來向大家鞠躬,下面的氣氛更緊張壓抑,有的同事渾身發抖,還有人吓得咬破了嘴唇。

     “經過各部門的上報與彙總,我們确定了十個被裁員的名單。

    原計劃裁十五個人,但考慮得到穩定軍心,決定将裁員數削減為十個。

    ”總經理轉頭對莫妮卡說,“現在,由我的助理宣布裁員名單。

    ” 莫妮卡穿了件黑色小西裝,像送葬的孝服,加上栗色頭發與混血面容,頗有催命鬼的味道。

    她從人力資源總監手中接過名單,冷靜地宣讀:“本次裁員名單如下——岑小冬、鞠瘁、虞美靜、白展龍、佟旭、莫志東、黎愛姿、梁惠惠、楚戈壁……” 我置身事外地坐着,冷漠地聽着那些名字被一個個叫到,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當場哭了出來,有的沉沒地低下頭去,還有人輕聲咒罵起來,唯一的共同點是——做了可憐的替死鬼。

     然而,台上的莫妮卡突然停住了,還剩下組後一個名字沒念,她的表情也十分古怪。

    這個突如其來的懸念,讓台下的人們伸長了脖子,仿佛在看一部懸疑片的結局。

    人力資源總監把頭探過來,代替她念出最後一個名字—— “高能。

    ” 這個熟悉的名字,從我的耳膜傳遞到腦神經,化成一個無法逃脫的字——我。

     裁員名單裡最後一個人是我。

     銷售部的同事們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我緩緩仰起頭來,心裡卻是一片空白,既沒有以外也沒有震驚更沒有憤怒,反而是順理成章的平靜。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不是故作高深,也不是苦中作樂,更不是阿Q的精神勝利法,而是此時此刻的心裡話。

     沒錯,最後一個被裁掉的是高能,如果今天高能沒有被裁員,那才真是出了怪事呢! 這是我的命運。

     自從昏迷醒來恢複上班,到現在的七個月裡,我的銷售業績始終是零。

    上周還發生了與客戶打架的事件,我被警察送到了派出所,搞得整個銷售部人盡皆知。

    侯總早就認定我是朽木不可雕也,被公司裁掉是必然的。

     人力資源總件又說了一長串話,但我一個子都沒有聽進去,直到總裁站起來宣布散會。

     此時,我看到了莫妮卡的眼睛,那雙充滿誘人力量的眼睛,她沒有說話隻是看着我,穿過會議室裡的其他許多人,我看到了她眼底的心裡話——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昨天開會我沒看到這份名單,不是我要把你裁掉的!” 但我不要再看她的眼睛了,撇過頭卻撞着侯總的目光,不用看就知道他心裡想什麼,肯定是為殺一儆百而自鳴得意。

     侯總仍保持嚴肅,拍了拍我的肩膀,“高能,我也很抱歉啊!先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

    ” 夾在散會的大隊人馬中,我聽到有人放聲痛哭,也有人激動地找老闆理論,還有人當場暈倒在地。

    隻有我一言不發,表情自然,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來到侯總辦公室,他還裝着為我惋惜:“哎,高能啊,我則麼說你好呢?銷售七部那麼多人,我最其中你也最看好你,才會在你昏迷了一年之後,非但沒把你開除,還叫你回來上班。

    但看看你的銷售業績,這半年來一塌糊塗,沒為公司創造一分錢的效益,反而白白損失了一批重要貨物,那個被你打爆腦袋的客戶,沒把你告上法庭就算你積德走運啦!怎麼不說話了?你也不要怨恨我,這是公司的決定,要每個部門把業績最差的人報上去,不報你報誰?哎,如果你早點聽我忠告,認認真真地把業績做出來,也不會有現在的下場嘛!去人力資源部辦理一下手續吧,我們天空集團還是很人性化的,會給你一些保障,放心地走吧。

    外面海闊天空,隻要你勤奮努力,一定會闖出一片天地!” 最後簡直成了眼睛,而我始終保持沉沒,冷冷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他在說話的同時,心裡卻在想着另一件事——盤算今晚怎麼騙過老婆,去和田露共度良宵。

     從頭到尾我都沒說過一句話,便平靜地去了人力資源部——這裡早已腦開了禍,有個被裁員的女人,幹脆坐到人力資源總監的辦公桌上,把腿跷在電腦上,大呼小叫準備安營紮寨。

    還有人兇惡地指着總監鼻子臭罵,直到公司叫保安把他架走。

    隻有我很快辦完離職手續,公司會給我發放一筆不菲的賠償金,他們也擔心有人鬧事或申請勞動仲裁。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将電腦裡的私人文件用U盤收好,把業務資料移交給同事,完成全部交接工作,當我打開抽屜收拾個人物品,身後響起莫妮卡的聲音:“高能!Sorry。

    ” “沒什麼。

    ”我裝做若無其事地轉身,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這件事與你無關,我認命了。

    ” “昨天開會我沒有看到裁員名單,是各部門上報由總裁親自批準的,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在名單上。

    ”莫妮卡看起來心急火燎的樣子,銷售部的同事們都看着她,而她毫不避諱地說“别擔心,我不知道有沒有把握,但我可以去試一下。

    ” “試什麼?” “我去向總裁求情,請他收回對你的裁員決定,把你留在公司裡。

    ” “算了吧。

    ”我無奈地苦笑一聲,“不要再浪費時間,我已經接受了公司的裁員決定,剛才辦妥了全部手續,如果又叫我回來上班,其他被裁的人怎麼辦呢?公司不可能把其他人的裁員決定也收回,憑什麼隻讓我一個人留下來,對他們九個人來說太不公平了吧?” 莫妮卡無法理解我了,“你願意接受被裁員?” “這是我的宿命。

    ”我繼續低頭收拾抽屜裡的東西,“莫妮卡,謝謝你為我努力,但我已經不需要了,這裡讓我的精神頻臨崩潰,離開是更好的選擇。

    ” “不,這是你最壞的選擇!” “裁員由得了我選擇嗎?” 她失望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 這句話再也說不完整了,莫妮卡無法忍受周圍人們異樣的目光,轉頭沖出了辦公室。

     我也不回頭去看她,把東西都收拾好,裝進一個大手提袋。

     最後,還沒忘記電腦前的兩隻小烏龜,把它們從魚缸裡拿出來,裝在一個塑料袋裡。

     這裡的一切都完結了。

     今天,是我最短的一次上班時間。

     上午十一點,我帶上所有的東西,與銷售部的同事們一一道别。

     老錢抓着我的肩膀,長籲斷歎了半天,大概是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之意吧,貼着我的耳朵低聲道:“都是侯總這個畜生搗的鬼,總有一天我會替你收拾他!小兄弟,外面的路好好走,有什麼需要幫忙就盡管來找你老哥我。

    ” 我微笑着點頭,接着就是田露了,她面色尴尬地說:“高能,不管你怎麼看我,也許我們有些誤會,但現在我祝你平安。

    ” 不需要看她的眼睛,我隻是輕輕恩了一聲,向所有同事說了再見,拎着大包小包和烏龜,走出天空集團中國區總部的前台。

     再見,我的“天空”,假如還能再見的話。

     坐進電梯居然隻有我一個人,看着鏡子裡自己平靜的臉,這才漸漸感到一些悲傷,從胸腔深處滲透出來密植到灌滿全身每一根血管。

     悲傷可以逆流,但卻不能成河。

     孤獨地走出東亞金融大廈,就連平常十分警惕的保安,也沒有再多看我一眼,即便我嫉妒可疑地提着許多東西。

     走到大樓外的天空下,仍然是陰沉的一片烏雲。

    我忍着越來越洶湧的情緒,努力保持筆直的身體和脖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在心底告訴自己一個事實—— 我失業了。

     雖然手上的袋子很重,身體卻感到輕松,仿佛比空氣還要輕,風一吹就能飛起來,飛到幾十層樓的高度,從寫字樓外面看十九層的玻璃幕牆,看着侯總、老錢、田露,還有莫妮卡,看着天空集團的同事們,看着十分鐘前還屬于我的辦公桌,現在卻被收拾一空,不再屬于_我其實從來沒有屬于過我,這不是我的公司,也不是我的世界,從來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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