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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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脊,狐腿,甘肩,倭刀;隆冬穿“大毛”,——白狐,青狐,西狐,玄狐,紫貂。

    “有功名”的人方能穿貂。

    中下等階級的人以前比現在富裕得多,大都有一件金銀嵌或羊皮袍子。

     姑娘們的“昭君套”為陰森的冬月添上點色彩。

    根據曆代的圖畫,昭君出塞所戴的風兜是愛斯基摩氏的,簡單大方,好萊塢明星仿制者頗多。

    中國十九世紀的“昭君套”卻是颠狂冶豔的,——一頂瓜皮帽,帽沿圍上一圈皮,帽頂綴着極大的紅絨球,腦後垂着兩根粉紅緞帶,帶端綴着一對金印,動辄相擊作聲。

     對于細節的過分的注意,為這一時期的服裝的要點。

    現代西方的時裝,不必要的點綴品未嘗不花樣多端,但是都有個目的——把眼睛的藍色發揚光大起來,補助不發達的胸部,使人看上去高些或矮些,集中注意力在腰肢上,消滅臀部過度的曲線……古中國衣衫上的點綴品卻是完全無意義的,若說它是純粹裝飾性質的罷,為什麼連鞋底上也滿布着繁缛的圖案呢?鞋的本身就很少在人前漏臉的機會,别說鞋底了。

    高底的邊緣也充塞着密密的花紋。

     襖子有“三鑲三滾”,“五鑲五滾”,“七鑲七滾”之别,鑲滾之外,下擺與大襟上還閃爍着水銀盤的梅花,菊花,袖上另釘着名喚“闌幹”的絲質花邊,寬約七寸,挖空镂出福壽字樣。

     這裡聚集了無數小小的有趣之點,這樣不停地另生枝節,放恣,不講理,在不相幹的事物上浪費了精力,正是中國閑階級一貫的态度。

    惟有世上最清閑的國家裡最閑的人,方才能夠領略到這些細節的妙處。

    制造一百種相仿而不犯重的圖案,固然需要藝術與時間;欣賞它,也同樣地煩難。

     古中國的時裝設計家似乎不知道,一個女人到底不是大觀園。

    太多的堆砌使興趣不能集中。

    我們的時裝的曆史,一言以蔽之,就是這些點綴品的逐漸減去。

     當然事情不是這麼簡單。

    還有腰身大小的交替盈蝕。

    第一個嚴重的變化發生在光緒三十二三年。

    鐵路已經不這麼稀罕了,火車開始在中國人的生活裡占一重要位置。

    諸大商港的時新款式迅速地傳入内地。

    衣褲漸漸縮小,“闌幹”與闊滾條過了時,單剩下一條極窄的。

    扁的是“韭菜邊”,圓的是“燈果邊”,又稱“線香滾”。

    在政治動亂與社會不靖的時期——譬如歐洲的文藝複興時代——時髦的衣服永遠是緊匝在身上,輕捷俐落,容許劇烈的活動,在十五世紀的意大利,因為衣褲過于緊小,肘彎膝蓋,筋骨接榫處非得開縫不可。

    中國衣服在革命醞釀期間差一點就脹裂開來了。

    “小皇帝”登基的時候,襖子套在人身上象刀鞘。

    中國女人的緊身背心的功用實在奇妙——衣服再緊些,衣服底下的肉體也還不是寫實派的作風,看上去不大象個女人而象一縷詩魂。

    長襖的直線延至膝蓋為止,下面虛飄飄垂下兩條窄窄的褲管,似腳非腳的金蓮抱歉地輕輕踏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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