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朝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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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徐茂公的建議,還是不折不扣地執行李密的命令;更不用把手時刻握在刀柄上,以免突然被拿下,手中隊伍眨眼間全變成别人的部屬,自己隻剩下一具沒有腦袋的屍體。

     以後的路全是他的,走對走錯全由自己負責。

    沒經曆瓦崗山一行之前,他總覺得這樣很失落,就像一個孤魂野鬼。

    有了瓦崗山上的一番經曆後,他終于發現那個封侯拜将的夢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自己這輩子也就是個當山大王的材料。

    誰是真命天子,誰能最後坐上龍庭,最好跟自己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哪天太平盛世來臨了,自己就把手下解散,帶着搶來的金銀财寶找個不認識自己的地方去當富家翁。

    ,天不收,地不管,才是真正的快樂逍遙。

     但不是現在,現在還不到他金盆洗手的時機。

    亂世還沒有結束,躲到哪裡也不如躲在自家弟兄們中間安全。

    更關鍵的一點是,眼下他還需要花費很多力氣才能重新完全掌控手中這支軍隊。

    李密安排來的王伯當和房彥藻都不是好打發的。

    至于徐茂公安排過來的那個姓謝的,更是個精明剔透的主兒。

    這三人中任何一個應對不甚,都可能給他惹來殺身之禍。

    眼下軍中唯一不讓他提心吊膽的便是巨鹿澤的王二毛,那孩子聽說可以回家後高興得差點沒蹦起來。

    一路上好像唯獨他沒有心事,兩隻眼睛裡冒的全是快樂的光芒。

     簡單到無所顧忌的快樂。

    幾乎是一塵不染,讓人看見後就忍不住心生羨慕。

    天知道王二毛那家夥是怎麼将單純的心思保持到現在的。

    王德仁記得自己也曾有過同樣的心情,但那是他沒拿起刀之前。

    自從他因為交不起稅錢将掌管的厘卡的衙役一刀捅穿後,無憂無慮的日子便不再屬于他了。

    麾下人少時怕官府征剿。

    麾下人多時怕弟兄們不忠誠。

    呼嘯山林時想着做一個開國元勳,封妻蔭子,真的有了做開國元勳的機會時,又唯恐成為别人晉身的踏腳石…… 不止是他一個人對王二毛心生羨慕。

    看得出來,在房彥藻、王伯當等人的眼裡,同樣充滿了記憶的溫馨。

    他們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而王二毛人在江湖,心卻不屬于江湖。

    他心裡還裝着家人、朋友和自己的兄弟。

     急着回家的人總嫌隊伍行進速度慢。

    一下瓦崗山,王二毛就不停地催促大夥抓緊時間趕路。

    他們在地方官員和郡兵惶恐的注視下繞過澶淵,将奔騰的黃河與漫天烽煙遠遠地甩在身後。

    過了頓丘之後,隊伍再度慢了下來。

    為了安撫王二毛的情緒,房彥藻笑着跟他解釋道:“不能再向前了,走得太快,不但你的好兄弟程名振會誤解咱們的來意。

    魏郡和武陽的官兵都會被吓毛。

    一旦他們驚詫過度聯起手來,大夥難免會遭遇一場惡戰。

    眼下咱們人生地不熟,倉促開戰肯定吃虧。

    不如先尋個地方落腳,然後再慢慢跟程九當家聯絡!” “武陽郡除了魏征之外,其他人都不足為懼!”王二毛打過一次勝仗,心中的優越感很強。

    “魏郡的官兵也就那麼回事。

    去年我們在滏陽城圍殲馮孝慈的時候,隻隔着一百多裡路,魏郡太守連半個援兵都沒敢派。

    如今咱們兩萬多兵馬找上門來,不主動找他麻煩,他已經躲在院子裡燒高香了。

    哪有膽子離開郡城,開到野外來跟咱們撕扯!” “王兄弟思鄉心切,自然是兩腳輕便。

    弟兄們可不成了。

    在瓦崗山就接連打了半個多月的仗,渡過黃河後又一直沒休息過!”王德仁也不想繼續前進了,笑着替房彥藻幫腔。

     再往北走便是内黃,在内黃和博望山之間,地形頗為險惡,恰巧是一處合适的駐兵之所。

    按照李密和徐茂公事先的約定,王德仁的隊伍要像一根楔子般打在這裡,同時威懾武陽、汲、魏三郡。

    所以,謝映登也同意王德仁的說法,拍了拍王二毛的肩膀,笑着道:“反正一路上沒人敢攔阻,不如你帶着本部弟兄先回程寨主那裡。

    一來解了兄弟二人的久别之苦,這二來麼?有你在前邊打個招呼,我們登門拜訪時也不顯得過于冒昧!” 王二毛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裂開嘴邊,笑着說道:“也好,我跟小九哥好些日子沒見了,真不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子。

    我先過去,讓他準備好酒菜。

    随時恭迎大夥莅臨!” “還莅臨呢,到時候你小子别翻臉不認人,拿大棒子趕我走就好!”謝映登跟王二毛處得很熟,化掌為拳,重重捶了他一下,笑着奚落。

     “哪能呢,不歡迎别人,還會不歡迎你小謝!”王二毛地四下看了看,笑呵呵地回應。

    他在瓦崗山的日子,大部分時間都跟内營衆豪傑,也就是單雄信、徐茂公、程知節等人泡在一起。

    對李密及其招募來的那些三山五嶽的“英雄好漢”很不感冒。

    謝映登聽出他話裡有話,眨眨眼,心領神會。

    房彥藻卻沒這份自覺,見王二毛準備跟大隊分離,趕緊湊上前,笑着建議,“不如我跟伯當也一塊兒去吧。

    德仁這邊,有謝兄弟幫襯足夠。

    好久沒跟程當家見過了,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認得我!” “怎麼敢認不得你呢?”王二毛又笑了笑,淡淡地回敬。

    他想用言語将房彥藻擠兌走,以免這個心裡吐紅芯子的家夥去程名振那裡生事。

    無奈王德仁卻巴不得房彥藻盡快離開,搶先一步,大聲提議:“嗯,光王兄弟一個人回去,也顯得咱們瓦崗山太沒誠意了。

    怎麼着,房總管也該親自出馬才對。

    如果怕路上不安全,伯當和映登也可以一塊跟去,你們四個人結伴,整個河北估計沒人能攔得住!” 房彥藻怎肯輕易讓王德仁如願,笑着擺了擺手,心平氣和地說道:“還是讓映登在這裡幫襯你吧。

    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

    多一個人幫忙就多一份把握。

    萬一遇到什麼麻煩,憑映登的那身好武藝,還能硬闖回瓦崗山搬救兵。

    否則,把你一個人丢在這兒,即便我等放心,密公知道後也過意不去!” 一堆大小狐狸各懷肚腸,你一句我一句,嘴巴上說得客氣,心中打得卻全是見不得光的主意。

    此刻的王二毛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王二毛,心裡對衆人的鬼花樣清清楚楚,臉上的笑容卻依舊看起來人畜無害。

    “那你們商量吧,我頭前帶路就是。

    要不然就聽我的,咱們幹脆直接殺到平恩,與小九哥合兵一處,把武安和武陽兩郡都給拿下來!” 這個建議更是行不通,武安郡的鄉村山頭大半已經落入程名振之手,根本不用别人幫忙去拿。

    至于武陽郡,那是跟李密早有勾結之地,能威逼其一同造反的話,還是撕破臉好。

    再者說了,雙方合兵一處,即便程名振不怕瓦崗軍吞并自己,王德仁還怕被程名振算計了呢。

    所以沒等王二毛的話音落下,其他幾人一同搖頭,“還是别那麼着急吧,至少先讓程寨主有個準備……” “咱們也别耽誤功夫了,我留下陪着德仁,映登和房總管跟二毛兄弟一道走!”關鍵時刻,王伯當大聲建議。

     他加入瓦崗山之前,曾經在内黃一帶活動過,對附近地形地貌非常熟悉。

    所以主動留下幫助王德仁落腳,也合情合理,并且于對方不無益處。

    王德仁知道自己推搪不掉,權衡了一下輕重,笑着答應了。

    房彥藻仔細考慮之後,也覺得這個方案更為妥當,點點頭,鄭重說道:“那就拜托伯當了。

    你們兩個能不能在此地站穩腳跟,對瓦崗軍來說事關重大。

    眼下昏君喪命在即,九鼎失主。

    我等提早做一天準備,将來就多一分……” 話沒等說完,王二毛和謝映登兩個已經策動了坐騎。

    幾百名本來就屬于巨鹿澤的騎兵呼哨一聲,齊齊跟了上去。

    房彥藻被馬蹄帶起的塵土嗆得無法呼吸,隻好停止了關于雄圖大業的表述,捂住鼻孔跟上了隊伍。

    一行兵馬風馳電掣,卷過被荒無人煙的曠野。

    把瓦崗軍的戰旗,高高地擎在了隊伍的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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