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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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師父在公堂之上受審的奇情幻影——堂上坐着太爺、堂下跪着歐陽秋和六位師哥,一會兒上了夾棍、一會兒上了拶指,再不多時兩旁衙役,個個兒揮舞着碗口粗細的朱漆長棒,朝人犯究頭撲臉打砸過來。

    想到這一節上,彭子越哪裡還有睡意,雙眼一睜,不覺大駭—— 原來單身車把式夜眠于車下是個不成規矩的規矩。

    那些穿窬躍戶的夜行盜匪窮急窘迫、萬一要往車座兒裡尋摸點物事,非得先向車下照看照看不可。

    若有車把式寝睡車底,便不許貿然動手——那必是“四腳班子”裡無家無眷的落魄之人,向這樣的人下手,未免太不上道。

    久之,也有算盤打得精的車把式會将車底方丈之地出租給一些行事悭吝的過路商販,這些人走完一趟單幫,褡楗裡少不了黃白錢鈔,又舍不得花錢宿店,熟悉門道的便找上“四腳班子”,租個“車窩”暫避一夜風露,次日拂曉走人,就将幾文錢留在車座兒底下,名之為“滑毂糖兒”。

     閑不煩,回頭說彭子越在“車窩”裡一睜眼,祇見自己的胸脯已經膨腔而起,像座小山丘似地頂觸着車後輪間的洋鐵軸瓦,兩邊肩膊和臂膀也浮鼓腫脹,把件夾衣都給繃炸了線,腋下洞開,一陣一陣飕飕掠過的涼風讓他打了個寒顫,這才回過神來——剛要翻身,又發現肘尖還卡在輪圈之間。

     不消說:是師父方才動了番手腳,将他陰維、陽維兩條未曾打通的血脈給點撥了,不意這一股早在他偷練《無量壽功》以來已日漸充盈沛勃的眞氣竟如此飽滿,渾身上下到處竄逐流溉起來。

    一時之間,彭子越亦無可如何,祇得從“念起三焦”、“氣回五行”、“川流七坎”、“鵬搏九霄”……這麼一步一步按着功法緩緩調理;但覺臍下四寸中極穴先有了舒活翕通之感。

     想這中極穴,乃是任脈上行第三穴——其下是毛際、曲胃兩小穴,其上則是關元、命門、氣海三大穴。

    氣行一旦導入氣海,下一步便是與足少陽經會于臍下一寸處的陰交;若自臍中央再行導引,則可入神阙、水分,在下院另行轉入足太陰經,便更暢快許多。

    這一回彭子越不敢輕躁,當那元氣曆足太陰經下脘之後,又徐徐出其中主流,到中脘入手太陰、手少陽兩經,另有餘息則沿着上脘、鸠尾、中庭、膻中、玉堂、紫宮、華蓋、璇玑入喉嚨,終于在歐陽秋所指點的天突、廉泉處與陰維脈相會。

     令彭子越意想不到的是:就這麼默默觀想着《無量壽功》所載功法,過了約莫一個更次辰光,連額頭入發際五分之處的神庭也有了感應。

    此穴為足太陽經和督脈交會,向頂門而去,經上星、顧會、前頂、百會、後頂、強間、腦戶至風府,又豁然貫通了足太陽經和陽維脈。

    如此輾轉相生,果爾化铿锵為氤氲;内勁漸輕漸微,筋肉髓血不再強矯贲張,心緒更平複甯靜下來。

    這時再騁目打量,連身軀也不知在什麼時刻返卻其痩瘠嶙嶙的模樣兒。

     彭子越還不敢放心惬意,反手樞住輪皮、側裡斜翦雙腿,翻身從車底鑽了出來,一口氣跑到胡同口花想容照相館——那店家有個新鮮門面,外頭扃着兩扇白鐵黑漆栅欄,裡一層洋式木門,鑲着兩塊半人多高的大玻璃,教初九的半月斜斜映照,直似雪花鏡面的一般。

    鏡中的彭子越果然恢複舊貌,怎一個痩字了得?他轉念細思:片刻之前在車窩裡動彈不得的那個胖大漢子如果不是我,又會是什麼人?如果那人是我,則玻璃門上柴棱骨削的這人又是誰?這個頭前兜後轉,彭子越靈機一動,先将陰維脈與任脈交會之天突、廉泉封了,又将陽維脈與手足少陽交會之風池也封了,再将腦空、承靈、正營一!一穴亦封住。

    内蘊一氣,偏向下行。

     須知凡人一身有經脈絡脈,直行曰經、旁行曰絡。

    經凡十二,手足各三陰三陽,絡依經而别出,亦為十二之數,複合以脾之一大絡、加上任、督二脈之旁絡,為十五絡,這就是二十七氣的本元。

    然主奇經之說者,則将任、督——一脈及陰維、陽維、陰躊、陽蹑、沖、帶等六脈合而論之,認為前述二十七氣中陰脈營于五髒、陽脈營于六腑;陰陽相貫,如環無端,莫知其紀,終而複始——其流溢之氣,才入于奇經,收轉相灌溉之效。

    以喻言之:十二經如河川、十五絡如溝渠,奇經八脈則為湖澤。

    有“天雨降下、河川漲流、溝渠溢滿、霧沛妄行,乃流于湖澤。

    ”的說法。

     彭子越站在花想容照相館的玻璃門前,所做的正是重演一遍寝睡之際脈氣“霧沛妄行”的過程——彼時他六神無主、心志渙散,原先未曾打通的脈穴自然亦應深閉固鎖。

    而人體一旦攤平,氣血沉堕,順勢下導,若無旁骛,也就悠悠入夢了。

    偏偏上半夜彭子越意緒紛亂、幻象頻生,在昏倦朦胧間不覺催動内力,其情正如此刻玻璃上所映顯者——彭子越便像一隻逐漸吹脹的氣球,約莫幾眨眼間,自肩頭以下倏忽壯大了一倍有餘;祇顆腦袋還是尖嘴猴腮的舊時模樣。

    這麼一狐疑,他不免擡手摸了摸脖梗兒,卻發現繞頸一圈好似着了火一般灼熱起來,當下拚力攀擠那鐵栅欄,想藉玻璃上投影看清楚師父給點烙了些什麼。

    不道稍一使力,那呈菱角圖形的鐵栅欄卻像面條似地向兩邊彎折了。

    這可大出彭子越所料,心下一驚,原本封絕的六穴登時洞開,彭子越再定睛看時,玻璃上自己的頭臉也變了形——一雙眼珠朝前暴突,顯得大了許多;這正是陽維脈與手足少陽會于風池之備後、餘氣鼓蕩腦空、承靈、正營三穴的結果——正營在目窗後一寸、承靈又在正營後一寸半,腦空更在承靈後一寸半,脈氣由此向前催發,上入陽白穴循頭過耳,再入本神穴才得息止。

    所幸氣行周身一圈,到此已無勁爆之力,而本神又是陽維脈的終點,餘氣冉冉散入顱中,且消且化;彭子越印證這“雲合百嶽”的功法可謂有驚無險——一顆牆袋瓜子便這麼懵懵懂懂地保住了。

    他索性将鐵栅欄又向兩旁扯開了半尺有餘,上半身緊貼着玻璃,凝視着脖子上那一圈青黑色的繩紋,恍然大悟:自己居然平白多出另一個體态形貌。

    這麼一來,他卻拿捏出一條主意,祇不知來及、來不及?當下不敢怠慢,擰身掉臂,直奔永定門而去。

    一面跑着、一面還自言自語地叨念:“彭子越!你是個孬蛋,做不得此事。

    彭子越!你是個蟲豸,幹不了這活兒。

    ”盡這麼嘟囔得起勁,彭子越還是一路飛奔到永定門外長春觀西側聚珍堂——是時歐陽秋已經教徐亮手下特務持橡皮索捆成個蠶繭一般,扔在跨院庫房角落,其餘六個蠶繭則一字排開、給吊在庫房外兩株棵槎交錯的大槐樹上;吊人的橡皮索柔軟而富彈性,稍有幾翦斜風吹過,那偌大的蠶繭便上下四方地晃搖起來——不消說,這便是那六位師兄了。

     改容易貌的彭子越匍匐在長春觀牆頭觑看一回動靜,尋思此事似乎尙有可為者,登時躍身下地,繞到南側聚珍堂正門口,深吸一口大氣,猛可擡腿踹開大門,直奔前廳。

    此際正院、跨院四邊房舍都還亮着燈火。

    特務也好、軍警也好,都為今夜審訊那歐陽秋如臨大敵,荷長槍的、擎火棒的、持電筒的、扛索具的,聞聲一哄而出,卻沒有誰料想得到:此時此刻竟然又不知打哪兒冒出來個江湖人物。

    衆人反應不及,彭子越已經飛身竄入廳中,見圍桌坐着的四、五個穿着公服的爺們兒;他這廂鼓足膽氣,合掌抱個明字拳,平揖半弧,龇牙咧嘴地笑起來:“在下義蓋天龍紋強項嶽子鵬!聽說有遠道兒的朋友來見,未曾遠迎,還請當面恕罪則個。

    ” 迎頭對面一個黑矮子正是徐亮,乍見來人濃眉大眼、虎背熊腰,一雙腿子有如房柱般粗圓,上身夾衫前後襟之間居然無衲線,裡頭微微露着銅澆鐵鑄的肌肉,不由得升起三兩分懔敬之情,當下拱手回禮,口風仍密遮不透,道:“但不知嶽兄到聚珍堂來,有何貴幹哪?” “這就怪了——不是你們要找我麼?”彭子越雖竭盡所能、強自鎭定,可畢竟他不是綠林豪傑,初出茅廬便撞上這等場面,渾身氣血翻湧如沸,一條陽蹻脈自跟中便抖動顫跳,一路上行,眨眼間已竄到與任脈交會的地倉穴裡。

    這地倉穴在口吻旁四分開外,左近一無筋、二無骨、三無肉,偏隻薄薄一片臉皮,哪裡承受得了他内息沖突?兩句話才說完,穴眼上便破了個針尖兒大小的孔竅。

    彭子越自己無甚所覺,看在徐亮等人的眼裡卻是無比怪狀——祇見那孔竅之中似是冒出了一滴米粒兒大小的血水,旋即幹凝,可自凡是彭子越一吸氣吐息,那血水便又搶決而出,渾似蒃豆;如此不過頃刻辰光,湧出的血水也益發濁了,徑足一枚龍眼大小,其色紫中帶黑卻不滴墜,彷佛猛然間長出個痦子似地。

     徐亮原本不是草莽出身,睹此異狀,算是别開生面,不禁分神忖道:這人看來倒像個江湖練家,非但報得出字号,且神色間自有一番英雄氣象、豪傑顔色。

    兩相比較之下,先前來的那人看似手腳長大,卻道不出個師承祖業,祇一口一聲替那六人求情告哀,哪裡像個得體的人物?僅此一猶豫,徐亮先且不疑有它,攤手示意讓了個座兒,但見來人一搖手,雙臂環胸,兩腿跨了個同肩寬的小内八步,道:“聽說有人冒充我泰安昆潘派旗号到處招搖撞騙,可有此事?” 彭子越固然是“吃鐵絲兒,拉笊籬——肚子裡現編”的一席言語,聽在徐亮耳中,竟也合情入理,應聲答道:“說不上誰冒充誰。

    本局情報掌握得十分透徹,這些人都有共諜嫌疑。

    ” “我怎麼聽洪英光棍說:這裡頭其實是“一場誤會”呢?”一面說着、彭子越一面暗裡将周身勁氣齊聚至右手食、中二指第二關節之處、虛虛摳個拳形,向桌面輕輕點了幾下,那三寸六分厚的一張實心原木桌上立時現出幾個一寸的凹洞。

    彭子越繼續說道:“咱們俠道中人,最重名聲,受不了半點屈謗。

    他們要眞是什麼共諜,貴局便處置了;如果有誤會,便放人,萬萬不可壞了我泰安昆侖派的聲譽;說我義蓋天龍紋強項嶽子鵬屈害了些小老百姓,他們可是連蝼蟻都不如的東西!”說到最後一句上,那叩桌二指稍一用力,隻見一張桌面倏忽矮下一截——四條桌腳陷地足可半尺深淺,吓得衆人不覺都從座中彈跳起來。

    聽來人清了清嗓子,接道:“我是收了些徒弟——卻不是教你吊在樹上那幾個。

    我的徒弟們,唉!可惜都在四月裡守泰安城的時節,随我投了那整編七十二師的部隊作戰,卻都成了炮灰。

    貴局恐怕還是拏錯了人。

    ” 徐亮聞言再三尋思,又追問了些泰安保衛戰的細節。

    是役從頭到尾、彭子越都身在城中,說起守軍久候大汶口援軍不發的種種情狀,可謂絲絲入扣;尤其是言及楊文泉師長被俘時為敵虜斬斷手筋、腳筋的詳情,由于皆屬親眼所見,說得更是瞋目切齒、拊膺頓足,顯然十分動容。

    徐亮聽罷,微微點了點頭,展顔道:“我看嶽大俠雖然身在江湖,能親與泰安保衛戰,可見也是赤膽忠心、憂國憂民的人物;如蒙尊駕不棄、何不就加入了咱們“新社會”,一同為剿匪建國的大業効力呢?”“我人都來了,您這話說得豈不忒見外了?” 徐亮登時大喜,随即吩咐左右,先換了茶,引薦衆人名姓,又重新議定座次,将彭子越迎至上首坐定,再命人前去跨院中,“将那一幹無知百姓先行饬回,聽候發落”。

    這廂徐亮再向彭子越說解:“新社會”是個什麼背景、什麼前途;要之便是集結各地忠義賢良,使之信仰三民主義、服從最高領袖、培養愛國思想、實踐軍民合作、加強政治思想、增進軍事技能;俾能達成四個主要目标:頭一個是鍛煉健全體魄,次一個是建立自衛武力,三一個是嚴密保甲組織,四一個是掃除境内盜匪。

    彭子越有耳無心,聽得雲山霧沼,呵息連天。

    徐亮看光景也怕煩擾了貴客,自尋台階下了,道:“嶽大俠遠來疲憊,不如就在聚珍堂上房安歇,明日早起,大夥兒再商議大計。

    ” 彭子越一心祇惦罣着歐陽秋,搶聲道:“我浪迹天涯,餐風宿露已久,睡不慣什麼上房,何不便在那跨院小房裡捱蹭半夜,天明再向徐先生讨教。

    ” 徐亮暗忖:跨院庫房說穿了就是座石牢,正愁你不肯委屈将就;若發置在彼處安歇,還省得加派人丁巡扈。

    當即遣衛士打火棒引路去了。

     話休絮煩;且說到那破曉前後,兩院一二進各房人丁俱在酣睡,好夢方殷,一枕黑甜,但聽到庫房頂上轟然傳出一聲霹靂巨響,正院這邊的警衛連褲靴也來不及穿上,疊忙披了氅衣,抓起長短槍械,從角門裡雜沓奔入,遠遠地已然瞧見端倪——那庫房頂上破了個方圓五尺有餘的大窟窿,好似捱火炮炸射了一記的模樣。

    衆人開鎖推門,一窩蜂搶進屋中,祇見滿室塵埃、遍地瓦缲,當央地上躺着一條孱瘦佝偻的身軀,除了條短褲衩掩覆着要害,通體一絲不挂、眼耳鼻口不住地淌着鮮血。

    祇當時并無一人窺破機關、四下裡仔細勘驗:其實就庫房頂東北角落桁梧複疊深處,竟卷藏着一件破夾衫、一條舊棉布褲、一雙磨開了口的老桑鞋和一本《無量壽功》——纏裹這包物事的,正是先前給歐陽秋松過綁之後、教衛士們随手剪斷、扔在地上的橡皮索。

     徐亮聞訊趕了來,使腳尖兒把地上這瘠痩輕薄的身軀掀過來、挑過去,端詳了老半天,雖道那繞頸一圈兒肉疣也似的疙瘩看着有幾分刺眼,然而它與嶽子鵬脖梗兒上青中帶黑道繩紋畢竟絕不相類。

    徐一晃怎麼看怎麼胡塗,竟有些着惱,惡聲斥問道:“你小子是打哪兒來的?” “小、小人是、是幹、幹面胡同的車把式,夜來在車窩裡困覺,一蒙子來了六、七口人,剝光了小人衣服,一頓死揍。

    便給扔進來了。

    ”“怎麼偏偏找上你呢?” “小、小人實實不知情。

    小人在“四腳班子”裡幹、幹的是“替丁兒”,興是班子裡的車把式得、得罪了主雇,人家認車不認人,撓上了小、小人——” 徐亮的一張臉登時垮了,歎了口大氣兒,轉身朝外走到門口,又回神擡眼瞅了瞅房頂上的大窟窿,再瞥了瞥彭子越,搖搖頭,似是跟自己說道:“咱們總然是鬥不過這些江湖人物——莫說是招不進來;就算招進來了,也少不得鬧一場百數十年的心腹大患!” 彭子越非但保住了一條苦命,還賺了“保字号兒”裡一套簇新的衣褲。

    踉踉跄跄出了聚珍堂的大門,他忍不住偷聲笑了出來。

     以上的一萬兩千字是我第五個失敗的嘗試。

    寫到彭師父潛出聚珍堂的一節之時,我突然想到:如果順着這條路寫下去,《城邦暴力團》的主人翁就變成彭師父了,而我勢必得追随這個角色的觀點進入他根本無從參與或得知的大曆史迷宮之中。

    那麼我終将碰到小說創作上一個既殘酷、又頑固的難題:我的主人翁無從在他眞實的人生經驗發生的當下、置身于另——個需要由他來揭露的故事之中。

     據實言之,其詳略如此:聚珍堂那夜脫殼之計得售,彭師父嘗到了分身有術的甜頭,少不得搬弄這手法兒解決許多麻煩。

    到了民國三十七年秋天,又教他撞上了另外一樁事體。

    原來“四腳班子”裡有個叫元寶的學徒,當年是飄花門末代掌門孫少華的關門弟子,馬步還沒站穩、腳筋兒還沒拉開,老掌門便“一鼓作氣”、暴死在長街之上。

    少掌門孫孝胥随即宣告:飄花門封門絕派,孫氏一族從此不再涉足江湖。

    孫孝胥守制三年,将妻攜子遠走滬上,再也不見蹤迹。

    那元寶無奈成了個苦人兒,祇好上“四腳班子”來幹“跑輪兒徒弟”。

    一日,座兒上拉了位客,一口杭州話黏惹糊贅,車把式問了半晌才聽出來是要去燈市口。

    車把式聞言放下拉手杠頭,踅過車後,低聲跟元寶吩咐道:“得!上你老爺家去了;這一趟小歪輪兒你自個兒對付罷。

    ”“老爺”原本為外公,在此則是個帶些輕蔑況味的用語,意思是:燈市口是你熟悉的地界,這趟小生意你自己拉去罷——不消說:那飄花門舊址即在燈市口;幹“跑輪兒徒弟”的忽然得了個差使,情知出師不遠,心下自然一樂,打毛巾把車身撲撣了一回,扶起拉手,撒腿便奔。

    才出刀把兒胡同、離燈市口還有裡許地,車身卻無緣無故地煞住了;任元寶怎麼使勁兒,祇一雙破鞋原地刨掘着黃土地,沙飛塵舞,車身卻一寸也不得前行。

    元寶一回頭,但見座兒上那白衣白褲的中年路客臉一沉,道:“看你跑車身法矯健、形影輕捷,彈步而起之際還有幾分冰上推臼的内力——敢問:可是飄花門中弟子?” 元寶一個“是”字才出口,但見那路客揚手一掌隔空推出,猛然間彷佛有個從天而降的大力神驟爾将元寶一把拽起、抛出車前三丈開外。

     “回去知會你同門師兄師弟,就說杭州湖墅德勝壩江浪巨子領袖項二房到了。

    我這一趟來,就是要斬草除根、滅絕了飄花門的星火殘灰。

    ”話說完,白影乍地掠頂而過,不及一眨眼間,已出了川刀把兒胡同——看景況,還是往燈市口去了。

     元寶吃這一掌,斷了五七根肋條;勉力撐持回班,把詳情說了。

    車把式們皆以為此事應另有恩怨轇轕,不是班子裡結下的梁子,當然毋須過問。

    倒是我們的彭師父聽着于心不忍起來。

    試想:人家放了話,非滅絕飄花門星火殘灰不可,看元寶身上的殘傷可知,這項二房中懷深仇大恨,哪裡肯善罷罷休?若是眞教他訪着飄花門下弟子,豈不又要挑起一場腥風血雨?于是自向他娘舅“頭把式”請令:起碼得把棄置在刀把兒胡同的空車給拉回來。

     彭師父拾掇了車,卻不往回走,一面鑽小胡同兒往燈市口飛竄,一面内運氣息,外移筋骨。

    到了燈市口朝陽胡同飄花門老宅,赫然又是個義蓋天龍紋強項嶽子鵬的面目了。

     燈市口原本是個十分熱鬧的所在;彼時國共兩造在四野八鄉正有一撥兒、沒一撥兒地打着内戰,北平市裡的買賣卻不受半點影響。

    無論是肩挑易、攤販營生,看來并沒有因為共産黨華東野戰軍剛打下山東濟南而顯露些許冷清。

    反倒是許多販賣吃食的小生意竟然較以往更加熱絡。

    數不盡、看不清一片又一片鴉聚麇集的男女老幼都上街來混幾口猶恐不及的吃喝;吆喝聲此起彼落,雜沓着叫罵呼喊的、聊天說地的,渾然一幅繁嚣俗麗的升平盛景。

     中有一人,白衣白褲,兀自端坐在一月“鴻漸茶館”的二樓,憑窗眺瞰,似是要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尋覓着什麼一般,把雙鷹隼似的眸子掃東掠西、睃裡陳外,瞳仁直要燒出火來。

     這人正是懷仇銜怨近二十年的項迪豪。

    他苦心孤詣練成一部“莫家拳”,終于自忖打通“南腿雙秀”關節,堪稱無敵了。

    遂決意隻身北上,為的就是要翦除那飄花門孫少華的門徒子弟。

    無奈孫孝胥在九月下旬便已舉家南遷,往上海小東門倚附了老漕幫總舵主萬硯方。

    饒是項迪豪武功再高,仍忌憚萬硯方身手勢力,如此一來,祇好暫且退而求次,撲殺幾隻離群孤雁,也好出一出這一口積年累月的烏氣。

    此際他置身所在的這月茶館,正對着已然人去樓空的飄門大院兒,居高臨下,仍可想見當年在杭州高銀巷、惠民街口、以一吹息之力折辱于他的那孫少華意氣風發的神情顔色,項迪豪哪裡還有興緻品茗覽勝,偏凝眸注目,但盼能觑見往來人丁之中有那麼一、兩個仇家的傳人,好讓他上前暴打洩恨一番。

     就這麼海底撈針、守株待兔,默坐了一個時辰有餘,果然搖搖晃晃、捱捱蹭蹭過來了個車把式,就門前擱置拉手,瞅了瞅四下無人注意,抽冷子使了個鹞子翻身,人已經躍進了牆裡,站定在院中石闆地上。

    這廂項迪豪眼紅心熱,知是對頭到了,随手往桌面扔了茶資,當下騰身而起,竄空彈出五丈開外,恰似一無聲虹電,迅即貫越街心,端端落在那車把式跟前;身形甫定,已然踩出一個金雞步,指手喝道:“料你也是個飄花門的餘孽——項某人一向不打殺無名之輩;你且報個字号,讓諸天神佛聽明白了,也免得去至枉死城前不能銷帳。

    ” “這位爺穿衣體面十分,說話卻邋遢得很——您要是打殺不了小人,又當如何呢?”項迪豪哪裡還肯同他鬥口舌?早已挺胸疊腹、吸腰沉肩,雙掌一前一後振出個“霸王開鞭”的式子,一掌落上對方左肩、一掌劈着對方右脅——彭師父硬生生吃下兩掌,非但文風不動,還開口道出一句:“這位爺且消消氣。

    ” 一擊雙掌皆中,不料掌緣卻給震得微微發麻,内力回吐,居然蕩胸撼臆;項迪豪暗道一聲不妙,變掌成拳,蓄起個“帶馬回槽”的身形,旋腰擰背,以左踵為軸心、右腿作規杆,橫裡使出一記“虎尾攀星”,(?母)丘如石丸,正踢上彭師父面門。

    彭師父捱下這一腳,仍豎立不移,接着道:“這位爺且緩緩神。

    ” 項迪豪餘怒猶熾,更覺他話中譏刺諷诮之意難堪,登時倒退數步,斂足十成十的勁勢,一聲狂吼,拔地沖前,右豹掌、左蛇扣,兩般指爪全是“莫家拳”向不外傳的殺招,眨眼間紛向彭師父胸前膻中、氣海要穴襲來——但聽“噗噗”兩聲悶響——項迪豪的一雙掌骨齊根崩折,竟然是被他自己那雄渾無匹、剛猛有加的内力給震斷的。

    打到這步田地,項迪豪滿腔悲憤慚惱再也禁忍不住,膝頭一軟,仆地癱了,随即放聲嚎啕起來。

    彭師父則蹲下身,溫聲道:“飄花門中弟子東離西散,浮沉人海,哪裡還經得起驅趕摧折?您老大人大量,便不消計較那小小不言的恩怨仇隙了罷!” 這話表面上說的是飄花門,骨子裡感慨的又何嘗不是他自己萦懷系念的講功壇呢?項迪豪哪裡省得個中滋沬,祇道:廿載殷勤何所事?一朝隳隤盡徒然;痛快哭了一回,擡眼沖彭師父哀求道:“閣下若是個爽俐的人物,便賜告一個稱呼,再一掌劈死了項某。

    項某十八年後又是一條铮铮的漢子,再來向閣下讨還公道。

    ” 彭師父微微一笑,且不答腔,祇就地盤腿趺坐,捉起項迪豪兩隻手膀,各于臂腕相接處緊緊握合;如此寂然不動,過了約莫有一炷香的辰光,直到天色阗暗、暮霭輕籠,才倏忽松脫——說也奇怪,項迪豪先前崩筋折骨之處居然略無痛楚,指掌間一陣接一陣湧動着的不過是些微燒灼之感。

    他再稍稍催發眞氣,逼促入指,竟然無一丁半點的窒礙——顯然,他的一雙手掌算是又保住了。

    經過這麼一番波折,項迪豪翻來覆去把看着己的十指,萬千感慨、一時俱興,不由得再一二喟歎,道:“想我項迪一彖習藝治武不祇三十年;雖然常聽人說:“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卻總以為自求精進,終必修成那天外之天、人上之人的正果。

    殊不知井蛙出闌、尙在涸池之中,哪裡見識得到湖澤之廣、汪洋之大?今日敗在你這位車把式仁兄手中,才明白我那點纖微毫末的雕蟲小技,實在値不得方家恥笑呢!”說時蝦腰拱手、長揖及地,道:“請容項某再問一次尊姓大名、學藝何門何派、師尊又是哪位高人?” “我叫元寶,”彭師父連忙回了一拜,道:“我師父是鼎鼎大名的義蓋天龍紋強項嶽子鵬!可惜他老人家頭年兒裡發痧,過世了,再有多麼一尚強的本事也全無用武之地了。

    ” “元寶兄既非飄花門弟子,如何卻到這院中來作耍?” “看這燈市口滿街滿路滿世界都是人,教我向哪兒去出野恭?不瞞這位爺說:我是來這院兒裡拉泡屎的。

    ” 項迪豪聞言不覺愣了一愣,忽而恍然若有所悟,自語道:“想那孫少華一代名俠、譽滿神州,身後家業破敗如此,稱得上是樹倒猢狲散了;看它斷壁殘垣、鼠穴狐窟,任人溲溺,倒解恨得很、解恨得很!”說罷又朝彭師父拱拱手,道:“元寶兄!承蒙指點,令項某眼界、胸次皆為之一寬,即此謝過;告辭了!” 這是民國三十七年十月二十一日發生的事。

    我原本可以把它銜接在先前我那第五個失敗的嘗試後面,使兩者融成一個順時而下、首尾相連的完整段落。

    然而,這樣寫下去便會讓我沒法兒叙述同時在燈市口所發生的另一件事——那是彭師父始終無從得知的。

     或許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 民國三十七年九月的最後一天,“老頭子”自南京搭乘專機飛抵北平。

    随行的人包括空軍總司令周至柔、海軍總司令桂永清、聯勤總司令郭忏、陸軍大學校長徐永昌、國民黨青年部長陳雪屛、/政訓部科長李绶武等。

     此行前後九天,目的當然是在安撫民心、激勵士氣;期使冀察咽喉之地勿如山東省重兵屯鎮的首善之區一般——不過匝月之間,乃有大将臨陣倒戈,對敵折損十萬之衆的下場。

    “老頭子”華北之行,匆匆來去,祇蜻蜓點水似地在北平、沈陽、天津、塘沽各地、召見了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東北剿匪總司令衛立煌、行政院副院長張厲生等人,随即飛赴上海。

    同機南返的諸要員中卻少了一人——政訓部科長李绶武。

     原來是在十月一日這天清晨,“老頭子”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名義上是會議,其實不過是“老頭子”一路訓誡傅作義:不可重蹈大汶口國軍見死不救、恃險固本之覆轍;在戰區作戰的考慮上,“宜乎以攻為守”,出兵進援錦州,才是取法乎上之計。

    會後“老頭子”緩緩步下綏靖司令部門前石階,援例要接受記者照相,以為元戎北上督師之憑證。

    不意就在衆人安排合攝座次之際,“老頭子”忽然起身,拾級而上,走到李绶武跟前,低聲囑咐道:“傅作義眼神飄忽閃爍,未必靠得住;你留下來,仔細打探觀望;有什麼動靜,火速電告。

    ” 此舉實大出李绶武所料,但是成命加身,豈有違逆之理?無可如何,遂獨自羁留北平。

    偏在“老頭子”飛沈陽召見衛立煌之際,傅作義把他找了去,開門見山祇兩句辭溫意切的話:“你我“同台無二戲”——一部且戰且走罷了。

    ” “同台無二戲”本為梨園術語,原意是說舞台之上不分主從、隻應有一個戲劇焦點;除此焦點之外,皆是邊配、襯托。

    引申言之,傅作義自然對這位小老弟的秘密任務已有所知,且情願充分配合,目的則不外因時待勢而已。

    他的話說得可進可退,且十分體己——至少沒把李绶武當細作防範。

    這樣坦率,反而拉攏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傅作義,字宜生,山西臨猗人氏,出身保定軍官學校,原隸閻錫山麾下。

    此人幼學不算紮實,可是聰穎慧黠、投機善變,能親近士卒,頗養了幾分深厚的人望。

    在李绶武滞留北平的頭幾天上,他已然看出這位科長是個好奇成癖、嗜書入迷的癡人——這癡人還别具隻眼,獨獨對一些散轶于民間的武學叢考之流者十分鐘情。

    傅作義探得清楚,當下拿定了一個主意——他親自搖了個電話到聚珍堂“保字号兒”稽查處,問道:“去年貴處修繕屋瓦,在庫房桁梁上找着一本古書——此書現在何處?盡快送到司令部來。

    ” 十月二十一日正午,傅作義先請李绶武在城南和平門外“廠膳酒家”用飯。

    顧名思義,可知“廠膳”一詞得自地名。

    元明之際,此處原叫海王村,清初工部所屬的琉璃窯在此設廠,因此改名琉璃廠。

    乾隆年間四庫館開,學人蜂至,又有興辦書籍、古玩、字畫、碑帖、文具等店面的,其中以書肆最稱昌盛。

     用過了飯,安步當車逛逛廠甸書肆是應然之事。

    傅作義卻托辭司令部另有軍務待處理,不能奉陪。

    倒是留下了兩句漂亮話:“凡有入眼之書,例由司令部“後勤支援”。

    ” 廠甸自東徂西,不過二裡,但是知名坊肆林立——如翰文齋、來黃閣、二酉堂、汲古山房和榮寶齋等,但凡知書識藝之人,未有過門而不入者。

    李绶武卻萬萬沒有想到:其中的榮寶齋竟然是個機栝。

     榮寶齋本是一片南紙鋪,進門直入裡間,還有内店。

    靠東牆置了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靠西牆是條三丈有餘的櫃台,上鋪藍布。

    日日下午打烊之後,櫃上學徒便在此一字排開,持毫肅立,臨了帖學書。

    近世以來,這些學徒大都不以蘇、黃、米、蔡、歐、柳、顔、趙的法書為足,倒常一競相摹仿有清一代知名翰林的字迹,如劉春霖、陳寶琛、翁同龢、陸潤庠等。

    工夫下得深,落筆常可以亂眞——有個叫劉澤甫的仿沈尹默出神入化,讓骨董鑒賞名家靳伯聲花大錢栽了跟頭,一時傳為廠甸佳話。

    還有一個閻善子,擅仿乾隆墨迹,尤能曲盡其“無骨而肉立”的媚态,時人譽之曰“閻禦筆”。

     這一天李绶武遇着的正是經常到榮寶齋串門子的徐蘭沅。

    此人替梅蘭芳操過琴,且以之名家,在南新華街開設“竹蘭軒胡琴店”,店中到處懸着樊樊山的對聯——裡頭沒有一幅是眞迹;都是徐蘭沅的仿造。

    李绶武當日閑步踅入榮寶齋内店,見一人長身玉立、在藍布條櫃前拈筆濡墨,作勢揮毫;然而看他神情意态,又絕不類舗中學徒,于是好奇之心,一時油然而起。

    趨近細觀,紙上竟是一派逼眞酷肖的樊體行草,寫的則是“無量壽”三字——祇這三字之旁尙有餘紙。

    似可容得下第四字,然而揮毫之人卻遲疑再三,不肯落筆。

     “蘭沅先生這麼一停歇,筆勢就頓挫了。

    ”李绶武掏出放大鏡,朝櫃上那橫幅柬紙比劃了一下。

     徐蘭沅微微哂道:“拿捏不定該下哪一個字——” “不是個“佛”字麼?” ““人是西方無量佛/壽如南極老人星””徐蘭沅答道:“此乃米元章自撰詩句,豈可用樊體字寫之?且這紙稍嫌狹仄,“佛”字末筆一拉便要出格的——”說到“出格”二字上,右腕輕輕抖振,毫尖下輾,正鋒逆折,随即兼帶鈎弧,轉勢斜挑,再一提、向右滑出一圈大圓,順勢回鋒沖左,一撇劈下,恰恰是個“功”字。

     “咦!”李绶武不覺驚呼出聲,疊忙問道:“這不是當年由曹仁父傳下的那一部内功功法麼?”“我非江湖中人,更不懂舞槍弄棒,你說什麼功法不功法的我卻不知——祇不過晌午時分燈市口有人持此書沿街黨售,說是硏之習之可以長命百歲;依我看,全是女青年開會——無稽之談。

    倒是那封皮上的朱筆題簽,字寫得不壞……” 未待徐蘭沅把話說完,李绶武即拱手作别,疾步搶出榮寶齋,直向燈市口大街奔去。

    其實,他大可不必如此着急的——所謂“沿街兜售”《無量壽功》之人、此刻其實尙堅守司令部傳達室中待命。

    傅作義将會在一個半鐘頭之後召喚此人到跟前,發布指示,命之前往燈市口叫賣《無量壽功》——命令中絕對不可違悖的部分是:他祇能将書賣給李绶武。

    剩下來的問題似乎再簡單不過——但是傅作義一個人卻無法作成決定——他不知道該替這本書出個什麼樣的價錢,好讓李绶武一時拿不出手、卻又不至于灰心掃興。

    唯有将價錢扣住這麼一個不上不下的關節,也才好出動那第二波的“後勤支持”,替李绶武完遂了交易。

     “訂個什麼價呢?”傅作義把親随參謀叫進了辦公室,他自己憑窗伫立,迎着陽光朝燈市口的方向瞭瞰:“五百萬法币不算少了罷?” “報告總司令!這幾天物價又漲了。

    五百萬祇合買四斤饅頭——” “漲得這麼兇?可是市面看來還不壞嘛。

    ”傅作義隻手打起亮掌、遮住眉沿,想看得更遠、更清楚些。

     “報告總司令!漲得是兇,随日子漲。

    老百姓有倆錢兒就趕緊買了東西——不買趕不上漲,買了拽着勁兒漲。

    今兒一早雞子兒八個賣一百萬,到晌午一百萬祇興買三個啦!” “錢财如糞土,此言不差。

    ”傅作義歎了口氣。

     “報告總司令!街頭弄尾廁所兒裡法币滿地,老百姓把鈔票當手紙,都說這叫廢物利用——總司令要作成買賣,法币、金元券是行不通的,市面兒上除了些小吃食生意,多半兒祇認黃金、美鈔的帳了。

    ” 傅作義聽到這裡,猛一分神,前後有那麼極為短暫的三、兩秒鐘時光,他忘了燈市口還有個他亟欲巴結籠絡的李绶武——此人一隻腳已經踏進了他悉心安排的賂網之中,恐難翻逃走遁——可是就在這遊魂蕩魄的幾秒鐘裡,他祇覺青天白日刺目逼眼,反而乍興昏暗無明之感;視野中的一切閃逝滅迹,瞳眸之中則盡是一片說赤紅非赤紅、說漆黑非漆黑的蒼茫,于是脫口說道:“是要變天了罷?” 以上的三千兩百字是我第六個失敗的嘗試。

    寫到傅作義因日光暴射入眼而眩盲片刻的時候,我停下了筆,支頤長思,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地追問自己:“小說裡難道非得植入如此富于象征意義的片段不可嗎?” 然而根據傅作義生前最後一次接見訪客時的追憶,民國三十七年十月二十一日當天午後,的确發生過那樣的一幕。

     那一天,原本已成孤島之勢的長春為共軍攻陷,東北剿匪副總司令鄭洞國率領六十餘名衛隊退守長春中央銀行,苦戰曆時一小時二十分,鄭洞國被俘的時候身中三彈,腳下抵有一隻靴子。

    八天之後,長春共軍向南推進,直破鐵嶺。

    沈陽駐地的國軍當下嘩變,總司令衛立煌、參謀長趙家骥和遼甯省主席王鐵漢等人搶上一架飛機逃往葫蘆島。

    傅作義本人也沒能撐持多少時日。

    他手下駐紮在張家口、北平、天津、塘沽一在線有五十萬大軍。

    然而戰線拉得不算短,教共軍琢磨了個分點截斷的殺招、使出一套“隔而不圍”、“圍而不打”的切割戰術。

    這讓傅作義麾下諸将弄不清敵人确實的數量、組織和運動方式;五十萬大軍的防線可謂柔腸寸斷,在五十天之内終為共軍林彪、羅榮桓部各個擊潰。

    三十八年一月二十日,平津之役宣告結束,傅作義和中共簽訂了和平協議,所餘二十萬殘部接受改編,雙方于一月三十一日上午八點整在北平朝陽門前舉行接防儀式。

    傅作義面朝正東,迎師而入,行軍禮時眼前又是一陣眩盲。

     到了文革期間,傅作義已經在中共政府中曆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政協全國委員會副主席、國務委員會副主席,還當過水利電力部長,行年七十七。

    登門來訪視他的客人其實是昔年經常在榮寶齋出沒的徐蘭沅的一個小徒弟。

    徐蘭沅早已物故,生前常耿耿于懷的是:北平易幟之前整整兩個月,傅作義曾親自來竹蘭軒胡琴店面授機宜,指示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他依言行事,卻始終祇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是後遺囑小徒:若有機緣際會,能将昔日舊事訪出一個情由,則可至墳前一告。

     徐蘭沅這徒兒在琴藝上是十分了得的。

    一九六六年投身中央戲曲學校紅衛兵演出隊,在一場為國慶表演的樣闆戲中拉了兩段指法奇詭的“翮雨翎風”花腔過門兒,赢得當時總政治部文化部長謝镗忠的幾聲沖天好采,遂一鳴驚人——演出隊在那年年底劃歸部隊建制,成了文宣前鋒;徐蘭沅的徒兒這才有機會在一九七二年冬天見着已然深居簡出、垂垂老矣的傅作義,聽說了那一部和《無量壽功》相關的掌故曲折。

    傅作義本人又活了不到兩年,以八十高齡溘然病逝。

    然而他的感慨卻直到一九八二年一月才公諸于世——徐蘭沅那徒兒以“蘭坊不肖生”的筆名在《江淮文藝》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為〈機關算盡亦枉然——記一次和傅作義先生的談話〉。

    文中提到當年傅作義試圖籠絡國府某“政訓科長”而情商徐蘭沅揮毫放餌的内幕,傅氏的結論委實語重心長:“我身居一個大時代,眼裡盡有幾個大人物;總以為時勢推移,不出一二人之手。

    事實殆非如此。

    窮我蝦睛蟹目、螳臂蚊腰,所應付的卻祇是廟堂之高;卻未遑顧慮江湖之遠——于今回首前塵,一切豈不枉然?豈不枉然?” 一九八二年一月,海峽這一邊的民國七十一年一月,還沒有人知道“蘭坊不肖生”這個人,也沒有誰會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的叛将傅作義。

    我們的孫小六上身罩了件藏青色的盤扣夾襖,下身套了條鳥崽褲,光腳闆趿拉着雙棉布鞋,在台北市大埔街和中華路口捱了一記悶棍——棍長五尺過半,徑可一寸五分,純以桑木磨制而成——它落上孫小六肩胛骨的剎那之間便黏住了。

    孫小六一扭臉,瞥見那持棍之人頭戴膠皮雕模的裡根面具,情知在劫難逃,沮聲喪氣地問道:“這一回咱們上哪兒?” “裡根爺爺”笑了,籲籲呼呼吐着氣音,道:“不過是天涯海角而已。

    ”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嘿嘿嘿嘿——”“裡根爺爺”湊臉近前,唧咕着幹澀的嗓子道:“你小子什麼時候兒有過家的來着?” 孫小六勉力擡了擡手臂,漫朝中華路、西藏路口的複華新村指劃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搭腔,“裡根爺爺”已應聲搶道: “哦哦哦!燈市口朝陽胡同飄花門老宅——你小子指錯啦!” 在目睹孫小六自南機場公寓五樓一躍而下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他初逢“裡根爺爺”時的一小段情節。

    我再三回味着他袓孫二人一來一往的對話,腳下略一遲徐,待要追上前去的時刻,孫小六的身影已經不及一根拇指般大了。

    然而我知道:他将要在竹林市某處歇腳,與汪勳如、李绶武、錢靜農、魏誼正、萬得福和他爺爺孫孝胥會合,同赴花蓮“榮民之家”見趙太初最後一面。

    我祇晚了片刻,再也撲趕不上;一回頭,赫然瞥見他躍落之處近旁的樓柱上開了朵白色的花——定睛細看,那不是花,而是猶似我們年幼時玩“追蹤旅行”遊戲裡的那種聯絡表記;原來孫小六探指往樓柱上戳了一個窟窿、塞進去一個被人撕碎了、又點合複原的白色信封,我把它從窟窿裡抽出來、展開,認出它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紅蓮臨别之際留下來、輾轉交給我的那封信,裡頭當然是空的。

    不過,封紙印着特的蓮狀無色浮紋——它,會是另一個故事的線索麼?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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