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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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地不明确表态。

     院長喬賽亞·克萊蒙特是個上了年紀、留着小胡子的矮個男人,已經過了強制退休的年限若幹年;上個世紀70年代早期,大學從一個師範學院轉成一所綜合性大學的時候,他就在學校裡了,父親早年還做過一任校長。

    他的根紮得很深,又是大學曆史的重要組成部分,根本就沒人有勇氣堅持讓他退休,雖然他處理事務的能力越來越不行了。

    他的記憶力快沒了;有時還會在傑西樓的過道裡迷路,他的辦公室就在那裡,隻好像個孩子般讓人領着坐到辦公桌前。

     他對大學的事務已經糊塗不清,乃至辦公室發出一個通知說,為了歡迎複員老職工重返教工隊伍和行政機構,家裡要舉辦一場歡迎會,收到請柬的大多數人都感覺這是在開一個瞎編的玩笑,或者就是犯了一個錯誤。

    可這并非玩笑,也不是錯誤。

    戈登·費奇确認了這些邀請;大家普遍暗示,是他慫恿舉辦的這場招待會,又是他落實了各種計劃。

     喬賽亞·克萊蒙特多年前就已喪妻,一個人過着,有三個黑人仆傭,差不多跟他本人一樣年邁了,生活在一個内戰前的大家庭中,這個家庭曾經在哥倫比亞一帶人人皆知,但是在那種獨立的小農和房地産商進來之前就已經開始迅速分崩離析了。

    那地方的建築很舒适但沒有顯明的特色;雖然它的整體形态和寬闊上體現着“南方味兒”,但又沒有弗吉尼亞民居新古典式的僵硬。

    木闆都塗成白色,綠色裝飾框住窗戶和小陽台的欄杆,這些扶手從高一層時不時地伸出來。

    場院延伸進一片圍住這塊地方的林子。

    高高的楊樹,在十二月的午後已經沒有了葉子,整齊地沿着車道和人行道排列着。

    這是威廉·斯通納靠近過的最宏大的房子了;那個星期五下午,他懷着幾分擔憂走到車行道上,然後加入一群自己不認識的員工中,他們在等着開大門讓進去。

     戈登·費奇還穿着他的那套軍裝前來開門讓大家進去;這群人走進一個小小的正方形的門廳,盡頭有一條陡直的樓梯,栎木欄杆朝上通向二樓。

    一張小幅的法國花毯,挂在樓梯的牆上,就在人們進去時正對面,藍色和金色都已經相當淡了,在幾隻小小的燈泡發出的昏黃的燈光中,差不多連上面的圖案都看不清了。

    斯通納趁跟他一塊兒進來的人在那個小門廳裡溜達的工夫凝望着挂毯。

     “把你的外套給我,比爾。

    ”這聲音近在耳邊,讓他吓了一跳。

    斯通納轉過來。

    費奇正微笑着,伸出手接斯通納還沒有脫下的外套。

     “你以前沒來過這兒,對嗎?”費奇幾乎是用耳語問道。

    斯通納搖搖頭。

     費奇又轉向其他人,同樣沒有擡高聲調,忙着招呼大家。

    “各位先生先進主客室吧。

    ”他指着門廳右邊的一扇門。

    “大家都在那裡。

    ”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斯通納身上。

    “這幢老房子真漂亮,”他說,把斯通納的外套挂在樓梯下面一個挺大的壁櫥裡,“這可是附近名副其實的一幢裝飾完美的房子。

    ” “是啊,”斯通納說,“我聽人說過。

    ” “克萊蒙特是個挺不錯的老人。

    他請我今天晚上招呼些事兒。

    ” 斯通納點點頭。

     費奇抓住胳臂帶着他向剛才指過的那扇門走去。

    “今天晚上,我們可以一起聊會兒。

    你先進去。

    我還要在這裡再待會兒。

    還有幾個人要我迎一下。

    ” 斯通納剛要說話,費奇已經轉身去迎接到大門口的另一撥人了。

    斯通納深深地吸了口氣,打開主客廳的門。

     當他從寒冷的休息室走進客廳時,溫暖向他撲過來,好像要把他朝後推回去;裡面人們慢慢吞吞的輕語聲,因為他打開門後釋放出來,刹那間,由于耳朵還不适應,低語聲如波濤洶湧。

     客廳裡可能有六七個人在晃悠,斯通納一時一個都認不出來;他看着男人嚴肅的黑色、灰色和褐色的正裝,以及軍裝的橄榄黃色,不時出現幾縷女裝秀氣的粉紅色或者藍色點綴其間。

    人們在那團溫暖中緩慢地活動着,他也跟着這些人動起來,感覺在那些坐着的人中間,自己的瘦高個兒非常顯眼,他不斷地向現在開始認出的臉點着頭。

     在遙遠的末端,又一道門通向一間休息廳,跟那間狹長的餐廳挨着。

    餐廳的雙排門大開着,露出一張巨大的栗色餐桌,上面蓋着黃色的錦緞,擺滿了閃着銀光的潔白的碟子和盆碗。

    已經有幾個人圍着桌子坐下了,頂頭有一個年輕女子,高挑、苗條、漂亮,穿着藍色的帶波紋的絲綢長袍,站着往金邊的瓷杯裡倒茶。

    斯通納在過道裡停留了片刻,被這位年輕女子的樣子吸引住了。

    她修長、五官柔美的臉沖着自己旁邊的人微笑着。

    她纖細、幾乎碰了會碎的手指熟練地侍弄着水壺和杯子。

    斯通納注視她時,深感自己何其粗笨,這樣的念頭油然襲來。

     有那麼片刻,他都在門道裡挪不動了;他聽着這女孩柔和、細聲細氣的聲音高過她侍候的圍坐的客人的細語聲。

    她擡起頭,刹那間他碰到了女孩的眼睛;那雙眼睛蒼白又大,似乎從裡面閃爍着某種光。

    在輕微的慌亂中,他從門道退了回去,轉身進了那間休息室;他在牆邊一個地方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來望着腳底的地毯。

    他始終沒有朝餐廳那個方向看一眼,但不時能感覺到那個年輕女子凝視的目光溫暖地刷過他的臉龐。

     客人們在他身邊走來走去,當發現新的聊天夥伴時互相交換着座位,變化着不同的語調。

    斯通納透過一層薄霧看着他們,好像自己倒是個觀衆。

    過了會兒,戈登·費奇走進房間,斯通納從椅子裡站起來,穿過房間向他走去。

    他幾乎粗魯地打斷了費奇跟一個上些年紀的人的談話。

    斯通納把他拉到一旁,但并不壓低聲音,請求他介紹認識下倒茶的那個年輕女子。

     費奇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煩惱的蹙眉動作在額頭弄出好幾條皺紋,等睜大眼睛後皺紋又舒展開了。

    “你說什麼?”費奇問道。

    雖然他要比斯通納矮一些,但好像在居高臨下地看着。

     “我想讓你介紹我。

    ”斯通納說。

    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燒。

    “你認識她嗎?” “當然認識。

    ”費奇說。

    他的嘴角開始拽過一絲壞笑。

    “她好像是院長的遠親,是從聖路易斯過來的,來看姨媽。

    ”咧嘴而笑的幅度更大了。

    “老比爾。

    真有你的。

    沒問題,我來介紹你。

    過來。

    ” 她的名字叫伊迪絲·伊萊恩·博斯特威克,跟父母住在聖路易斯,去年春天,在那裡的一所私立女子書院讀完了兩年的研究課程。

    她是來看在哥倫比亞的母親的姐姐,住上幾星期,今年春天她們打算去歐洲來個盛大遊——既然戰争已結束,這次活動又有可能成行了。

    她父親是聖路易斯一家小銀行的行長,是個遷移過來的新英格蘭人;70年代的時候,他來到西部,跟密蘇裡中部一個望族中最大的女兒結了婚。

    伊迪絲從出生起就住在聖路易斯;幾年前去過東部,跟父母去波士頓消暑;她在紐約看過歌劇,參觀過幾家博物館。

    那時她二十歲,會彈鋼琴,有些藝術愛好,母親很支持她。

     後來,威廉·斯通納想不起在喬賽亞·克萊蒙特家的第一個下午和黃昏是怎麼了解到這些情況的,因為他們見面的時間已經模模糊糊,而且又很正式,就像休息室附近樓梯牆上那個帶圖案的挂毯。

    他想起對伊迪絲說過,她可能盯着他看過,總在他身邊,聽她回答他的問題,倉促地反問時溫柔、細聲細氣的聲音,讓他很舒服。

     客人開始陸續離開。

    各種聲音在道别,門砰地關上,房間空了。

    大多數客人都走了,斯通納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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