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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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我終于明白了她為什麼不理我了!白卓開始公然和塔子來往。

    他們兩人不再忌諱别人的目光,天天在一起上工下工、吃飯說話。

     當時在我有限的生命裡,這簡直是最不可思議的事!我和白卓都出身書香門第,從小家裡往來的都是些出名的海派文人。

    解放後,一切精緻的生活都已經煙消雲散,那些詩詞曲賦的話題就隻有我倆能聊到一塊兒,同齡人中,也隻有我倆還背地裡保持着舊時代上層社會優雅的習俗。

     而塔子卻是一個标準的東北山村蠻人,連字都不認識,除了喝酒打架外連話都說不連貫。

    他肮髒得像一口豬,很遠就能聞到他身上嗆人的臭氣。

    白卓和他走在一起時那種古怪的景象,簡直比林黛玉愛上焦大還不可思議。

    可她又确實選擇了他,還因為他抛棄了我! 我心中氣苦,恨得不行,但突然之間想起來,白卓之所以那天夜裡趴在我懷裡哭,恐怕是因為她被塔子脅迫。

    她有難言的苦衷,望眼欲穿地等着我去解救她,而我這個沒用的男人卻隻知道背地裡流淚、怨她薄情!一時間我恨得咬牙切齒,決定偷聽他們的談話,先弄明白怎麼回事,然後狠狠地暗算塔子。

     結果,我看到了我一生中最可怕的一幕! 那天,我遠遠地跟蹤白卓和塔子,看着他們走進了谷倉。

    我很小心地不發出任何聲響,悄悄掩過去,心跳得飛快。

    當我離谷倉很近的時候,突然聽到,谷倉裡傳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嚎叫,那聲音——就像是深淵裡某種怪獸的哀嚎! 我吓得兩腿發抖,但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我怕白卓受到傷害,一下子沖進谷倉。

    一時間我還不能理解眼前的景象,地上是一團翻滾的東西,嚎叫就是那東西發出來的。

    隔了一會兒我才看明白,那是一個黑熊一樣的軀體和一個雪白的軀體在沾着泥污的草堆裡翻滾,那是塔子和白卓,嚎叫聲正從塔子的口中傳出!突然,白卓的嘴裡發出一連串髒話,那平日裡嫩聲細語的嘴裡,居然冒出如此粗野放蕩的髒話!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他們忘情地高呼着在污泥裡翻滾交媾,絲毫沒有發覺身邊還有其他人…… 不知呆立了多長時間,我才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那恐怖的一幕。

    一瞬間,天地都改變了顔色,周圍混沌一片,好像我自己都已經消失不見。

    白卓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從來都是一副矜持守禮的樣子,不肯讓我輕碰一下,我也一向尊重她,可——我卻看見——看見女神和豬猡在性狂歡! 當我知道自己在哪裡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河旁。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到這裡來了! 秋日的陽光正暖洋洋地照在我身上,河水的聲音紛亂得像我的心。

    我有點兒恍惚,不能理解剛才看到的是什麼—— 這時,突然河水一分,一個女孩跳上岸來,她吃驚地看着我,一下子呆住了。

    我沒認出她是誰,奇怪地對她上下打量,同時好像有另一個我,正站在身邊驚奇自己動作的木然。

    蓦然,我認出她了——她的白袍子,她是水妖!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臉,從前她的臉總是遮在長發下,現在她剛從河裡上來,長發濕濕地沾在頭上。

    那是一張很清秀,清秀得讓人心疼的臉,沾着水的衣服緊緊地貼在她的軀體上,我能看得見她乳尖的顔色—— 我聽到了一聲絕望的嚎叫,就是剛剛在谷倉裡聽到的那種嚎叫,它像是從我的喉嚨裡,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發出來的!眼淚瞬間模糊了一切,我一把把水妖按在地上,像剛才看到的那一幕一樣,按住水妖在河邊的污泥裡瘋狂地翻滾……水妖的臉離我那麼近,她像是要喊出來,但隻張開了嘴,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整件事就像一場噩夢一樣!直到現在我還記不起那天之後的幾個月發生了什麼事,隻記得自己像是在夢裡行走坐卧、吃飯睡覺,誰都不理……這一切都可能隻是一個夢,但也許真的發生了,隻是我不能理解它。

    整個世界全都颠覆了!每次看到白卓的時候,我都像是在細心地打量一種其他生物一樣看着她。

    白卓照例回避我的目光。

     我逃開所有人,成日在人際罕至的山間漫無目的地遊蕩,腦子裡亂成一團,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

    那山好大啊,隻有東北的山區才有那麼蠻荒的原始森林,我可以走上幾天都遇不到一個人影,腳下的路似乎也從未有人走過。

    但每到晚上,我還是會辨明方向回村。

     有一天下午,我在山林裡亂逛的時候,意外地發現一個從未見過的山洞。

    那山洞陰森森的,沒有任何人獸的足迹,甚至連花草都不生一棵,周圍的空氣仿佛也突然冷得瘆人。

    我一害怕,突然記起村裡的于嫂說過的話,她說山裡有一個邪惡的山洞,外面斜長了三棵參天大樹,洞裡面住着山魈,看到了要趕緊繞開。

    我定睛看去,山洞外面果真長了三棵張牙舞爪的傾斜的大樹,都成45°角倒向一個方向,一片樹葉都沒有長。

    我心裡一陣發冷,想起于嫂說這話時,我是當笑話聽的,但那天下午,我卻突然希望那是真的!希望真有什麼鬼怪,把我殺死吧,我生命裡一切珍貴的、美好的東西都已經蕩然無存了,這個臭皮囊早已無可留戀! 我小心地向洞口踱去,眼看着那黑得看不見底的洞口離我越來越近。

    到洞口時,我站住了,山洞裡有股冷氣撲面而來,我驚恐地聽見山洞裡有一種聲音,不像是人的聲音,不是任何語言,也不是任何野獸的嚎叫,隻是一連串怪異至極的音節。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一咬牙,小心翼翼地向裡面走去。

    洞裡很暗、很深,但我才走了十幾步,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那裡面有一個人影,我認了一會兒才認出那是水妖!她正瞪大眼睛看着我,身體奇怪地扭動,嘴裡發出一連串的聲音。

    原來她不是啞巴,剛才我聽到的聲音就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那又是什麼語言? 水妖嘴沒停下,一邊扭動着身體,一邊緩緩向我走來。

    我恐懼地向後退去,一下子靠上了冰冷的石壁。

    水妖卻還不停下,一直走到我身前,緩緩脫下了白色的袍子,眼神古怪地瞪着我。

    我心裡一陣恐懼,突然間又被瘋狂的報複欲充斥,我要做最邪惡的事情!我又一次把她按倒在地上,像野獸一樣嚎叫着交媾。

    水妖不再出聲,隻是用那種奇怪至極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看…… 那之後,我經常去山洞裡找水妖。

    有時我們在地上糾纏的時候,仿佛能聽到山洞深處有什麼聲音,但我猶豫一下後也就沒再深究,權當那是回音。

    我痛恨白卓的肮髒,發瘋地讓自己也拼命肮髒,隻有這樣才能讓我暫時忘了心髒像被撕咬一般的巨痛,我要用一切方法讓自己沉入迷夢中…… 但這個夢卻沒做多久,有一天,我突然清醒過來!因為那天我發現一個可怕的問題,水妖懷孕了!在别人眼裡,水妖依舊是白天在山林裡遊蕩,深夜回家睡覺,沒人注意她。

    隻有我,隻有我開始留意到她一天天隆起的腹部。

    我一下子要吓死過去,他們會發現是我幹的,一定會發現的! 我每天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心裡千百個念頭糾纏到一起。

    我想過一萬種主意,可怕的主意,甚至包括暗地裡讓水妖失足掉到山澗裡去淹死,在山洞裡悄悄把她掐死,狠狠地打她一頓讓她流産……但沒有一個行得通。

    我是一個軟弱的家夥,從沒動手打過架,雖然明知道殺死水妖是我唯一的選擇,可我還是不敢殺人! 我最害怕的事情終于發生了,有人看出水妖懷孕了,拐彎抹角地說給大祭司的大女兒。

    大祭司像要瘋了,天天晚上逼問水妖,但水妖是“啞巴”,幹脆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可能傻到連究竟出了什麼事兒都不知道。

    村裡人都幸災樂禍,私下談論不休,興奮得不成樣兒。

    小山村的生活太乏味了,難得有一件離奇事供人作飯後談資。

    隻有我一個人害怕得睡不着覺,我知道,村裡人遲早會想出什麼辦法讓水妖來指證我的。

     但他們卻沒想出辦法。

    大祭司盤問了幾個村裡的二流子,也沒問出個所以然,根本沒人疑心到知青頭上。

    有人開始傳言,說水妖天天在山裡跑,肯定是和山魈懷上的孩子。

     我在惴惴不安中度過了幾個月,水妖終于生産了,生下的是一個女嬰。

    生過孩子後,水妖便不再理那個嬰兒,又成天去山林裡瘋逛。

    有人勸大祭司把那個嬰兒丢掉,但大祭司長歎了一口氣,決定找個乳母來養那個孩子。

    誰知村裡迷信的女人都不敢碰那個女嬰,最後,大祭司隻好用羊奶喂養那個嬰兒。

     你用那種眼神看着我,好像很瞧不起我!你一定是想知道,我當時有沒有為自己幹的事感到可恥吧?難道我不應該羞愧害臊嗎?我把大祭司一家人害成那樣,丢給他們全家一個可怕的恥辱和一個沉重的包袱,而我這個當父親的自己卻躲得遠遠的!我确實應該害臊。

     但實話告訴你吧,當時的我一點兒都不害臊,一丁點兒罪惡感都沒有!那時我正惦着幹一件更罪惡的事兒:我要殺死那個嬰兒! 水妖的事兒暫時是沒人追究了,但那個嬰兒終究還是會長大的,如果她長得像我怎麼辦?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發現是我幹的!人做了一件惡事後就沒有回頭路了,隻能一條道跑到黑,做更多的惡事去設法逃脫,雖然明知道最後的結局可能更凄慘。

     殺死嬰兒和水妖都很容易,唯一欠缺的是:我沒膽子!我是一個膽小鬼,依舊不敢走進大祭司家附近,隻好每天縱容自己内心邪惡的念頭此起彼伏。

     我陷入了一個可怕的境地,不能和任何人商量,唯一讓我暫時忘記痛苦的隻有一件事。

     我又開始時常去山洞找水妖。

    我報複般地用力折磨水妖的肉體,她卻憂郁地看着我,伸手憐惜地輕撫我的臉。

    我禁不住哭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折磨她,還是在折磨我自己。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愛憐我,她傻成那樣,很難說。

    但對我來說,卻隻有欲望,赤裸裸的、下賤的欲望!我什麼都不再問,流着淚,咬牙切齒地摧殘水妖…… 那個山洞是唯一讓我感到安全的地方,它太隐蔽了,連村裡的老人都找不到。

    那兒簡直成了我的天堂,我如此熱愛那個肮髒黑暗潮濕的角落,熱衷于沉浸在肮髒的情欲裡,早已把從小受的教育全都丢掉。

    讓那些文雅的規矩都見鬼去吧,我已堕落到深淵的最底層,沒有未來也沒有曾經,我隻有現在、此刻,我要盡情地放縱自己每一個下賤、惡毒、卑鄙、無恥的念頭,盡情地沉醉于敗壞的沖動裡…… 但有一天還是出事了! 那天我從山洞裡出來,山洞外的陽光有點兒刺眼,我閉上眼睛适應一下。

    突然,“嘿嘿”兩聲冷笑在身邊響起,我一下子驚呆了,全身血液頃刻間結成冰。

    完了!被人發現了!我艱難地睜開眼睛,哆哆嗦嗦地轉身看去,楊向紅正挂着一臉無賴的笑容看着我。

     “早看出你小子不對勁兒,沒想到是躲起來幹這調調兒!” 我吓傻了,一時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水妖聽見人聲,也從山洞裡鑽出來看。

     楊向紅色迷迷地盯着衣冠不整的水妖,笑嘻嘻地對我說:“你和白卓真高貴啊,你們兩個看不起我這種沒教養的窮小子,卻——哈哈——卻一人找了一個傻子玩!哈哈哈哈!”楊向紅愉快地笑起來,笑得臉上肌肉扭曲。

     怎麼辦?怎麼辦?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殺了他!我呼吸急促,面露兇光地向他瞪去,耳邊卻有個聲音在提醒我:不行!你不是他的對手! 楊向紅根本沒有看我,他一直在盯着水妖的胸前看,臉上露出猙獰的笑。

    “不錯嘛!你的眼光還不錯,比白卓找那個傻子強多了!這丫頭傻了點兒,但玩起來正合适!” 他伸手向水妖的胸前抓去,水妖吓得一縮身,慌急地躲到我身後。

    楊向紅瞪着我,陰森森地喝道:“讓開!” 我回瞪着他,腿卻一個勁兒地發軟。

     “這件醜事兒想讓我不說出去嗎?容易得很,那就得帶我一塊兒玩兒!”說着,楊向紅用力撥開我的肩膀。

     我向旁邊倒去,眼睜睜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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